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万劫谷
夜。
浓云蔽月,雾气如纱,一缕一缕缠绕在苍茫山巅的岩石间。
万劫谷坐落在昆仑山脉最深处的断崖之上,三面绝壁,一面悬桥,自古便是江湖中最神秘的隐修之地。谷中松柏参天,夜风过处,松涛阵阵,像是无数人压抑的低语。
沈苍背靠着枯死的古松,浑身是血。
他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,内息在奇经八脉中乱窜,像被锁在铁笼中的困兽,左突右冲,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。他运起丹田仅存的一丝真气,试图压下那如刀割般钻心的痛楚,嘴里却不得不回应身旁那位白须老者的问话。
“师父,我没事。”
他睁开眼,对上一张棱角分明的脸。那人年约五旬,发丝如霜,目光如炬,正是他拜了十八年的授业恩师——万劫谷谷主、昆仑三隐之一,赵无极。
赵无极按了按他的肩头,沉声道:“你方才与大漠马贼一战,连挑对方五名一流高手,内力耗损过巨,不可掉以轻心。”说罢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,塞入沈苍手中,“服下,运功调息。”
沈苍接过丹药,却不知为何觉得掌心一凉。
他低头细看——那是一枚通体漆黑、散发出淡淡腥气的药丸,与他见过的任何疗伤丹都截然不同。
“师父,这是什么?”
赵无极淡淡一笑:“合气丹,我年轻时从南疆带回来的,对内伤有奇效。”
沈苍迟疑了一瞬,但随即将它送入口中。十八年师徒之情,他没有任何理由怀疑眼前这位将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、一手教他武功的老者。
药丸入喉的瞬间,沈苍便觉不对。
那丹药并非顺喉而下,而是像活物般在喉间蠕动,随即化作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流,直冲丹田。他面色骤变,抬头望向来。
赵无极依然坐在那里,脸上依然挂着那温和而慈祥的笑容,只是眼底多了一丝冷意,像是寒冬里结了冰的深潭,看不见底。
腹中像是有人点燃了火药,真气爆炸般在体内激荡。
沈苍张口喷出一口鲜血,全身瘫软,再也坐不稳,从青石上滚落。他挣扎着抬起头,望向那个他最信任的人。
“师父?”
赵无极缓缓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:“苍儿,不要怪为师。江湖争斗,有死无生。若要破幽冥阁,必须有人下去见他们。”
沈苍听懂了,却不敢相信。
十八年的师徒情分,抵不过一枚丹药。
他咬紧牙关,一颗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捏。脑海翻涌着一个接一个的画面:幼时风雪夜被赵无极带进万劫谷,第一次握剑,第一次打出完整的拳法,第一次被师父夸“根骨极佳,来日必成大器”。那些时日漫长而又温暖,温暖到让他以为这个人是世间最不会背叛他的人。
“我替万劫谷挡了三年风刀霜剑,替你在江湖上杀了多少仇家,到头来,连一具全尸都不想给我留?”
他说不出话。不是因为没有力气,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少年时他曾听谷中的老仆说,这世上最毒的毒药,不是鹤顶红,不是孔雀胆,而是信任。
沈苍终于信了。
第2章 坠崖
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十几个黑衣人从谷中的密林后走出,手持利刃,面覆铁面,在夜色中显得诡异而冷血。他们停在三丈之外,目光齐刷刷落在沈苍身上,像看猎物。
沈苍认得其中几个人的身形。
这些人不是外人,而是万劫谷中赵无极门下的弟子,他的师弟们。
“大师兄。”有人发话了,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,“南疆破功散在我们这儿有个更好听的名字,叫舍身引,舍了这副身子,去往生引路。你也别怪掌门,你这些年在江湖上得罪了多少人,要不是掌门护着你,你早就死了八百回了。”
沈苍不答。
南疆破功散,江湖第一散功奇毒,一旦入体,一个时辰内内劲尽失,形如废人。再强的武功高手,吞下此药,也抵不住一个三流武者的拳脚。
他已经开始感觉到内力像沙漏中的沙子般飞速流逝。
赵无极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用两根指头抬起他的下巴。
“你的资质确实好,十八年能将万劫内功修至大成境界,全江湖找不出第三个。”赵无极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叹气,“可惜我养的不是徒弟,是一把刀。刀用久了会钝,钝了的刀就不值钱了。幽冥阁的人点名要你,说是与你有杀父之仇。我替他们办成这件事,他们就会帮我灭了五岳盟。”
杀父之仇?
