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睁开眼时,入目是漫天花雨。
她站在一座雕梁画栋的阁楼之上,远处青山如黛,近处红梅映雪。风掀起她的广袖长裙,绣着金丝云纹的月白色裙摆在脚边翻卷。
太熟悉了。
这场景,这布局,这每一帧都精美到极致的古风画面——她在一本漫画里。
《锦绣长安》,奇漫屋下拉式古风漫top1的爆款作品,她追了整整三年的权谋虐恋大作。
而她,沈鸢,是这部漫画里最悲惨的工具人女配。
按照原剧情,她会在今天这个“红梅宴”上对男主陆景琛表白,被当众羞辱,然后黑化成反派女配,用尽一切手段陷害女主,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、众叛亲离的下场。
上一世的记忆汹涌而来。
陆景琛,当朝摄政王,冷血无情,利用她的感情套取沈家军权,最后将她满门抄斩。她跪在刑场上,看着父亲的头颅滚落,临死前才听他说了一句——“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。”
而现在,她重生了。
重生在剧情刚刚开始的红梅宴上。
“沈小姐,您该上场了。”身后丫鬟轻声提醒。
沈鸢缓缓勾起唇角,眼底一片寒凉。
她抬步走向阁楼中央,广袖翻飞间,步摇轻响。陆景琛就坐在主位上,一袭玄色锦袍,玉冠束发,剑眉星目,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。
原剧情里,她会端着一杯酒走到他面前,红着脸说“景琛哥哥,我仰慕你已久”。
然后被他冷漠地推开,酒洒了一身,成为全场的笑柄。
沈鸢走到陆景琛面前,停住了。
全场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以为她要表白。
她举起酒杯,笑意盈盈:“摄政王,这一杯,敬你上一世亲手将我满门抄斩。”
陆景琛瞳孔微缩。
“你说什么?”
沈鸢将酒泼在他脸上,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滑落,染湿了玄色锦袍。
全场哗然。
“沈鸢疯了!”
“她竟敢对摄政王不敬!”
陆景琛猛地站起身,周身气压骤降,那双幽深的眼眸里翻涌着杀意。他死死盯着沈鸢,一字一顿:“你,好大的胆子。”
沈鸢不退反进,仰头直视他的眼睛,笑得明艳张扬:“怎么,摄政王这就恼羞成怒了?别急,这才刚开始。”
她转身看向全场,声音清亮:“诸位,今日我沈鸢在此声明——从今往后,我沈家与摄政王势不两立。谁帮他,就是与我为敌。”
说完,她将酒杯掷在地上,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沈鸢转身离去,裙摆扫过一地碎瓷,留下一室震惊。
陆景琛站在原地,指尖微微发颤。
他忽然想起一些不该存在的记忆——上一世,这个女人也是这样,步步为营,为他付出一切,最后死在他手里。
不对,那是上一世的事。
这一世,她怎么会知道?
他猛地抬头看向沈鸢的背影,那双眼睛里,分明写着他从未见过的清醒和狠绝。
“来人。”陆景琛低声开口。
暗卫无声出现。
“查沈鸢,这一个月来接触过什么人。”
沈鸢出了阁楼,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。
她快步走向沈府的马车上,脑海中飞速运转。按照原漫画剧情,三天后陆景琛就会设计让父亲卷入军粮贪腐案,以此要挟她做内应。上一世她为了证明自己的“忠诚”,主动去偷父亲的兵符,亲手把沈家送上了断头台。
这一世,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。
“小姐,您今天是怎么了?摄政王他……”贴身丫鬟春桃小心翼翼地问。
沈鸢靠在车壁上,闭了闭眼:“春桃,如果我告诉你,我死过一次,你信吗?”
春桃愣住了。
“不重要了。”沈鸢睁开眼,眼底一片清明,“回去之后,立刻把库房里的银两清点出来,我要用。”
“做什么用?”
