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如血,染透了江都行宫的琉璃瓦。
杨广独自坐在龙案前,案上摊着一张泥金秘笺,上面只写了六个字——“杨公请留步。”字迹清瘦,墨色乌黑,用的是上等的徽州松烟。看这笔法,出自女子之手,而且必是一名极懂分寸的女子。
她的手不该抖。但这封信的几个笔画,分明微微发颤。
宫中无人敢直呼他的姓氏。能这样写的,满天下不过三两人。
杨广端起案上的玉杯,抿了一口西域葡萄酒,沉甸甸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。
他是三个月前醒来的。
睁开眼时,身下是云雾瑞兽纹锦被,头顶是鎏金蟠龙藻井。太医跪了一地,连滚带爬地磕头说“陛下龙体大安”。他摸着镜中那张四十余岁的陌生面孔——眉峰如削,眼眸深沉,颧骨微高,薄唇紧抿,面颊上几道未消的战场旧疤,左肩上赫然插着一支羽箭。
那天,大业十二年秋,他在江都行宫遇刺。
刺客是两名太监。一人持淬毒匕首扑向后心,被他当时仍在蒙昧中的身体本能一掌毙命。另一人未及动手便咬碎了牙中藏毒,毒发身亡,死前只说了两个字:“高丽。”
事后他才知道,“杨广”原在这一夜遭受重创,神魂散尽,才让他从千年后而来,接管了这具残躯。
随后的半个月里,他躺在榻上静养,一面吸收原身的记忆碎片,一面命人暗中清查行刺的幕后主使。刺杀失败后,幕后之人似乎也收敛了锋芒,江都行宫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奢靡太平。
他动用皇帝的身份,密调镇武司的卷宗。
这一看,心头大震。
这个世界远非寻常的隋末乱世。
朝廷设镇武司,以武驭江湖。江湖之中,五岳盟号令天下正派,幽冥阁藏匿于九幽深渊,墨家遗脉隐于各地集镇制造机关攻城器械,而江淮之畔,一名叫杜伏威的义军首领正率领江淮军不断壮大,一身“袖里乾坤”的绝学已臻化境,据镇武司的绝密档案研判,此人内力已入大成,距离巅峰不过一步之遥-18。
原身在世时,不仅是大隋天子,更是武学宗师。
他修的是家传秘法《龙吟诀》,至阳至刚,内力已攀至巅峰。十四岁亲征吐谷浑,乱军之中七进七出,杀敌过百,那时的西秦军在军中听闻“晋王殿下”四字,便闻风丧胆-1。
夺嫡之后,他登基称帝,仍不忘修武,先平林士弘,再打李子通,御驾亲征从不虚言。但越是如此,这具残躯积累的隐伤就越多,常人早已经脉寸断,全靠一身雄浑内力强行续命。
可一个月前的遇刺,那一箭恰到好处地挑破了他旧伤的平衡。
三个月来,他一边修习原身的武学心得,一边借用残躯之中残存的雄浑真元,以自己的武学悟性重新熔炼这门失传已久的帝王武学。
他是穿越者,前世是九州武学联合会最年轻的“大宗师”评委,毕生痴迷武学,阅尽天下秘籍。若说真传,他比杨广更懂如何修炼。
龙吟诀最难的关隘,是“龙脉逆行”——须在生死之间将内力倒转周天大循环,每逆行一周,真气便精纯一分,经脉便拓宽一寸。但逆行过程中,哪怕只有一瞬的分神,真气便会反噬脏腑,七窍流血而亡。
原身便是卡在此处,始终未敢踏出那一步。
他没有犹豫。
当夜独自盘坐于密室之中,命所有侍卫退至百步之外。合上双眼,将体内残存的龙吟真气一点点剥离、淬炼、重组,让那股至阳至刚的内力以从未有过的方式缓缓逆行。
密室之中,烛火骤然熄灭。
紧接着,墙壁上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,那是龙气外溢所致!
整座密室传来轻微的震颤,那是真气过于雄浑导致地砖共振。门外守卫的殿前司副使李孝常惊骇欲绝,他感受到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从密室中泄出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三更时分,密室的门开了。
杨广走出来,步伐沉稳,面色如常。但李孝常注意到,陛下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一层极淡的金芒流转,只是稍纵即逝。
“陛下?”
