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文东睁开眼的时候,看见的是初中教室斑驳的天花板。
耳边是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的吱呀声,空气里弥漫着老式课桌的木头味。窗外阳光正好,操场上几个男生在打篮球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瘦弱、苍白,骨节分明,那双手还没有沾过血。
“文东,你刚才睡着了?”同桌李爽小声问,一张圆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。
谢文东盯着李爽看了三秒钟,突然笑了。
上辈子,就是这个后来被称作“老肥”的家伙,初中时带头欺负他。直到那个雨夜,他在操场上打得李爽跪地求饶,从此收服了文东会的第一个兄弟。
可后来呢?李爽在南洪门那一战为他挡了三刀,死在医院的手术台上。
三眼、高强、金眼、土山、木子、水镜、火焰,五行兄弟一个接一个倒在他面前。彭玲为他挡枪,金蓉被绑架后再也没回来。他用命换来的文东会,最终变成一具被南北洪门瓜分的尸体。
他自己呢?
谢文东握紧拳头。
临死前,向问天在他耳边说了一句:“文东,你不是输给了我,你是输给了你自己。”
上辈子从被欺负的好学生杀成黑道老大,他以为走的是条逆天改命的路。其实从头到尾,他都在被人当刀使。
这一世,他要做执刀的那个人。
“文东,你没事吧?”李爽被他看得发毛。
谢文东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几个名字。
三眼,外号“鬼手”,初中辍学混社会,两年后在火车站一带小有名气。收服他,文东会就有了第一个能打能拼的战将。
高强,未来号称“军师”,文东会的智囊。南洪门一战,他被向问天策反,在关键时刻给文东会致命一击。
还有姜森、刘波——文东会暗组和血杀组的创始人,最锋利的刀。
这一世,他要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在这些人还没长成气候之前,全部收入麾下。
但是,光有兄弟还不够。
谢文东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教室后排那个低头看书的男生身上。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刘海遮住半边脸,安静得像个透明人。
上辈子,这个人在黑道混了三年,连个小组长都没当上。
可谢文东知道他的价值——此人是未来文东会执法堂的第一任堂主张研江,精通法律,能在刀光剑影中找到规则缝隙。更关键的是,此人还认识一个叫东方易的政治部官员。
上辈子谢文东花了一年多才找到这个关系网,最终通过东方易进入政治部,让文东会成为横跨黑白两道的超级势力。这一世,他要提前布局,直接从源头掌握这张牌。
东风吹,战鼓擂,这一世谁怕谁?
谢文东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放学铃响,他叫住李爽。
“老肥,晚上带我去找三眼。”
李爽愣了一下:“三眼?谁啊?”
“火车站那边的张志东。”谢文东语气平淡,“去告诉他,谢文东要见他。”
李爽眼睛瞪大:“文东,你疯了吧?三眼那帮人是混社会的,你去找他们不是找死吗?”
谢文东拍拍他的肩膀,似笑非笑:“老肥,有些事,这一世该变变了。”
出了校门,两人往火车站方向走。
J市火车站地处老城区,鱼龙混杂。三眼在这里经营了小半年,手下有二三十号兄弟,垄断了站前小旅店的保护费,是这片地盘上叫得上号的人物。
上一世,谢文东来这里时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,靠着一把水果刀和三眼单挑,最后以命相搏才换来对方的折服。当时他浑身是血,三眼只说了一句:“你狠,我服。”
这一世,他不想再那么狼狈了。
但有些东西,改不了。
谢文东摸了摸口袋里的水果刀,刀柄上还带着体温。他知道,要收服三眼这种人,靠嘴巴没用,必须让他心服口服。而黑道的规矩永远是——要么见血,要么低头。
站前小旅馆一条街,三眼带着人在棋牌室打牌。
谢文东推门进去的时候,三眼正叼着烟,手里摸着一张麻将牌,头都没抬。
“谁?”
“谢文东。”
三眼这才抬起头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嘴角一撇:“学生娃,走错门了吧?”
谢文东没废话,径直走到三眼面前,将水果刀“啪”地拍在桌上,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张志东,你跟我,三年之内,我让你坐稳J市第一把交椅。”
棋牌室里安静了三秒钟,然后哄堂大笑。
“这小子脑子有病吧?”
“三眼哥,要不要我把他扔出去?”
三眼也笑了,弹了弹烟灰:“有意思,你凭什么?”
谢文东眼睛微微眯起。
“凭我知道你藏在哪,凭我知道你的软肋在哪里,凭我能让你不用在火车站收保护费,直接吃整条街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放低了一些:“还凭我,知道你妈住在哪家医院。”
三眼的笑容瞬间凝固,手里没打完的牌“啪”地掉在桌上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
“先别急着骂。”谢文东平静地打断他,“你妈是不是上个月查出肾衰竭,正在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?你那个妹妹今年刚上初中,寄住在你姨妈家?你是为了给她俩攒钱才混这条道的,对吧?”
三眼的脸白了一瞬,手中的烟头被猛地捏碎,指缝间渗出灼烧的痛感,但他浑然不觉。棋牌室里的人面面相觑,没人敢出声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三眼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谢文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,推到三眼面前。
“明天上午十点,去这个地址找个人。他能帮你联系到市医院的肾内科主任,你妈的手术安排和费用问题,他会解决。条件是——”谢文东目光直视三眼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明天晚上,你带着你的人,来文东会报到。”
三眼盯着那张纸条,沉默了很久。
棋牌室里所有人都在等他表态。
三眼终于缓缓伸出手,拿起了纸条。他没有打开,而是抬头看向谢文东,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谢文东转身往外走,到门口时微微侧头,嘴角的弧度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危险意味:
“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——跟了我,不会后悔。不跟我,你一定会后悔。”
门在身后关上。
三眼看着那张空白的棋牌桌,目光落在谢文东留下的水果刀上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在工地搬砖的时候,工头指着他的鼻子骂:“张志东你这辈子就是条废狗。”他想起母亲拖着病体在寒风中给他送饭,想起妹妹哭着说“哥你别再打架了”。
三眼拿起桌上那把水果刀,刀刃上倒映出他额头上那道旧疤。
他突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苦。
这个叫谢文东的学生娃,把他里里外外看透了。
他认栽。
......