“买命。”
三天后,摄政王府。
陆景琛坐在书房里,面前摆着一份密报——沈鸢这三天里没有任何异常举动,没有见外人,没有出府,只是把自己的私产全部变卖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修长的手指敲击桌面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上一世,这个女人对他言听计从,他让她去死她都不皱眉头。如今却像变了一个人,泼他酒,当众宣战,还变卖所有家产。
“王爷。”暗卫首领单膝跪地,“沈家那边有动静了,沈将军果然被牵扯进军粮案,刑部已经立案。”
陆景琛微微颔首:“按计划进行,给沈鸢传话——想救沈家,就拿兵符来换。”
暗卫领命而去。
陆景琛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红梅正艳,和他记忆中上一世沈鸢最后跪在雪地里的画面重叠。
那时候,她也穿着月白色裙子,裙摆被血染红,求他放过沈家。
他冷漠地看着她,说了一句:“棋子,不需要感情。”
然后沈鸢死了,死在他面前。
他以为自己不会有任何感觉,可是那之后,他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。
“这一世,我不会再让你死了。”陆景琛低声说,眼底情绪复杂,“你只能是我的棋子,也只能死在我手里。”
不,不对。
他攥紧拳头,眼底闪过一丝挣扎。
他想要她活着,哪怕恨他。
沈府。
沈鸢收到暗卫传来的消息时,正在喝茶。
“军粮贪腐案。”她念着这几个字,冷笑一声,“果然来了。”
上一世,她被这个案子吓得六神无主,连夜去找陆景琛求助,结果被他一步步引着去偷兵符,亲手把沈家推入深渊。
这一世,她早已想好对策。
“春桃,把信送出去。”沈鸢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“送给镇国公府,顾衍之。”
春桃接过信,犹豫道:“小姐,镇国公府和咱们沈家素无往来,这……”
“以前没有,以后就有了。”沈鸢端起茶盏,眼底映着氤氲水汽,“顾衍之手里有陆景琛想要的东西,而我有顾衍之想要的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陆景琛的命。”
顾衍之,漫画中的男二号,镇国公府世子,手握十万边军,是唯一能和陆景琛抗衡的人。原剧情里,他一直暗中调查陆景琛,最后被陆景琛设计害死,死前把全部证据交给了女主,成为女主复仇的关键助力。
上一世沈鸢到死都不知道这些,这一世,她要提前拿到那些证据。
信送出去第二天,顾衍之亲自登门。
他比漫画里画得还要好看,一身竹青色长衫,面容清隽,眉眼温和却带着疏离,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。
“沈小姐,你信中所说,可是真的?”他开门见山。
沈鸢将准备好的案卷递给他:“摄政王暗中培养私兵、勾结边关将领、贪墨军饷的证据,都在这里。这是三年内的全部账目往来,足够他喝一壶。”
顾衍之翻了两页,眉头紧锁,抬头看她:“这些证据,你怎么弄到的?”
“你不用管我怎么弄到的。”沈鸢直视他的眼睛,“你只需要知道,这些只是冰山一角。陆景琛真正要做的,是造反。”
顾衍之沉默片刻,将案卷收好: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合作。”沈鸢站起身,“你要扳倒陆景琛,我要保住沈家,我们的目标一致。他最近在搞军粮贪腐案,想拉我父亲下水,我需要你帮忙。”
“怎么帮?”
“刑部那个主审官是你的人,让他把案子压三天。三天后,我会拿出陆景琛贪墨军粮的直接证据,让他自食其果。”
顾衍之看了她很久,忽然笑了:“沈小姐,你和传闻中不太一样。”
“传闻中我是什么样?”沈鸢挑眉。
“恋爱脑,对陆景琛死心塌地,为了他可以不要命。”顾衍之说得直白,“现在看来,全是谣言。”
沈鸢嗤笑一声:“不是谣言,是上一世的事了。”
顾衍之没听懂这句话,但也没追问。他站起身,朝她拱手:“合作愉快。”
三天后,军粮贪腐案开审。
刑部大堂上,沈将军沈怀远被押在堂下,罪名是贪墨军粮三十万石,按律当斩。
陆景琛坐在旁听席上,目光扫过沈鸢。
她站在堂外,一袭素衣,神色平静,和他预想中的慌乱完全不同。
不对劲。
“传证人。”主审官一拍惊堂木。
一个身着囚服的人被押上来,所有人都认出了他——军需官赵德,陆景琛的心腹。
赵德浑身是伤,跪在堂上,声音颤抖:“大人,我招,我都招!是摄政王指使我伪造军粮账目,陷害沈将军!那些军粮根本没有丢失,全部被摄政王私吞,用来养私兵了!”
堂上一片哗然。
陆景琛猛地站起身,脸色铁青。
他看向沈鸢,沈鸢正隔着人群对他笑,那笑容明艳又讽刺,像是在说——你以为,只有你会设局?
“证据呢?”陆景琛冷声开口,“一个军需官的证词,就能定本王之罪?”
主审官又拍惊堂木:“传证人二——账房先生李算盘。”
一个精瘦的中年人被带上来,手里捧着一摞账本:“大人,这是摄政王府三年的全部账目,每一笔军粮的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军粮根本没有被沈将军贪墨,全部送到了摄政王在城外的私兵营地里!”
账本被呈上堂,主审官翻了翻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陆景琛的拳头攥得咔咔响。
他明白了——沈鸢早就知道他会用军粮案设局,提前策反了他的心腹,偷走了账本。这一招,是他上一世教她的。
不对,这一世他还没教过她。
她到底是谁?