杨广没有回答。他走到廊下,随手摘下一片梧桐叶,手指轻捻,叶上裂痕自生,勾勒出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。
那片叶子落在地上时,顿时化为齑粉。
他已破入了那个让原身苦求而不得的境界。
他成了宗师。
回寝宫的路上,一个小太监匆匆来报:墨家传人苏云裳求见,带着那卷谁也看不懂的河工图。
他想也不想便召见了她。
苏云裳年约二十,一袭青衫如竹,腰间悬着一块墨色令牌,上面刻着个篆体的“墨”字。她走进殿中的步态很轻盈,足尖落地几乎无声——这是一门极上乘的轻功,踏雪无痕,名为“鹭影”,是墨家的不传之秘。
杨广在镇武司的卷宗中见过她的档案:墨家嫡传弟子,天赋极高,六岁入墨门天机阁习武,十五岁精通墨家五十三术。最令人称奇的是,她掌握着河工图的制作之法。
在隋朝,河工图的价值不亚于上古神器。朝廷每年征召数十万民夫修凿通济渠、永济渠等运河工程,征役之惨烈,丁男不充则以妇人兼充劳力,役而死者大半-1。而墨家所制的河工图,乃是天下最精密的河工机关图纸,可令工程事半功倍,大幅缩减劳作数量。
这份图纸落在谁手中,谁就握住了万民的生路。
也正因如此,五岳盟、幽冥阁、各方藩镇、乃至朝中门阀都在暗中觊觎墨家遗脉。
苏云裳跪下行礼,低垂的眼眸却时不时瞟向杨广的方向,目光中带着好奇与审视。杨广端着玉杯喝葡萄酒的姿态,在宫中显得极不合时宜,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洒脱。
“苏姑娘深夜来见,不只是为了送一张图吧?”杨广放下玉杯,直视她。
“陛下。”苏云裳抬起头,声音清冽,“师父临终前让我把这张图交给陛下,说只有陛下能看懂。但民女观陛下如今,倒比以前更像一把出鞘的剑。”
杨广微微眯起眼睛: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天下人都说朕是暴君。”杨广的声音不轻不重,却带着一种别样的威压,“你就不怕这张图交出去之后,换来的不是修河利民,而是再次劳民伤财?”
苏云裳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:“师父说过,陛下这个人,很复杂。”
“他修运河被骂劳民伤财,但运河通了之后,南粮北运,天下旱涝有备。他征高句丽被斥穷兵黩武,但若不征,辽东之患将永无止境。开科举被说是收买人心,但若无科举,天下寒门子弟何来出路-1?”
杨广端玉杯的手微微一顿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:“所以你家师父觉得朕是好人?”
“不。”苏云裳坦然道,“师父说陛下狠辣、自私、自负到了极点,是那种让天下人又恨又怕的人物。但同时,师父也说,像陛下这样的人,若真想做一件事,会做得比任何人都彻底。”
她顿了顿,将那张泥金秘笺从袖中取出,放在案上:“这是家师临终前给陛下的第二件东西。”
杨广拿起来看了一眼,上面只有六个字:留步。高丽。幽冥。
他的瞳孔骤然紧缩。
留步,杨公请留步——那是死去的李密之父李宽临终前说过的最后一句遗言。
高丽——刺杀他的太监临终吐出的最后两个字。
幽冥——幽冥阁。
这三件事,竟被墨家前辈用一条线索串了起来!
“师父说,有人在下一盘很大很大的棋。”苏云裳压低声音,“六年前,李宽入狱时,曾给家师传过最后一封信,信中只有一句话——‘杨广若死,则天下群龙无首,大业必废’。”
嗡——
杨广觉得自己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炸开了。
李宽曾是瓦岗之主李密的父亲,也是原身文治武功之下少数几个能与他过招的谋士。他的死,是原身亲自下令处决的。但在临刑之前,李宽对狱卒说了六个莫名其妙的话:“留步,杨公请留步。”
原身当时以为李宽是在向他求饶,所以赴刑场时特意穿了一件戎装,从容不迫地看了李宽最后一眼。
李宽临死前与他对视,眼中有悲悯,有嘲弄,却唯独没有恐惧。
如今回想,李宽那句话,从始至终就不是对他的求饶。
那是对杨广的提醒——有人要对你动手,留步。
刺杀,高句丽,幽冥阁——
这一切,都指向了一场针对杨广的惊天阴谋。
“苏姑娘。”杨广站起身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你在墨家多年,可知道这天底下,有谁能同时调动高句丽的死士、幽冥阁的杀手,还能让李宽这样的智者,为他说出那样诡异的话?”
苏云裳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看着他:“师父原本也不信。但临死前,他说——”
“那人的根基不在江湖,不在朝堂。”
“在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殿外忽然响起一声尖啸!
那是弩箭划破夜风的声响,速度快到不可思议。杨广眼神一凛,几乎是本能地一步跨出,右掌横推,一股无形气劲轰然拍出!
噗!
一支三寸长的墨色弩箭被他的掌力震偏,斜斜地插进了身边的红木柱子,箭尾震颤不止。柱上的雕龙被箭气震得裂纹毕露,上面缓缓渗出一层乌黑的毒液。
苏云裳的面色一白:“是幽冥阁的‘暗影箭’!”
杨广沉下声:“你怕?”
