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被一阵剧痛疼醒的。
后脑勺湿漉漉的,伸手一摸,满掌殷红。记忆如潮水般涌回——我被人从望月阁推下,后脑着地,死得不能再死。
可我没死。
或者说,我又活了。
“四叔。”我哑着嗓子开口,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闻得见那股熟悉的松木香,“你骗我。”
四叔沈渡从阴影里走出来,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枚铜钱,铜钱在他指缝间翻转,发出细微的叮当声。他没有否认,只是垂眸看着我,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深得像口古井。
“你给的那本《夺嫡七十二计》,”我撑着身子坐起来,后脑的伤口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,“少了三页。”
“哦?”
“少了‘制衡术’‘连环计’和‘美人局’。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不让我学这三计,是怕我反噬你?”
沈渡忽然笑了,那笑容极淡,像刀刃上划过的一抹寒光。他弯腰,将铜钱按在我掌心:“阿鸾,你以为你死这一回,是谁救的?”
铜钱冰凉,可触感不对。
我低头看去,铜钱上刻的不是年号,而是两个字——子时。
“你死在了丑时三刻,”沈渡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所以我用十年阳寿,换你在这两个时辰里活过来。子时到丑时,你是我教的乖侄女;丑时三刻之后——”
他顿了顿,拇指擦过我额角的血痕:“你才是你自己。”
我叫沈鸾,镇国公府嫡长女,上一世活成了全京城的笑话。
父亲战死沙场,母亲殉情而去,偌大的国公府被二房吞得渣都不剩。我那好二叔沈怀远,表面上收留我,背地里把我当成联姻的筹码,先许给太子做侧妃,又转手送给三皇子当棋子,最后死在了望月阁,连个全尸都没留下。
临死前我听见二叔的女儿沈瑶笑着说了一句:“姐姐,你以为四叔真教你夺嫡,是为了你好?”
四叔沈渡,先帝亲封的镇北侯,手握三万铁骑,是我父亲同父异母的弟弟。上一世他主动找上我,说要教我权谋、助我夺回国公府。我信了他,学了他的手段,一步步从弃女爬到了京城贵女圈的核心。
可到头来,我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颗子。
他教我的东西,足够我自保,却不够我翻盘。每次到了关键节点,我总会差那么一口气,功亏一篑。我以为是自己不够聪明,直到死前才想明白——他刻意删掉了三计,让我永远差一步。
这一世,我不想再当棋子。
可我刚坐起身,后脑的伤口彻底愈合,脑子里的记忆却开始打架。
我同时拥有两段记忆。一段是上一世从十六岁到二十岁,被四叔教导、被二房算计、最终惨死的记忆;另一段,是从十六岁重新来过、被四叔捡回侯府、手把手教权谋的记忆——但这一段只到子时。
子时的我,对四叔言听计从,乖巧得像只被驯服的猫。
丑时三刻之后的我,才拥有完整的、两世的记忆。
“所以,”我抬起头,目光锐利地看着沈渡,“子时的我是你养的傀儡,丑时之后的我才是真正的沈鸾?”
沈渡没有回答,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,扔在我面前。
竹简展开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是《夺嫡七十二计》的完整版,那缺失的三页赫然在列。
“你上一世临死前,我在望月阁下面站着。”沈渡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你摔下来的时候,我看着你的眼睛,你在恨我。”
“我不该恨?”
“你该恨。”他点头,“所以我改了规矩。这一世,你子时学我教的术,丑时之后,你可以选择用或者不用。我只是给你刀,没逼你捅谁。”
我冷笑:“那你为什么还分时辰?直接让我全记住不就行了?”
“因为全记住的你,上一世也没赢。”沈渡俯身,那双古井般的眼睛直视着我,“阿鸾,你聪明、隐忍、够狠,可你缺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运气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权谋是算,可算到拼的是天意。”沈渡直起身,“子时的你学的是术,丑时的你拼的是命。我把术和命分开,就是让你看看——没有运气的你,光靠算计能走多远;有了运气的你,能不能算得过天。”
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丑时三刻。
我的脑子忽然一阵清明,两段记忆完美融合,不再打架。子时那个乖巧听话的沈鸾,和丑时这个清醒狠绝的沈鸾,合二为一。
我拿起那卷完整版的《夺嫡七十二计》,从头翻到尾,一页不落。
上一世四叔教我的那些手段,在这一刻忽然全部串联起来。制衡术、连环计、美人局,原来不是他藏起来不给我,而是这三计需要前六十九计打底,需要一个人同时拥有术和命,才能真正用出来。
“四叔,”我抬起头,眼眶有些发酸,“你上一世不给我这三计,是因为我缺了命?”
“缺了运。”他纠正,“你有命,可运不在你这边。强行用这三计,你会被反噬得更惨。”
“那这一世呢?”
沈渡没说话,只是将手伸到我面前,掌心朝上。
我犹豫了一瞬,将手放了上去。
他的手很凉,骨节分明,握住我的力道不轻不重。他带着我走到铜镜前,镜中映出两个人的身影——他站在我身后,比我高出一个头,那双眼睛终于不再是古井无波,而是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这一世,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把我那十年阳寿换的运,分你一半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换的?”
“你死的那天夜里。”
丑时三刻,望月阁下面,他接住了我碎裂的身体,用十年阳寿换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。
可他不止换了重来。
他改了规则,让这一世的我在子时和丑时之间分裂,一个学他教的术,一个保留前世的记忆。他要我自己选——是当一颗被他摆布的棋子,还是当一个跟他平起平坐的执棋人。
“选好了?”他问。
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,额角的血迹已经干涸,眼神却比上一世死前还要亮。
“选好了。”
“丑时三刻更新,”我转过身,直面他,“从今天起,我不止在丑时三刻清醒。我要让全天下的时辰,都变成我沈鸾的时辰。”
沈渡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
这一次不是刀刃上的寒光,而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,危险、滚烫,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温度。
“好,”他说,“那四叔教你下一计。”
“什么计?”
“帝王术。”
他低头,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。
我瞳孔骤缩。
窗外,更夫的梆子声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,是寅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