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月当空,阴风如刀。
落雁坡下的乱葬岗,白骨散落,磷火幽幽浮动。三更天的梆子声从远处的青石镇传来,沉闷得像敲在人心口上。
林墨睁开眼的时候,鼻腔灌满了腐土与铁锈的味道。
他靠在半截倒塌的墓碑上,胸口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。伸手一摸,湿黏温热——是血。不是他的血。
记忆像碎掉的瓷片,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三天前,他还是镇武司北镇抚司的七品巡察,领了密令追查幽冥阁余孽,一路从汴京追到落雁坡。线索指向这座荒废了三十年的乱葬岗,传闻此地埋着前朝魔教“血灵宗”的七十二具护法尸骸,怨气凝结不散,常有邪修来此炼功。
他带的那队人,十二个,有一个算一个,都是刀口舔血的老手。
全死了。
“林巡察,还活着呢?”一个声音从磷火中飘出来,阴柔得像蛇信子舔过耳廓。
林墨猛地攥紧身旁的雁翎刀,刀鞘上糊满了泥和血。他撑着墓碑站起来,左腿的伤口撕裂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他看清了来人——一袭黑袍,面白无须,瞳孔里映着两团幽绿色的鬼火。
赵寒。
幽冥阁左护法,江湖悬赏榜第七,杀孽累累,十年前就该死了。但此人修炼“幽冥大法”,能以尸气续命,越老越妖。三天前的情报说他在落雁坡出没,林墨带着十二个兄弟设伏,结果反被算计。
“你把他们都炼了?”林墨的声音沙哑,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干瘪的尸身——他手下的兄弟,精血全被抽干,像风干的腊肉。
赵寒笑了,笑声在磷火中回荡:“废物利用罢了。你的这几个兄弟,内功底子还不错,炼成尸傀,正好补我麾下的缺。至于你——”他顿了顿,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林墨,“天师道最后传人,这个身份,可比十二个废物值钱多了。”
林墨瞳孔骤缩。
天师道。这三个字像一把锈死的锁,卡在他喉咙里十二年了。
他本是龙虎山天师道嫡传弟子,十二年前,天师道一夜之间被灭门,满门三百余口,连同他师父张玄清在内,全部惨死。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,等他赶到时,龙虎山已经变成一片焦土。
唯一的线索,是他师父临死前用血在地上写下的两个字——“幽冥”。
镇武司收留了他,给了他新的身份,新的刀法。他查了十二年,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幽冥阁,但每次快要接近真相的时候,线索就会断掉。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,在暗处操控一切。
“你知道天师道的事?”林墨握刀的手青筋暴起。
赵寒舔了舔嘴唇:“何止知道。当年那场大火,我也出了一份力。你师父张玄清,啧啧,临死前还念着你这个好徒儿,说让你别报仇,好好活着——你说他是不是傻?”
林墨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十二年的压抑、愤怒、仇恨,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,冲得他眼睛通红。他握刀的手反而不抖了,呼吸也平稳下来,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冷静。
赵寒微微皱眉。他见过太多临死前发疯发狂的猎物,但林墨这种反应,不太对。
“冷静是好,可惜没用。”赵寒抬起右手,五指虚握,一团黑雾从掌心涌出,凝成一柄骨白色的长剑,剑身上爬满扭曲的鬼脸纹路,“你中了我的‘腐心掌’,内力被封了八成功体。现在你连刀都提不稳,拿什么跟我打?”
话音刚落,赵寒的身影消失在原地。
不是轻功,是瞬移。幽冥大法的“鬼步”,能在百丈内任意挪移,快到肉眼无法捕捉。
林墨没有动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十二年追凶,七年镇武司刀口舔血的生涯,教会他最重要的一件事——当你看不见敌人的时候,就用耳朵听。
不是听风声,不是听脚步声。
是听杀意。
赵寒出现的位置,在他身后三尺,骨剑直刺后心。
就在骨剑刺入衣物的瞬间,林墨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,雁翎刀贴着腰侧刺出,刀锋上缠着一缕极淡的银白色光芒。
赵寒的瞳孔骤缩。
那是——
“天师正气诀?!”
刀剑相交,银白与幽绿两股力量在空中炸开,气浪掀翻了方圆三丈内的墓碑和枯骨。赵寒连退七步,握剑的右手虎口崩裂,黑血顺着剑柄滴落。
林墨也退了五步,嘴角渗出血丝,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你怎么会天师正气诀?”赵寒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从容,“十二年前,天师道的功法秘籍全被烧光了!”
林墨擦掉嘴角的血:“你以为烧光了,就真的没了?”