沈苍的眼睛猛然一缩。
他自记事起就是孤儿,被赵无极带回谷中抚养长大。赵无极告诉他,他的父母被山贼所害,是赵无极路过看见尚在襁褓中的他,心有不忍,才将他带回谷中。
“我从没问过,我爹娘到底是怎么死的。”沈苍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赵无极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。
夜色越发浓重,松涛声像是千万人的呜咽。
沈苍闭上眼睛,感受着体内真气一点一点地消散。那一瞬间,他想过很多种死法,却从没想过会死在师父手里。那一瞬间,他也想过,要是能重新来过,他会选择做一个普通的庄稼人,种种地,娶个老婆,过那种平淡到乏味的日子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意苦涩,苦涩到他觉得这辈子都不想再笑。
赵无极站起身,挥了挥手:“送他下去。”
两个黑衣人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沈苍,拖向断崖。冰冷的夜风如刀般割在脸上,碎石在脚下滚落,落入无底的深渊。沈苍看着那黑不见底的深渊,心中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。
他不想死。
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,也不是为了复仇。只是不甘心,不甘心死在这些人手里,不甘心被当成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。
但南疆破功散已经发作,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三人到了崖边。两个黑衣人将他放下,退后一步。
沈苍最后回头看了赵无极一眼。
万劫谷谷主站在原地,月光洒在他白色的须发上,看起来依然是那个慈祥的长者,身上没有一丝杀意,也没有一丝不舍,就像送走一个普通的客人。
“师父,”沈苍的声音几不可闻,“来世我不做你的徒弟了。”
赵无极嘴角微动,没有说话。
沈苍闭上眼睛,纵身跳下。
风声在耳边呼啸。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,被风吹着向下坠去,不知会落在什么地方,也许会摔成肉泥,也许会落入什么不知名的深潭。
他又想起了小时候的那些日子。
风雪天,赵无极脱下外袍披在他身上。练剑时,赵无极亲手替他包扎被剑刃划破的伤口。夜里睡不着时,赵无极给他讲那些早已失传的江湖掌故。那些片刻的温情是真的吗?还是从最开始,这一切就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局?
他不想再想了。
坠入深渊的最后一刻,他隐约看见断崖中段有一个黑影。
那是一个与他差不多大的少年,卡在半山腰一棵横生的古松上,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。那少年探出手,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。
“哎,总算等来一个。”少年的声音不大,语气却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得意,“你命不该绝,老道让我在这儿等了一个多月,总算把人等到了。”
沈苍的意识在这一刻彻底涣散。
他隐约觉得自己被人拖着向上走,耳畔是风声、松涛声,还有一个少年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。最后听到的一句话是什么,他已经记不清了,只记得那几个字钻进耳朵里,像一根烧红的铁钉,狠狠钉在了心头。
你爹娘,是赵无极杀的。
第3章 天道
沈苍是被一阵药香熏醒的。
石室不大,四面是粗糙的山壁,青苔密布。一缕阳光从头顶的缝隙中斜射而入,落在石室的中央,照亮了一个正在捣药的白发老道。
老道白眉白须,鹤发童颜,一身灰色道袍破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脚边摆着十几个陶罐,罐中盛满各种草药、毒虫和不知名的粉末。石室的角落里堆满了竹简和兽皮卷轴,墙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,有新有旧,旧的那几行已经被岁月磨得看不真切。
“醒了?”老道头也不抬,手上的动作没有停,“能醒就不算晚,再过一时半刻,南疆破功散就回天乏术了。”
沈苍试着运气,发现自己丹田中竟然有一缕微弱的内力缓缓流转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“天道山。”老道漫不经心地答道,“隔壁就是万劫谷,你那好师父要是知道自己花大价钱弄来的东西就在隔壁,怕是得气死。”
沈苍撑着石壁坐起身,目光落在老道身上,一字一顿地问:“我爹娘,是赵无极杀的?”