“摄政王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主审官冷声问道。
陆景琛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,缓缓开口:“这些账本,是伪造的。”
“是不是伪造的,查一查便知。”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堂外传来。
顾衍之走进大堂,身后跟着数十名甲士。他走到堂中,朝主审官拱手:“大人,我已派人查封城外的私兵营地,营地里的军粮、兵器、甲胄,全部抄没。账目上的数字和实物一一对应,铁证如山。”
陆景琛瞳孔骤缩,死死盯着顾衍之。
顾衍之回视他,目光平静:“摄政王,你输了。”
陆景琛忽然笑了,那笑容冰冷而危险:“顾衍之,你以为凭这些东西,就能扳倒我?”
“不能。”沈鸢的声音从堂外传来,她迈步走进大堂,每一步都沉稳有力,“但加上这些呢?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,展开来,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——那是一份圣旨,上面写着陆景琛的封地、爵位、兵权,最后一行小字写着:若有不臣之心,可先斩后奏。
“这是先帝留给我的。”沈鸢看着陆景琛,“你以为先帝为什么要把我许配给你?因为他在防你。这份圣旨,是先帝托付给我父亲的,让他在我大婚之日交给你。”
“可上一世,我还没等到大婚,就被你害死了。”沈鸢在心里补了一句。
陆景琛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。
他看着沈鸢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彻骨的冷漠——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不,比陌生人更可怕。
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“来人,拿下摄政王!”主审官一声令下。
甲士涌上来,陆景琛没有反抗。他被押着经过沈鸢身边时,忽然停住脚步,低声说了一句只有她能听到的话:
“沈鸢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沈鸢偏头看他,眼底没有一丝波澜:“一个死过两次的人。”
陆景琛被押走了。
沈鸢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忽然觉得很累。
上一世她爱他爱到失去自我,这一世她终于明白——有些人,不值得。
“沈小姐。”顾衍之走到她身边,递给她一块帕子,“你哭了。”
沈鸢抬手摸了摸脸颊,才发现有泪。
“不是难过。”她接过帕子,擦掉眼泪,笑了,“是高兴。我终于,活过来了。”
顾衍之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和笑意,心脏忽然跳了一下。
他移开视线,声音温和:“沈家没事了,你父亲即刻释放。军粮案我会继续追查,绝不会让陆景琛再有翻身的机会。”
“谢谢。”沈鸢真诚地说。
“不用谢我。”顾衍之看着她,“是你自己救了自己。”
沈鸢走出刑部大堂时,阳光正好洒在她身上,暖融融的。
远处春桃跑过来,满脸是泪:“小姐,将军出来了!将军没事了!”
沈鸢抬头,看见父亲沈怀远站在台阶下,白发苍苍,老泪纵横。
“鸢儿……”沈怀远哽咽着,“是为父没用,让你操心了。”
沈鸢走过去,握住父亲的手,声音很轻:“爹,是我对不起你。上一世,是我害了全家。”
沈怀远没听懂,但女儿眼中的悔恨和坚定让他心疼。
“回家吧。”他说。
沈鸢点头:“回家。”
马车缓缓驶过长安街,沈鸢掀开车帘,看见街边的茶楼酒肆,看见百姓安居乐业,看见长安城的繁华依旧。
上一世,陆景琛造反成功,长安城血流成河,沈家满门抄斩。
这一世,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“小姐。”春桃忽然递过来一封信,“这是刚刚有人送来的。”
沈鸢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句话——
“你以为你赢了?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”
字迹,是陆景琛的。
沈鸢攥紧信纸,眼底一片寒凉。
她当然知道游戏才刚刚开始。陆景琛不会这么容易被打倒,他还有后手,还有底牌,还有她不知道的布局。
但那又怎样?
她已经不是上一世那个任人宰割的沈鸢了。
“春桃。”沈鸢将信纸揉成一团,“回府后,把我书房暗格里那本名册拿出来。”
“什么名册?”
“陆景琛所有暗桩的名单。”沈鸢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,“这一世,我要他彻底翻不了身。”
马车继续前行,长安城的天边,夕阳如血。
远处皇城的方向,一只信鸽落在琉璃瓦上,有人取下它腿上的竹筒,展开纸条,看完后扔进炭盆里。
火光照亮了一张年轻的脸。
他笑了,低声说:“沈鸢,有意思。”
“那就看看,谁才是最后的赢家。”
夜色降临,长安城万家灯火。
沈鸢站在窗前,手里捏着一枚玉佩——那是陆景琛上一世送给她的定情信物,她一直留着,留到死。
这一世,她不会再留了。
她松手,玉佩坠入深井,发出一声沉闷的水响。
身后脚步声响起,顾衍之的声音传来:“沈小姐,陆景琛在狱中见了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。”顾衍之的声音低沉,“你的贴身丫鬟,春桃。”
沈鸢猛地转身,眼底寒光乍现。
窗外,夜风骤起,吹灭了烛火。
黑暗中,沈鸢的声音冷得像冰:“我就知道,这一世,没那么简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