“苏小姐,张太太请您过去,说是有急事。”
我放下手中的抹布,对着玄关的穿衣镜仔细整理了一下围裙。
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岁,面容干净,神情温顺。三年来我在这座豪宅里做保姆,学会了闭嘴、微笑、点头——把自己活成一盆没人会在意的绿植。
这是活下去的唯一方式。
三年前,陆氏集团总裁陆景琛的妻子沈若薇从家中坠楼,抢救无效死亡。警方定性为意外。
没有人知道,我站在那栋楼的对面,亲眼看见了那只手。
沈若薇站在露台边缘,风吹起她的长发。身后的男人轮廓隐在暗处,手起,她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下坠。
那男人是陆景琛的亲弟弟,陆景珩。
而我,是这场意外的唯一目击者。
我转身走进了陆家的大门,以保姆的身份。
丈夫出轨、女儿病危、债台高筑,每一个身份漏洞都经得起查。面试那天我低着头,声音不大不小:“我以前在疗养院做过护工,照顾过老人和孩子。”
陆太太——陆景琛的母亲陈兰芝,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:“照顾过孩子?那正好,家里有个小少爷,刚满两岁,正是闹人的时候。”
小少爷陆泽言,是陆景琛和沈若薇的儿子。
沈若薇死后,这个孩子被陈兰芝抱走抚养,对外宣称“怕睹物伤情”。只有我知道,这个孩子是整个陆家权力游戏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——他是第一顺位继承人,谁握住他,谁就握住了陆氏未来。
而我,从一个做清洁的阿姨,变成了陆泽言的全职陪护。
我开始慢迎迎合小心孩子。
这话听着像个温情故事,实际上是我在刀尖上跳舞。泽言怕生,不喜欢陌生人碰他,我花了三个月才让他愿意让我抱。每次哄他睡觉,我都在心里默数日子——七百三十天,八百天,九百天。
等不起。女儿的病等不起,真相等不起。
但泽言是无辜的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刺,扎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陆家的饭桌上,我永远是站在角落的那个人。
陆景琛坐在主位,一身黑色西装,眉眼冷淡,端着红酒杯的样子像一尊精致的雕塑。陆景珩坐在他右手边,笑容温和,时不时给陈兰芝夹菜,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。
只有我知道那张温和的面具下藏着怎样的凶残。
“泽言最近怎么样?”陆景琛忽然开口。
我微微欠身:“小少爷最近睡得好一些了,不再半夜哭醒了。”
陆景琛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像是要把人看穿。我垂下眼,手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。
“找个医生来看看,”他说,“别落下什么毛病。”
陈兰芝接过话:“医生看过了,说是惊吓过度,需要慢慢养。林婉照顾得不错,泽言现在认她。”
林婉是我的化名。
“既然照顾得不错,”陆景珩笑着接话,“那就多给些薪水,别让人家有后顾之忧。”
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我身上,温暖得不像一个杀人犯。
我低下头,声音温顺:“谢谢陆先生。”
走出餐厅的时候,我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三年了,我每天都在演。演一个对过去毫不知情的普通女人,演一个真心疼爱孩子的保姆,演一个毫无威胁的透明人。
我必须演下去。
直到女儿的手术费凑齐,直到拿到陆景珩杀害沈若薇的证据。
但事情在三周年这天出了岔子。
那天我去超市采购,回来的时候发现泽言不见了。
陈兰芝坐在客厅喝茶,云淡风轻地说:“景珩带泽言出去玩了,说是去游乐园。”
我心跳猛地加速。
陆景珩从不单独接触泽言——陈兰芝看得紧,因为泽言是她在陆家的筹码,她不会轻易让任何人染指。但今天陈兰芝居然松了口。
不对劲。
“太太,小少爷的药还没吃,我去接他回来吧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“急什么?”陈兰芝抬眼看我,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,“林婉,你来陆家三年了,辛苦你了。今天我心情好,给你放半天假,出去逛逛。”
她在支开我。
我的心沉到了谷底,但脸上不能露出任何异样。
“谢谢太太。”我欠身退出客厅。
出了大门,我立刻打车去了陆景珩常去的那家私人会所。这是我三年里一点点摸清的线索,藏在每一次不经意的问话、每一份被“不小心”看到的文件中。
会所前台拦住了我:“女士,这里是会员制。”
我从包里翻出一张黑色卡片——那是三个月前我在陆景珩的西装口袋里找到的,偷偷拍下了编号,找人复制的。
“陆先生的客人。”
前台看了卡片一眼,侧身让路。