老道捣药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一双混浊的老眼中忽然精光一闪,像是什么被尘封多年的东西猛然苏醒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爹是谁?”老道问。
沈苍摇头。
“你爹叫沈放,江湖人称‘铁手修罗’,昆仑派掌门,剑法当世第二。”老道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段久远的往事,“二十年前,赵无极是昆仑派大弟子,与你爹同门师兄弟,情同手足。只可惜,昆仑派的掌门令只有一个。”
石室中安静得只剩下捣药杵撞击陶罐的声音。
沈苍靠在石壁上,听着老道向下讲。
“赵无极暗中勾结西域密宗,设毒酒宴请沈放。那一日,昆仑派上下七十二人,除了赵无极和他的三十余名亲信,无一幸免。对外,他宣称是西域密宗突袭,掌门沈放以身殉派,自己力战突围,收拢残部。”
老道停下捣药,看向沈苍,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悯。
“你那时刚满两岁。他杀你爹娘、灭绝昆仑满门,独独留下你,对外说是救回来的孤儿,收为亲传弟子。外人只知道他大仁大义,收留亡师遗孤,栽培成才,哪知道他所图甚远。”
沈苍的手紧紧攥住了身下的杂草,指甲嵌进掌心,鲜血渗出,他却浑然不觉。
十八年。
整整十八年,他在杀父仇人膝下当了十八年徒弟。
他想起每一次赵无极拍着他肩膀时说“好好练武,别辜负了你爹娘的在天之灵”。他想起每一次赵无极在众人面前提及昆仑往事时那痛心疾首的表情。他甚至想起每一次自己内息出岔子时,赵无极亲手为他渡气疗伤时那关切的眼神。
每一帧画面都像一把刀子,一刀一刀剜在他身上。
“那你呢?”沈苍抬起头,“你又是什么人?”
“我?”老道笑了笑,“俗家的名字早忘了,入道之后他们叫我青玄真人。天道山这一脉散了百来年了,到我这儿就剩一个糟老头子。赵无极灭昆仑的那天晚上,我正好路过,把他还没来得及杀干净的几个师弟拎了出来,带回天道山。那些师弟死的死,走的走,最后也就剩了我一个。”
沈苍沉默了很久。
石室外的风穿过甬道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什么人在哭泣。
“我的武功还能恢复吗?”他终于开口。
“能。”老道没有犹豫,“南疆破功散专破内家真气,但它有个致命的弱点。天下毒物相生相克,能解南疆破功散的药材,就在万里之外天山雪峰顶上,叫九阳雪莲,五十年开一次花。你运气不错,再过七天就是花期。”
沈苍闭上了眼睛。
七天。
七天之后,他要去采九阳雪莲,重铸经脉,恢复武功。他要杀上昆仑山,去找那个他叫了十八年师父的人。
江湖以实力论生死。这句话,他终于明白了。
“我要去。”他睁开眼,目光与之前判若两人,像是一潭死水中忽然注入了一股活泉,寒意凛然。
老道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哈哈大笑。
“天道山避世百年,我师父说这一脉不能绝,我一直不信。今天见到你,我信了。你想学武功,我可以教你。不过我天道山的武功你学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体质与常人迥异。”老道站起身,负手走到墙边,指着一行刻在墙上的文字,“天道山武功分三脉:玄天功,静心养气,走得是宁心正途;破天诀,刚猛霸道,走得是万钧破势;还有一脉,是天道山开山祖师留下的禁忌武学。”
他转过身,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门武功的名字:
“太上忘情。”
石室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墙上的火苗忽然猛烈跳动了几下,像是也被这四个字惊动。
沈苍看着老道的眼睛,没有追问那是一门什么样的武功。
“太上忘情,听起来不像是什么正经功夫。”
老道深深看了他一眼,说了一句让沈苍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。
“忘之一字,从亡从心。心亡则忘。那不是武功,是诅咒。修炼此功者,武功每进一层,便忘掉一段过往。练至最高境界,武功天下无敌,但前尘往事尽数忘却,无情无义,不辨亲疏。开山祖师晚年武功通天彻地,最后却连自己的师父是谁都记不得了。”
沈苍没有说话。
墙上的火苗照在他脸上,明灭不定,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而坚决,忽而恍惚。
老道叹了一声,问道:“我问你,这天下最厉害的武功,是什么?”
