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城破那年,谢怜才明白什么叫“天官赐福,百无禁忌”——不过是上位者粉饰太平的鬼话。

她被绑在城楼柱子上,脚下是永安军烧了三天三夜的火。火舌舔上裙摆时,她看见仙京的方向亮起一道金光——那是神官飞升的祥瑞。

天官赐福,百无禁忌?

“谢怜,你以为君吾是真的器重你?”白无相站在城头,面具下的声音带着恶意的笑,“你不过是他用来镇压永安怨气的祭品。你守了八百年的人间,可有人来救你?”

没有。

天官赐福,百无禁忌?

她等来的只有一纸诏书:前神官谢怜,勾结永安叛军,褫夺神籍,贬为凡人。

火舌吞没最后一寸皮肤时,谢怜看见自己八百年积攒的功德化作黑烟。她想笑——原来她捧在心尖上的人间,从未正眼看过她。

然后她死了。

再睁眼时,面前是仙京的铜镜,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,眉眼还带着未褪的稚气。门外有小仙童叩门:“仙乐殿下,陛下请您去议事殿。”

谢怜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重生后的狂喜,只有八百年的疲惫和此刻翻涌而起的冷意。

她记得这一天。

八百年前的今天,君吾第一次把“永安疫病”的案子交给她,笑着对她说:“仙乐,你是本座最信任的弟子,这件事只有你能办。”

上一世她感恩戴德,拼了命地镇压疫病、安抚难民,最后被扣上“勾结叛军”的罪名,死无全尸。

这一世——

谢怜抬手,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。碎瓷声清脆,门外小仙童吓了一跳。

“告诉陛下,”她站起来,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死过一次的人,“仙乐有本要奏。”

议事殿里,君吾坐在主位上,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。看见谢怜进来,他微微笑了:“仙乐,朕正要找你——”

“陛下,”谢怜打断他,将一卷竹简放在案上,“臣弹劾仙京太子殿下,君吾。”

殿内瞬间安静。

君吾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
“臣弹劾君吾,”谢怜一字一句,声音不大,却让殿中每一个神官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八百年前为夺神位,屠永安三十万百姓;四百年前为炼法器,以疫病试药,毒杀七城生灵;三十年前为镇压怨气,将仙乐神官谢怜送上火刑架——”

“放肆!”君吾拍案而起,金光暴涨,神威压得在场神官纷纷跪伏。

谢怜没有跪。

她迎着那金光往前走,每一步都踩在碎裂的地砖上。前世被火灼烧的痛还刻在灵魂里,可她现在只觉得痛快。

“陛下,您要杀我?”她走到君吾面前,笑了,“您不敢。因为永安怨气镇压的法阵,用的是我的血。我死了,阵就破了。您当年留我一条命,不就是为了这个吗?”

君吾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
他盯着谢怜,像在看一个从未认识过的人。半晌,他压低声音:“你是什么人?”

“我是谢怜,”她说,“八百年前被你选中当祭品的谢怜。只不过这一次——”

她转身,看向殿中神色各异的神官们,声音清朗:

“我要揭穿你。”

当天夜里,君吾派来的刺客第三次摸进谢怜的寝殿。

谢怜连眼皮都没抬,继续翻手里的卷宗。前世她用了八百年才查清的真相,这一世她要在八天内全部摊在阳光下。

刺客的刀停在半空,被一柄银剑架住。

“别杀,”谢怜说,“绑了,明天押上仙台。”

执剑的人侧身从阴影里走出来,银甲红袍,面具遮住半张脸,露出的下巴线条冷硬如刀裁。

“你倒是会使唤人,”那人说,声音低沉,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,“八百年前你也是这样,让我替你挡刀。”

谢怜翻卷宗的手一顿。

她抬起头,看向那张面具。前世她在永安城破那天见过这张面具——白无相身边那个始终沉默的副将。她一直以为他是敌人。

直到火刑架上,她听见他在人群里说了句:“别怕。”

那时她以为是幻听。
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
那人摘下面具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。剑眉星目,薄唇微扬,左眼下方一颗小痣,笑起来像只慵懒的猫。

“花城,”他说,“你八百年前在永安城外救的那个小乞丐。你大概不记得了——你给了他一个馒头,说‘天官赐福,百无禁忌’。”

谢怜怔住了。

她记得那个小乞丐。那时她刚飞升,意气风发,路过永安城随手施舍了一个快饿死的孩子。她甚至没看清那孩子的脸。

“后来呢?”她问。

花城把剑收回来,靠在柱子上,语气漫不经心:“后来我去仙京找你,考了武神,想当你的下属。结果你被君吾盯上了,他怕我碍事,把我贬到白无相手下当卧底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谢怜的眼睛,笑意淡了些:“永安城破那天,我本来想救你。但你说‘别来,活着’。”

谢怜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。

但她不怀疑。

因为她知道,上一世的自己就是这样的人——永远把别人放在前面,永远觉得自己死了没关系。

“这一次,”花城说,“我不会听你的了。”

谢怜低下头,继续翻卷宗,声音平淡:“随你。”

但她翻卷宗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
三天后,仙京大乱。

谢怜把君吾八百年来的罪证整理成册,分发给三十六个仙京的神官世家。每一条罪证都有据可查,每一条人命都有名有姓。

君吾试图镇压,但他发现自己的神威在消退——因为谢怜在公布罪证的同时,解开了永安怨气的镇压法阵。

怨气冲天而起,整个仙京都在震动。

神官们终于明白,他们头顶的祥瑞是用三十万条人命换来的。

君吾站在仙台上,看着曾经臣服于他的神官们一个个转身离去。最后只剩下他和谢怜,还有站在谢怜身后的花城。

“你赢了,”君吾说,声音嘶哑,“但你毁了这个仙京。没有我镇压怨气,人间会怎样?”

谢怜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和八百年前在永安城给乞丐馒头时一模一样——干净、坦荡、不带一丝算计。

“人间不需要你镇压,”她说,“人间需要知道真相。”

她转身,仙京的风吹起她的衣袍。花城跟在她身后,问:“去哪?”

“回永安,”谢怜说,“欠了三十万条命,总要还。”

花城把剑扛在肩上,懒洋洋地笑:“行。那我也欠你一条命——八百年前那个馒头,利息该算多少?”

谢怜没回答。

但她走在前面的脚步轻快了些。

仙京在她身后坍塌,怨气冲散了千年祥云。可奇怪的是,人间没有因此陷入灾祸——相反,那些被镇压了八百年的怨气散开后,永安城下长出了第一株青苗。

天官赐福,百无禁忌。

原来真正的福气,从来不需要踩着他人的尸骨来赐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