天师道有一套秘传心法,不录于竹帛,不载于典籍,历代只传掌教一人。他师父张玄清在临死前,用最后一口真气将心法刻进了他的经脉。十二年来,这套心法一直沉睡在他体内,每次他修炼镇武司的功法,就会自动吸收一部分内力转化为天师正气。
他从未用过这套功法,因为师父留给他最后一句话是——“不到万不得已,不要用。用了,你就再也藏不住了。”
现在看来,藏不藏已经无所谓了。
赵寒的脸色阴沉下来,他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右手,黑血止住了,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幽冥大法的再生能力,远非常人能想象。
“有意思。”赵寒咧嘴笑了,露出两排发黑的牙齿,“一个被封了八成内力的小蝼蚁,居然能伤到我。不过,你这‘天师正气诀’好像催动得很勉强?看来你师父传给你的功法不完整啊。”
林墨心知肚明。他确实没办法完整催动天师正气诀,因为这套功法需要配合天师道的独门内功心法运转,而他体力的内功基础是镇武司的路子,两者相冲,他能催发出的力量连完整版的一成都不到。
一成,够吗?
不够。
赵寒再次出手。这一次他没有用鬼步,而是正面欺身而上,骨剑化作漫天剑影,每一剑都裹挟着浓烈的尸气。剑未至,尸气已经弥漫开来,腐蚀空气、腐蚀地面、连月光都被染成了病态的绿色。
林墨提刀迎上。
雁翎刀厚重,走的是刚猛路子。但林墨的刀法里混入了天师正气诀的底子,每一刀劈出去都带着一张无形的正气场,将尸气挡在身外一尺。
刀剑相交,火星四溅。
两人在乱葬岗上交手三十余招,墓碑碎裂、枯骨飞扬。赵寒的剑法阴狠毒辣,专攻要害;林墨的刀法大开大合,稳扎稳打。论招式精妙,林墨甚至还稍胜一筹,但他的内力确实被封了大部分,每一刀都需要消耗比平时多三倍的力量,三十招下来,他的双臂已经开始发麻。
“撑不住了?”赵寒一剑刺穿林墨的左肩,笑容狰狞。
林墨闷哼一声,反手一刀削向赵寒的咽喉。赵寒撤剑格挡,两人再次分开。
左肩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流,染红了半截袖子。林墨咬着牙,脑子里飞速计算——再这样下去,最多二十招,他就会力竭。
就在这时,一道人影从乱葬岗北面的槐树林中掠出,身形快如鬼魅,眨眼间就到了赵寒身后,一柄软剑毒蛇般刺向他的后颈。
赵寒反应极快,骨剑回扫,磕开软剑。他回过头,看清来人——一袭青衫,面容清秀,约莫二十四五岁,嘴角挂着吊儿郎当的笑。
“楚风?”林墨认出了来人。
楚风,江湖人称“鬼手书生”,轻功卓绝,一手软剑出神入化。此人是江湖散人,不属于任何门派,平时替人跑腿送信、打听消息,靠赏金过活。林墨在镇武司的时候跟他打过几次交道,不算朋友,但也不敌对。
“林巡察,你这就不够意思了。”楚风笑嘻嘻地说,“追幽冥阁的大买卖,也不叫上我?这可是十万两的悬赏啊。”
赵寒的眼神冷了下来:“又来一个送死的。”
楚风上下打量了赵寒一眼,笑容不变:“左护法赵寒,幽冥大法练到第七层了吧?难怪这么嚣张。不过你好像忘了一件事——这落雁坡下面埋的是什么,你比我清楚吧?”
赵寒脸色微微一变。
楚风不等他反应,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大小的令牌,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“墨”字。他将令牌往地上一掷,令牌没入泥土,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。
整座乱葬岗震动了一下。
磷火骤然熄灭,阴风停歇,连血月的光芒都变得暗淡。泥土开裂,一道墨绿色的光芒从地缝中透出来,那光芒中夹杂着无数细密的符文,像活物一样蠕动。
赵寒的脸色彻底变了:“墨家封印?!你是谁?你怎么会有墨家的——”
话没说完,地面炸开。
一具漆黑的棺椁从地底升起,棺椁表面布满了墨家的机关符文。棺盖滑开,里面空空如也,但那股墨绿色的光芒却越来越浓烈,化作一个巨大的光罩,将方圆百丈全部笼罩。
赵寒感觉体内的幽冥大法在急速衰退。这个光罩,在削弱他的力量。
“墨家的‘镇魔大阵’。”楚风收起笑容,难得的正经起来,“专门克制你这种歪门邪道。不过我自己可催不动这玩意儿,得感谢你刚才跟林巡察动手,血气渗进地里,激活了封印。这阵法,本来就是当年墨家为了镇压血灵宗尸骸留下的,你在这儿吸收尸气炼功,等于自掘坟墓。”
林墨在这短暂的间隙里,做了一件事。
他咬破舌尖,将一口心头血含在口中,然后闭上眼,沉入自己的经脉深处。在那里,有一团微弱的银白色光芒——那是师父封在他体内的天师道心法种子。平时这颗种子安安静静地沉睡,但此刻,在镇魔大阵的激发和心头血的催动下,种子开始剧烈跳动。
一股浩瀚的信息涌入脑海。
不是什么口诀,不是什么招式,而是一种感悟——天师道的“天师”二字,从来不是指修为有多高、法力有多强。天师,替天行道之师。天地有正气,杂然赋流形。下则为河岳,上则为日星。于人曰浩然,沛乎塞苍冥。
他体内的天师正气诀,终于完整了。
林墨睁开眼。
他的瞳孔变成了银白色,不是那种刺目的白光,而是温润如玉的银色光泽,像十五的月光洒在雪地上。
赵寒感觉到了危险。
他不再理会楚风,骨剑上的鬼脸纹路全部亮起,化作一柄丈许长的幽绿色巨剑,裹挟着浓烈的尸气斩向林墨。这一剑凝聚了他毕生修为,剑锋过处,空气都被撕裂出黑色的裂缝。