沈苍想了想,答道:“能杀得了仇人的武功。”
老道摇头。
“是忘。你谁都能杀,唯独忘不了这十八年的仇,那你最强也得死在仇字上。”
沈苍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冰冷彻骨,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怀。
“老道,教我太上忘情。”
第4章 天山
天道山与天山之间隔着万里荒原,沈苍在第三天清晨出发,用的是老道教他的吐纳之法稳住体内残余的那丝内力,勉强维持着两个普通成年男子的体力,靠着双脚赶路。
苍茫戈壁上风沙漫天,日头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干。他白天赶路,夜里寻个背风处靠着石头打坐调息,饿了啃老道塞给他的干饼,渴了找沿途的溪流。
前路有多远,他算过。
照这个速度,赶到天山至少要五天,加上上山、寻花、回程,刚好赶上花期。只要这一路不出意外,他能在花期结束前带回九阳雪莲。
第一个夜晚,他在一处废弃的驿站中歇脚。
驿站早已荒废多年,墙壁上长满了枯藤,屋瓦破了半边,能看见夜空中黯淡的星子。他烧了一堆火,坐到天亮。
那一刻,他想起老道的话:“忘。”
忘什么?忘掉那个人的脸?忘掉那枚丹药的滋味?忘掉坠崖那一刻心中翻涌的绝望?
他试过。
闭眼之后浮现出来的每一个画面,都和那个人有关。那枚丹药进入喉间的阴寒感,至今还留在体内,像一条冰凉的蛇盘踞在丹田。
忘不了。
他索性不睡了,起身继续赶路。
第四个夜晚,他在天山脚下歇脚。
雪峰在夜色中若隐若现,山腰上笼罩着厚厚的雾气,将整座山藏在一片白茫茫之中。空气寒冷至极,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。
他裹紧身上单薄的衣衫,找了一处背风的巨石,靠上去闭目养神。
半梦半醒之间,他似乎听见了雪崩的声音,又似乎听见了什么人的脚步声。他猛地睁开眼。
雪地中有一个人。
那人一袭白衣,披着一件雪狐裘,正蹲在几丈外的雪堆旁,似乎在找什么东西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露出一张极其年轻的容颜——眉目如画,清丽脱俗,像是一尊被月光照透了的玉人。
“你是谁?”沈苍警惕地按住了腰间的匕首。
白衣少女抬起头,看见他,似乎也吃了一惊。
“我?”她眨了眨眼,“我在找一朵花。”
“什么花?”
“九阳雪莲。五十年才开一次,听说能治百病,延年益寿,江湖上多少人找了一辈子都找不到。”她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雪,歪着头打量他,“你不也是来找它的吗?”
沈苍没有否认。
“你知道它在哪儿?”
“知道。”少女一笑,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,“但我凭什么告诉你?”
沈苍沉默了片刻,没有继续追问,重新靠回巨石,闭上眼。
这世上没有什么人是平白无故帮你的。他用了十八年来明白这个道理,断然不会再花第二个十八年。
少女见他这副反应,反而来了兴致。她走到巨石边,在沈苍对面不远处坐下,托着腮帮子看他。
“你不问我叫什么名字?”
沈苍没有回答。
“那我也不告诉你。”少女自说自话,“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特别倒霉的事,所以不想跟人说?”
沈苍依然没有回答。
少女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羊皮囊,拔开塞子,一股浓郁的酒香随风飘散。她仰头灌了一大口,将囊递向沈苍:“喝一口,暖和暖和,山上冷得很。”
沈苍睁开眼,看着眼前的羊皮囊,很久没有动。
夜风裹着冰雪的气息,卷过天山峰顶。月光洒在雪地上,明晃晃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,将天地万物照得纤毫毕现。
他终于接过羊皮囊,仰头灌了一口。
烈酒入喉,呛得他剧烈咳嗽。
少女笑弯了腰:“你该不会没喝过酒吧?看你年纪也不小了,万劫谷的规矩也太严了。”
听见“万劫谷”三字,沈苍手中的羊皮囊忽然不动了。
他盯着少女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,像两把出鞘的刀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从哪儿来的?”
少女的笑容忽然收了。她站起身,退后两步,双手背在身后,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沈苍,像是在看一道题,怎么都解不出来。
“你猜。”她说。
第5章 花海
夜色退去,朝阳初升。
天山峰顶笼罩在白茫茫的云雾中,能见度不过三丈。两人一前一后向上攀爬,少女在前,沈苍跟在后面。
少女的轻功远在他之上,在陡峭的岩壁上纵跃自如,像一只灵巧的雪燕。沈苍拖着尚未痊愈的身躯,每攀一步都觉得五脏六腑在翻涌。
他咬紧牙关跟上。
他在人间不是没受到过背叛。但那都是赵无极布下的局,是借刀杀人,是驱虎吞狼。他认了。唯独这一次,他不认。
“到了。”少女停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,指向不远处的山壁。
沈苍抬头望去,瞳孔猛然一缩。
山壁上结满了坚冰,而在那层层冰晶的包裹之下,赫然盛开着十几朵似莲非莲的奇花。花瓣雪白如玉,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,花蕊处隐隐有三道金色的纹路,像是被某种神力灌溉过。
“九阳雪莲。”少女的语气带着一丝得意,“我说了我知道它在哪儿。”
沈苍没有问那么多。
他攀上岩壁,拔出匕首,小心翼翼地将一朵九阳雪莲连根茎一同撬起。花瓣入手冰凉,但那凉意中隐隐透着温热,像是一块从千年冰川中挖出的璞玉,冷冽又滚烫。
他正要将雪莲收入怀中,忽然听见少女在身后高声喊道:“蹲下!”