走廊尽头,我推开虚掩的门,看见的一幕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
泽言坐在沙发上,手里捧着一个冰淇淋,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两个男人。
陆景珩坐在他对面,另一个男人背对着我,但我认得那件大衣——意大利手工定制,整个江城只有一个人穿得起。
陆景琛。
“哥,这孩子到底怎么处置?”陆景珩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,“老太太盯得紧,不让我们碰。但老爷子那边已经松口了,遗嘱上写得很清楚,泽言成年之前,泽言的股份由监护人代持。谁拿到监护权,谁就是陆氏的实际控制人。”
“我不管谁控制陆氏,”陆景琛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,“这个孩子的存在就是一个定时炸弹。若薇死之前留了遗嘱公证书,一旦公之于众,你我的股份都要被稀释。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,让这个孩子永远闭嘴。”
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。
泽言才五岁。一个五岁的孩子,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。
“爷爷什么时候去世?”陆景珩问。
“最多半年。”陆景琛站起身,整了整袖口,“景珩,当年若薇那件事你做得太不干净。有个目击者一直没找到,老太太在查,别让她抓到把柄。”
“那个目击者?”陆景珩嗤笑一声,“三年了,连影子都没见到,说不定早死了。哥,你也太小心了。”
陆景琛没有说话。
他转身走向门口。
门开的瞬间,他与我四目相对。
那一刻我以为自己要死了。
陆景琛的目光像一把刀,从上到下把我剜了一遍。
“林婉?”他念出我的名字,尾音微微上扬,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我深吸一口气,把三年来练就的温顺面具戴上,低下头:“陆先生,太太让我给小少爷送药来。”
“送药?”陆景珩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,脸上挂着那副温和的笑,“林姐对泽言真是上心。不过今天我带泽言出来玩,想让他放松一下,药不急。”
他从我手里拿过药瓶,指尖不经意地划过我的手背。
那触感冰凉,像蛇的信子。
“泽言该回去了,”我微微欠身,“太太会担心。”
陆景琛盯着我看了三秒。
那三秒漫长得像三个世纪。
“让她带回去吧。”他最终开了口,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我牵着泽言的手走出会所。
身后两道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我的脊背上。
泽言仰起脸看我:“林阿姨,你手怎么这么冷?”
我笑了笑:“没事,风吹的。”
回到陆家后,我把泽言送回房间,关上门的瞬间,腿一软,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。
他们知道。
或者至少,他们在怀疑。
陆景琛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,绝不是看一个普通保姆的眼神。
那是一个猎手在打量猎物——不是因为我露了破绽,而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放松警惕。一个来历不明的保姆,在陆家待了三年,和陆家唯一的继承人朝夕相处,凭什么?
我不该存在的。
但我活着,而且活得够久。
这意味着,他们必须除掉我。
第二天,陈兰芝把我叫到了书房。
“林婉,来陆家三年了吧?”她坐在太师椅上,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。
“是,太太。”
“我记得你来的时候说过,你离异,有个女儿在老家,身体不好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把你当自己人,所以有些事情我不瞒你。”陈兰芝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,上下打量了我一番,“你在陆家,除了照顾泽言,还做了什么?”
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
“太太,我——”
“别紧张。”陈兰芝忽然笑了,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,“我不是要为难你。林婉,或者说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目光像鹰隼一样锁住我的眼睛。
“我应该叫你什么?方晴?”