林墨没有格挡。
他伸出手,左手,空手,直接握住了斩下来的骨剑剑锋。
幽绿色的剑光与银白色的手掌碰撞,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声响。赵寒瞪大眼睛,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——他全力一击的幽冥剑气,被林墨空手捏碎了。
不是挡住,是捏碎。
剑气碎片四下飞散,落在枯骨上,枯骨瞬间化为齑粉;落在墓碑上,墓碑裂开蛛网般的纹路。但落在林墨身上,连他的一根头发都没有伤到。
“不可能!”赵寒嘶吼。
林墨没有回答。他右手雁翎刀顺势斩出,刀锋上缠绕的银白色光芒比之前强盛了十倍不止。这一刀不快,甚至可以说很慢,慢到赵寒有时间看清刀锋上的每一缕纹路。
但他躲不开。
因为在刀锋落下的那一刻,他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——不是对死亡的恐惧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来自灵魂本能的颤栗。就好像这一刀斩的不是他的身体,而是他的业力、他的恶念、他这一生杀过所有人留下的因果。
刀落。
赵寒挡了。
他用骨剑架住了雁翎刀,但刀锋上传来的力量根本不是内力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那东西顺着骨剑涌入他的经脉,所过之处,他修炼了六十年的幽冥真气像冰雪遇阳光一样消融。
“啊——”
赵寒的惨叫声在乱葬岗上空回荡。他的身体开始崩解,不是血肉横飞的那种崩解,而是像沙雕被风吹散,一块一块地化为黑色的灰烬。
从四肢开始,到躯干,到最后只剩下一颗头颅。
赵寒的头颅落在地上,眼睛还睁着,嘴唇翕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林墨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,声音很轻:“天师道的事,是谁主使的?”
赵寒的嘴唇动了动,吐出两个字,没有声音。但林墨从口型上读出来了——“天上”。
天上。
什么意思?
赵寒的头颅也化为了灰烬,随风飘散。原地只剩下一枚黑色的骨牌,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“阎”字。
楚风走过来,收起软剑,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:“好家伙,林巡察,你刚才那是天师道的‘浩然正气’吧?我听说这玩意儿专克一切邪功,今天算是开眼了。”
林墨握着那枚骨牌,沉默了很久。
天上。
赵寒临死前说的这两个字,让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。幽冥阁的背后,还有人。那个人或者势力,代号叫“天上”。
天师道灭门、幽冥阁崛起、甚至包括这次落雁坡的陷阱,背后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。他以为自己抓到的是左护法,实际上他抓到的不过是一条小鱼。
“楚风。”林墨站起来,将骨牌收入怀中,“这个镇魔大阵是怎么回事?你怎么知道落雁坡下面有墨家封印?”
楚风耸耸肩:“你猜。”
“我没心情猜。”
“好吧好吧。”楚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林墨,“三天前,有人把这封信放在我客栈房间的桌上。信里说,今天夜里落雁坡会有一场好戏,幽冥阁左护法会现身,让我带着这个墨家令去帮忙。信尾署名——云墨。”
云墨。
林墨对这个名字不陌生。江湖上最神秘的情报贩子,没人知道是男是女、多大年纪、长什么样,但经手的消息从没有出过错。连镇武司有时候都得找云墨买情报。
“信里还说了什么?”
“说了。”楚风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,“他说,天师道灭门的真相,不在江湖里,在朝堂上。”
林墨的手指猛地收紧,信纸被捏出了褶皱。
朝堂。
镇武司。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十二年前,他投奔镇武司的时候,当时的镇武司指挥使沈惊鸿亲自接见了他。沈惊鸿告诉他,天师道灭门案,镇武司会追查到底。但十二年了,所有线索都被压下去,所有知情人都莫名其妙地死了。
是谁在压?
谁能指挥得动镇武司?
林墨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。
“楚风,帮我查一个人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“沈惊鸿,我要他这十二年来所有的动向。事无巨细,全部查清楚。”
“查镇武司指挥使?”楚风吹了声口哨,“林巡察,你这是要捅破天啊。”
“天?”林墨抬起头,看着血月渐渐恢复正常的颜色,目光比刀锋还冷,“那就捅破了看看,天上到底坐着什么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