第二天晚上,J市第一人民医院肾内科走廊尽头。
三眼从病房里走出来,手机还贴着耳朵。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说着什么,他已经听不进去了。
——手术安排好了。
——费用解决了。
——床位,VIP的。
他甚至没反应过来谢文东究竟是怎么做到的。那些他跑了半个月都找不到门路的事情,谢文东只用了一天。
三眼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,双手撑着膝盖,低着头,额角的疤痕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泛红。
他把手机揣进口袋,从怀里摸出那把水果刀——还是昨天谢文东拍在桌上那把,他顺手拿走了。
刀鞘是塑料的,刀刃上有几个豁口,毫不起眼。
三眼将刀握在掌心,刀柄粗粝的质感硌着手心的老茧。他盯着刀刃上反射出的那一点寒光,深吸一口气,把刀重新收好。
他站起来,朝住院部楼下走去。楼下停着一辆面包车,车灯亮着,七八个兄弟正等着他。
三眼拉开副驾驶车门,坐进去,点了一根烟。
“三眼哥,去哪儿?”
三眼深深吸了一口烟,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,在车窗上凝成一片模糊的白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去找那个姓谢的。”
这声“姓谢的”里,没有半分轻蔑,只有彻底认命之后的服帖。
窗外,夜色浓得化不开。J市的老城区在车窗外飞速后退,霓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交替。
三眼摸了摸怀里那把水果刀,嘴角扯了扯。
三年前工头骂他是废狗的时候,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。现在他突然觉得,可能还没完。
不是因为他,是因为那个学生娃。
一个连他妈的病房都能安排好的学生娃,不可能只是个学生娃。
J市北郊,一座废弃的厂房。
谢文东站在空旷的厂房中央,四面墙壁上还残留着上一场火并留下的弹孔和血迹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潮湿的霉味。
上一世,这个地方是他起家的第一块地盘。他在这里和三眼第一次联手,干翻了盘踞北郊的本地势力,从这里一步步走向J市、走向全省、走向全国。
但也在这里,他第一次杀了人。
那个雨夜,他手里的刀没握稳,刀尖偏了半寸,对方没死透,喉咙里“嗬嗬”地往外冒血泡。他蹲在地上,看着那个人从挣扎到僵硬的全过程。
那一瞬间,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彻底碎了。
也是那一瞬间,一个乖巧听话的好学生死了,一个叫谢文东的坏蛋诞生了。
可是碎掉的到底是什么?
是被欺负时不敢还手的懦弱,还是为保护自己而失手的初心?
谢文东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这一世,他不会在这里杀人。但这一世,他要让所有人知道——他谢文东回来了,带着上一世全部的教训和仇恨,带着对所有背叛者的清算计划。
厂房外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谢文东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来的是谁。
三眼带着七八个人走进厂房,灯光昏暗,看不清彼此脸上的表情。气氛沉默了几秒,三眼率先开了口,声音不大,但很沉:
“我妈的手术安排好了。”
谢文东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扫过三眼和他身后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。
这些人中,有的上一世陪他走到了有的半路退出,有的背叛了他。但这一世,他不会再给任何人背叛的机会——因为他会给够他们无法背叛的理由。
“我说过,跟了我,不会后悔。”
三眼没有说话,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把水果刀,双手捧着,走到谢文东面前,单膝跪了下来。
“三眼张志东,愿意跟东哥!”
身后那七八个人愣了一下,然后齐刷刷地单膝跪下。
“愿意跟东哥!”
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,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谢文东没有弯腰扶三眼起来,而是接过那把刀,刀鞘已经有些磨损了。他低头看着单膝跪地的三眼,目光落在他额头上那道旧疤上。上一世,这道疤在每次火拼的时候都会充血变红,像第三只眼一样——这也是“三眼”这个绰号的由来。
“起来。”谢文东说,语气不轻不重。
三眼站起来,站到他身侧。
谢文东面向厂房破败的墙壁,月光透过裂缝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。
“接下来三个月,我要做三件事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:“第一,收编火车站、老城区、北郊的所有散户,地盘统合,J市地下只能有一个声音——文东会。”
又竖起一根:“第二,打通J市到S市的走私通道。这条线谁在跑?刘波。找到他,我要他这个人。”
第三根手指:“第三,在文东会成立之前,先搭好暗组和执法堂的框架。暗组交给姜森,执法堂交给张研江。”
三眼听得一愣一愣,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东哥,这些人……你都认识?”
谢文东笑了一下,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种让人背脊发凉的笃定。
“不认识。但他们都会来找我的。”
厂房外的夜风吹进来,卷起地上的尘土。
三眼看着面前这个瘦弱的少年,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这个人,要么是天才,要么是疯子。
但不管哪一种,他都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与此同时,城东一间破旧的出租屋里。
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昏暗的灯光下,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J市势力分布图。他叫张研江,刚从夜校的法律系毕业,白天在工地搬砖,晚上窝在出租屋里研究黑帮之间的利益博弈和权力真空。
他不是黑道的人,甚至没打过架。
但他看得比任何人都透。
张研江在图上画了一个圈,圈住了北郊那片废弃厂房。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:切入点。
然后他合上笔记本,熄了灯,在黑暗中闭上眼。
明天,他要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。
一个他研究了三年的“变量”。
(第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