她咬住下唇,青衫之下隐约显出一道已干涸的暗红血迹,显然来此之前就已受了伤。
“你别无去处。”杨广看着她的眼神,忽然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,“既然你师父让你来见我,那我正好缺一个能看懂河工图纸的人。”
他回身捞起龙案上的秘笺和金印,塞入怀中,大步朝殿外走去。
“带上你的图纸。”
苏云裳愣了一瞬,随即提起裙摆小跑追上他的脚步。
两人刚踏出殿门,两道黑影从天而降,身着夜行衣,手持弯刀,刀锋淬了剧毒,在夜色中泛着幽蓝色的光泽。
杨广停住脚步。
他没有拔剑,甚至没有摆出任何应战的姿势。他只是微微侧身,挡在苏云裳面前,瞳孔深处那层淡淡的金芒似乎浓郁了几分。
隆——
一道沉闷的真气激荡开来,殿前的石板地面凭空现出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。
两名黑衣刺客对视一眼,齐齐暴喝,弯刀化作两道幽光劈下!
杨广抬手,两指一弹。
叮——
那不是金铁交鸣的声音,而是真气凝为实质,与弯刀撞击时发出的一声脆响。
弯刀应声而断,暗劲顺着刀身逆传而上,两名刺客的手臂当场“咔咔”几声脆响,骨节错位,惨叫着倒飞出去,砸断了殿前汉白玉栏杆,摔在阶下的青石地面上,口中鲜血狂涌。
苏云裳怔怔地看着这一幕。
她自幼在墨家长大,见过不少江湖高手。但她从未见过一个人,站在原地动也不动,仅凭外泄的真气便可震碎敌人的武器,将敌人震飞!
镇武司的卷宗里说,杨广的武功天赋极高,少年时便已独步天下,但这些年来治国理政耗费了大量心神,武学修为停滞不前。
但眼前这个男人——
苏云裳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:“杨广的手腕我们看得见,但他的武功,也许比我们想象的,要强得多得多。”
杨广转过身,目光扫过她的脸,并未多说什么。
他扶起苏云裳的手腕,带着她从偏殿绕至后门,翻墙而出。
镇武司的暗哨已经察觉到异动,杨广出宫的消息恐怕瞒不了多久。但对于他来说,今夜需要做的不是坐镇宫中等待追兵,而是——
去找李密。
这个曾被他父亲的一句话深深影响、如今正在瓦岗寨中壮大势力的男人,也许知道那盘“很大的棋”的棋手是谁。
出了宫墙,夜风更紧,两人沿着江都城外的官道疾驰。
杨广的轻功极高,几乎脚不沾地,一步掠出数丈。苏云裳的“鹭影”轻功虽精妙,但受伤在身,很快就落到了后面。
杨广回头看了一眼,见她面色苍白,咬牙追赶。
他没有犹豫,返身折回,一把将苏云裳揽到身后,手掌抵在她背心,一股雄浑的真气渡入她体内。
苏云裳身体一僵。那股内力至阳至刚,顺着她的经脉游走,所过之处,那些因受伤而阻塞的经络竟被一一打通。她甚至觉得,这一瞬间受的内伤,至少好了三成。
“陛下——”
“别说话。”
杨广撤回手掌,目光灼灼地看着远处灯火渐稀的瓦岗方向。
此刻,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决定。
他要找到李密,查清楚暗杀的幕后主使。更重要的是——
他是杨广,是大隋皇帝,也是镇武司的幕后统帅。他身后站着的,不是五岳盟、不是幽冥阁、不是朝中任何门阀势力。
而是这天下万民。
在他穿越而来之前,原身治理大隋十四年,虽有万般过错,但开科举、修运河、巩固边疆,桩桩件件,都是在为这片土地奠定根基。
而这具残躯虽伤痕累累,经脉中那股至阳至刚的内力却不曾消散。
杨广驻足回望江都行宫,将腰间玉佩紧了紧,忽然问苏云裳:“为师的话,你还听否?”
苏云裳一怔,随即跪地抱拳:“陛下——”
“不。”杨广打断她,“我收你为徒,传你龙吟诀,从今以后,你便是我镇武司的传人,墨家残余的事务,皆由你来处置。河工图,你拿着。”
苏云裳呆住了,叩首的同时,眼中忍不住涌出热泪。
她自幼入墨门天机阁习武,一身本领尽皆传承自师父。但墨家衰微,她势单力薄,带着河工图东躲西藏,最落魄的时候甚至靠偷窃猎户的野果充饥。
她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,竟有人愿意收她为徒。
而且,这个人,竟然是杨广。
杨广淡淡一笑:“人在江湖,身不由己。收你为徒,并非我一时兴起。河工之技,天下急需,而你,值得我这份心血。”
他抬起手掌,掌心真气凝而不发,金光闪烁。
“记住今日之恩。”
苏云裳抬起头,泪眼朦胧中看到杨广转过了身。
夜风猎猎,吹动他并不合身的龙袍。他的背影在月色下显得异常高大,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。
她忽然觉得,面前这个人,也许真能改变这天下的命运。
远处瓦岗方向,忽然亮起一片灯火。
杨广目光锐利如鹰隼。
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