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坍塌。
方晴。我的本名。
三年来我藏在最深处的秘密,像被一把刀生生剜了出来。
“方晴,女,三十二岁,原江城日报社会新闻记者。三年前辞职,销声匿迹。有丈夫,有女儿,女儿患白血病,急需五十万手术费。为了凑钱,你把主意打到了陆家身上。”陈兰芝慢悠悠地念着,像在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,“我说得对吗?”
我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你以为你藏得很好,”陈兰芝坐回太师椅,端起茶杯,不紧不慢地吹了吹,“但你忘了一件事。江城就这么大,一个有记者背景的保姆,陆氏查不到?”
“太太,我——”
“你不用解释。”陈兰芝放下茶杯,看着我,目光出奇地平静,“我知道你来陆家是为了什么。三年前沈若薇坠楼那天,你就在对面。你看见了什么?”
我的大脑飞速运转。
陈兰芝知道我是记者,但她不知道我是否看见了真相。她在试探我。
“太太,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。三年前我还不在江城——”
“方晴。”陈兰芝打断我,“我这个人不喜欢听废话。你有两种选择:第一,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,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东西——你女儿的手术费,五十万,一分不少。第二,你继续装糊涂,那我现在就可以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。”
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但我知道她是认真的。
陈兰芝能在陆家掌权三十年,靠的不是仁慈。
我沉默了十秒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我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“沈若薇不是自己掉下去的。她站在露台上,被人推下去的。我看见了那只手。”
陈兰芝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那只手,”我继续说,“戴着一条铂金手链。手链上有一枚硬币大小的吊坠,刻着一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珩。”
陆景珩的名字。
陈兰芝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扶手。
房间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过了很久,她开口:“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”
陈兰芝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,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:“景珩那个孩子,从小就不让人省心。若薇的事,我早有耳闻,但一直没有确凿证据。方晴,如果你说的是真的——”
她转过身,目光灼灼地看着我。
“你就是陆家的贵客,而不是保姆。”
事情从这里开始变了方向。
陈兰芝没有杀我,也没有赶我走。她让我继续留在陆家,继续照顾泽言,继续扮演那个温顺无害的保姆。
只不过,从那天起,我不再是她的佣人,而是她布在陆景珩和陆景琛身边的一枚暗棋。
“我要的不是真相,”陈兰芝说,“我要的是证据。当年沈若薇坠楼之前,留下了一份遗嘱公证书。那是她的婚前财产证明,一旦生效,陆氏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将归泽言所有。这份遗嘱被景琛和景珩联手扣下了,我找了三年,一直没有找到。”
“如果我帮你找到遗嘱,我能得到什么?”
“你女儿的手术费,陆氏全额承担。”陈兰芝看着我,“还有,若薇的案子,我会亲自翻出来,该下地狱的人,一个也跑不了。”
“成交。”
我继续在陆家做保姆,但每一天都在走钢丝。
陆景琛和陆景珩对我的怀疑与日俱增。他们开始派人跟踪我,翻我的私人物品,甚至在泽言的房间里装了窃听器。
好在我从来不在那个房间里说任何不该说的话。
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后的深夜。
泽言发高烧,我守在他床边,哄他吃药、量体温。凌晨两点,泽言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手,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抖的话:
“林阿姨,妈妈没有摔跤。是二叔,二叔推的。”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一个五岁的孩子,怎么会知道这些?
“泽言,你说什么?”
“妈妈抱着我的时候,被二叔推下去的。”泽言闭着眼睛,声音含糊得像梦呓,“妈妈让我闭眼睛,她说会痛,让我不要看。我闭了,但是我听见了。”
我抱着泽言的手止不住地颤抖。
沈若薇坠楼那天,泽言也在现场。
他看见了,不,他听见了一切。
而陆景珩和陆景琛,知道他听见了什么。
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想除掉这个孩子——不是因为遗嘱,而是因为泽言是一个随时可能开口的证人。
一个五岁的孩子,是整个陆家凶案的活证人。
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陈兰芝。
不是不信任她,而是我不确定她知道了以后,会保护泽言,还是利用泽言。
在陆家,每一个人都是猎人,每一个人都可能是猎物。
我开始悄悄做两件事:第一,把泽言说的话录了音,存了多个备份;第二,找到了沈若薇生前的闺蜜,一位律师,她手里有沈若薇留下的另一份遗嘱副本。
这些线索引出了一条让我脊背发凉的真相——
沈若薇的死,不是陆景珩一个人的决定。
陆景琛早就知道,甚至默许,甚至授意。
他娶沈若薇,不过是为了吞并她娘家的资产。目的达成后,这个女人就成了多余的存在。
而那个雨夜,真正伸出的手——
不止一只。
我看着这份证据,在泽言的床边坐了整整一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拨通了陈兰芝的电话。
“太太,东西找到了。”
“你在哪里?”