本能快过思考,他猛地伏低身形。
一柄弯刀擦着他的头皮飞过,叮的一声钉入冰壁,在坚冰上砸出一个手腕粗的裂口。弯刀刀刃乌黑,暗金色的蛇形纹路在阳光下若隐若现。
沈苍翻身滚到一边,转头看去。
天山之巅的雪幕中,不知何时出现了三十余名黑衣武者,身披银色甲胄,腰佩弯刀,面覆半截铁面,赫然是西域密宗的天象兵团——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杀人组织,专为达官显贵做见不得人的勾当,出手从不留活口。
为首的是一个独眼的中年汉子,身形魁梧,左眼处罩着一只黑色眼罩,右眼精光闪闪,像是在酝酿什么嗜血的念头。他身后的黑衣武者排成弧形,将两人封堵在岩壁下方。
独眼中年汉子扫了一眼沈苍手中的九阳雪莲,咧嘴笑了。
“祖师爷说得没错,果然有人要来采这劳什子的花。把花交出来,我让你死得痛快些。”他的声音嘶哑低沉,像是在喉咙中磨了砂。
少女不知何时已退到沈苍身侧,压低声音道:“这些人我来对付。”
沈苍看了她一眼,见她衣袍之下竟然系着一柄乌鞘长剑,剑格处嵌着一枚芝麻大小的青玉,素雅而沉静,不作任何装饰。这柄剑他隐约在哪里见过,但又想不起来。
“你不是来找花的。”沈苍没有拒绝她的提议,但也按住了腰间的匕首。
少女侧过头,漫不经心地笑了笑。
那笑意里没有恐惧,没有惊慌,甚至没有半点紧张,反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张扬和肆意。她拔出长剑,寒气森然,剑锋在晨光中折射出幽幽青光。
“我说了,我在找一朵花。顺便,还在找一个人。”
独眼中年汉子失去了耐心,一挥手,十余名黑衣武者蜂拥而上,弯刀划破长空,刀气森冷如万仞齐发。
少女身形一闪,长衣猎猎,剑光暴涨,数道剑气破空而出,宛如风雪中怒放的梅花,一招之内便将最前面的三人逼退数步。她的剑法快得离谱,每一剑出手都像是从一开始就算好了对手的下一刀去往何处。
沈苍趁势从岩壁上落下,将九阳雪莲揣入怀中,匕首横在身前,护住后背。
他丹田内的内力几乎耗尽,但外功底子还在。
两名黑衣者绕过少女,挥刀向他斩来。他以匕首格开第一刀,侧身闪过第二刀,抬脚踹中一人的膝盖。那人闷哼一声向后跌去,撞翻了身后的同伴。
少女的剑法愈发出奇,剑锋所指之处,刀光碎裂,甲胄崩裂,鲜血溅在雪地上,触目惊心。
独眼中年汉子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。
他拔出自己的弯刀,一刀斩在冰面上,刀气沿冰面爆裂开去,将整片雪幕撕开一条浅窄的裂痕。少女不及躲闪,肩头被刀气划破,闷哼一声向后退了半步,咬牙撑住没有倒下。
沈苍甩开面前的两名敌人,一把将少女拽到身后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背对着少女,“我的命不值钱,你没必要搭在这。”
少女愣了一瞬,随即捂着肩头的伤口笑了起来。
“你说得对,你的命确实不值钱。”她笑着笑着,眼眶渐渐红了,“但我师父说了,天道山欠你爹一条命,让我来找你,护你周全。我要是空手回去,他得打断我的腿。”
沈苍怔住。
天道山。
他想到老道士,想到那间石室,想到墙上那些刻满了岁月的文字。
少女往前迈出一步,站在了他身侧,长剑横举。
风吹过天山峰顶,卷起漫天飞雪。
两人并肩而立,迎向三十余名黑衣武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