“我在泽言的房间。太太,我现在告诉你真相,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事情结束后,泽言的抚养权,归我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疯了?”
“我没有疯。”我看着床上熟睡的泽言,小手攥着我的衣角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连梦里都在害怕,“这个孩子在这个家里一天,就多一天的危险。他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长大,一个不用提心吊胆、不用天天演戏的地方。”
“你要一个杀人犯的孩子?”
“他不是杀人犯的孩子,”我轻声说,“他是沈若薇的儿子。一个女人,为了留住证据,宁可搭上自己的一条命。她不该白死。”
陈兰芝沉默了。
“泽言需要你,”我说,“他需要你。”
陈兰芝沉默了很久,电话那头只有细微的呼吸声。
“方晴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明天下午两点,来老宅的书房。我让你看看,这三十年来,我到底是谁。”
她挂断了电话。
那一夜,江城下了一场暴雨。
我站在窗前,看着雨幕中模糊的万家灯火,想起三年前我站在对面那栋楼的天台上,也是这样的大雨,也是这样的深夜。
那时候我是一个走投无路的记者,丈夫跑了,女儿病了,整个世界都塌了。
我在天台上站了三个小时,最后被楼下传来的尖叫声惊醒。
我低头,看见一个女人从对面的楼顶坠落。
第二天,我辞去了记者的工作,以“林婉”的身份,走进了陆家。
而此刻,三年后的这个雨夜,我终于看到了这条路的尽头。
第二天下午两点,我准时出现在陆家老宅的书房。
陈兰芝坐在太师椅上,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文件。
“方晴,”她看着我,“你猜到了?”
“我猜到了。”
陈兰芝拿起桌上的文件,递给我。
那是沈若薇坠楼前录下的最后一段视频,存储在一张加密SD卡里,三年多来从未公开。
画面中,沈若薇坐在这个书房里,妆容精致,神情平静。
“如果这段视频被任何人看到,说明我已经不在人世了。”她对着镜头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,“我丈夫陆景琛和他的弟弟陆景珩,计划在我生下泽言后除掉我,以获取我名下的婚前财产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录这段视频不是为了复仇,是为了我的儿子。我希望有一天,有人能替我告诉泽言,他的妈妈没有抛弃他,他的妈妈很爱他。”
视频定格在沈若薇微笑的脸上。
我看向陈兰芝。
陈兰芝的眼眶红了。
“她来找过我,”陈兰芝说,声音哽咽,“出事前三天,她跪在这里求我保护她。我拒绝了,因为我当时以为她在胡说八道。景琛是我的儿子,景珩也是我的儿子,我怎么可能会相信他们的妻子在指控他们?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她离开这个书房的时候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她在恨我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“这三年,我每一分钟都在后悔。”陈兰芝抬起头看着我,“方晴,你说得对,泽言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。这件事结束后,这个孩子,交给你。”
“那陆景琛和陆景珩呢?”
陈兰芝从抽屉里取出一个U盘。
“这里面的东西,够他们喝一辈子牢饭了。”
窗外的雨已经停了,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细长的光影。
我拿起那份文件,走出书房。
走廊尽头,保姆牵着一个孩子的手走过来。
泽言看见我,挣脱保姆的手,跑过来抱住我的腿。
“林阿姨,我们今天去哪里?”
我蹲下来,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,像极了沈若薇。
“泽言,”我说,“阿姨带你去看一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一个没有坏人的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