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,栖月谷的枫叶红如凝血。

谷口官道上歇着一乘帷轿,四名青衣轿夫垂手侍立。帷帘低垂,看不清轿中人的面目,却能望见轿帘边缘一只修长苍白的手,指节微微收拢,似握着一卷书。

武侠书昆仑:天赋尽丧拜师仇人,九年后归来全场傻眼

谷中渐渐聚了人。江湖中人嗅觉比猎犬还灵——栖月谷忽然来了一顶轿子,这事本就透着蹊跷。何况今日,是天机宫约定的日子,五岳盟各派都遣了人来,连许久不涉足中原的墨家遗脉也到了。

一位身穿灰袍的老者负手站在谷口岩石上,眉心悬着一条竖疤,目光沉沉地望着那帷轿。

武侠书昆仑:天赋尽丧拜师仇人,九年后归来全场傻眼

“公羊老爷子。”身旁一个矮胖和尚笑嘻嘻道,“您可认得那轿中是谁?”

公羊羽没有答话。这位被誉为“凌空一羽,万古云霄”的绝世高手,此刻眉头微蹙,似乎在那帷帘之后嗅到了某种久违的、让他极不舒服的气息。

“管他是谁。”又一人大步走来,脚步落地如擂鼓,乃是五岳盟泰山派的掌门向天南。他一身玄色劲装,腰间悬着一把厚背大刀,刀鞘上镶着七颗绿松石,“今日三件大事:议盟主之选、定讨幽冥阁之策、收天机十算第九卷书匣。谁若在这当口捣乱,向某这把刀不答应!”

众人纷纷向向天南拱手,也有不少目光落在那帷轿上,窃窃私语渐起。

公羊羽依旧凝望那轿子。灰白的秋风卷起落叶,有一片恰好落在那苍白的指尖上,轿中人纹丝不动,好似连这片叶子都不值得他拂去。

“公羊老爷子,您到底看出什么了?”矮胖和尚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
公羊羽缓缓开口,嗓音干涩:“他的手。”

“手?”

“我见过那个握笔的姿势。”公羊羽声音极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一模一样。”

他微不可查地深吸一口气,年逾六旬的武学宗师,竟在说出这句话时,指尖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。

向天南大步走上前去,正要开口喝问,帷轿内传来一声轻咳——极轻,极淡——却像一把冰锥钉入在场每人的耳中。

公羊羽豁然抬眼。

“诸位,”轿中传出一个声音,清冽如玉磬,又似寒泉击石,“九年之期已满,当年的账,总该算一算了。”

向天南眉头拧成一团,握刀的手下意识紧了紧:“阁下究竟是谁?有胆子,就报上名号!”

帷帘徐徐掀起。

先露出一只苍白的手,然后是一只穿黑色布靴的脚,接着是一张年轻的脸。

那张脸清俊得不辨男女,眉如远山,目若寒星,肤色近于透明,仿佛长久不见日光。他缓缓站起身,灰白色的袍子被山风拂动向一侧,露出腰间悬着的一枚青玉牌。

玉牌正面刻着一个字:“宿”

公羊羽瞳孔一缩。

向天南还在皱眉思索这个字的来历时,已有人脸色骤变——

“青玉宿老!”人群中不知谁失声惊呼,“幽冥阁的人!他是幽冥阁的宿字辈长老!”

谷口瞬间炸了锅。刀剑出鞘声此起彼伏,各派高手纷纷亮出兵刃,十几个身形从不同方向围拢上来。

那青年却不慌不忙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嘴角微微上扬——那不是笑,更像是一种疲惫的嘲讽。

“公羊老爷子,”他微微偏头,目光越过向天南的肩头,落在公羊羽身上,“您老忘了晚辈,晚辈却一直记得您。”

公羊羽死死盯着那张脸,九年前的记忆翻涌而出。

天机宫的青石院落下着大雪。一个少年跪在石阶前,膝盖渗出的血染红了雪地。那少年浑身衣衫褴褛,左手经脉齐断,武功尽废,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。

那少年也有一双这样的眼。

“是你。”公羊羽吐出两个字,声音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听不出的复杂——惊愕、警觉、以及一丝丝隐隐的……恐惧。

那年,天机宫的仇怨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。天机宫大总管明归叛出师门,挟一个天机宫弟子为人质逃往江南。那弟子姓甚名谁,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多,只知道他原是天机宫内一个客卿,替天机宫解“天机十算”的算学奇才,却被卷入叛乱的漩涡,成了明归手上的一枚棋子。

那场追杀死了不少人。五岳盟和天机宫联袂出手,为首的便是公羊羽门下的大弟子云殊。追到江南姑苏城外的那夜,各方势力围住一座破庙,明归伏诛,那被挟持的少年经脉俱断,武功尽废,在天机宫眼里已是一个再也派不上用场的废人。

“这少年从天机宫偷学了太乙分光剑的心法,不能留。”有人这么说了。

“可他只是个被挟持的人质。”也有人轻声说。

没有人愿意收留一个废人。五岳盟不屑,天机宫不认,江湖上的其他势力更不愿为一个经脉断尽的废人招惹麻烦。

那少年在风雪中跪了整整一夜,求谁?

公羊羽至今也记不清。但有一个画面刻在他脑子里——那少年抬起头,隔着漫天飞雪盯着他,嘴微微翕动着,似乎在说什么,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。

后来,那少年被幽冥阁的人带走了。

江湖上从此再没有他的消息。

九年过去,公羊羽几乎已经忘了这个人——毕竟一个经脉俱断的废人,被幽冥阁带走,最大的可能不过是死在某处阴暗的角落里,连掘墓的人都不会有。

可是现在——

这个“废人”站在栖月谷口,腰间悬着幽冥阁宿字辈长老的青玉牌,全身气息沉凝如渊,哪里还像一个被废了武功的病人?

“你说要算账?”公羊羽垂目,语气平静下来,双手拢入袖中,衣袂在山风中猎猎作响,“天机宫待你有恩有怨,却也轮不到你来算。当年你寄身天机宫,实为明归的内应,否则明归凭什么单单挟持你逃走?”

那青年闻言,仰头笑了。

笑声不大,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出了其中刻骨的悲凉与嘲讽。

“公羊老爷子,我那年十二岁。一个十二岁的少年,经脉俱断,手脚皆伤,能是谁的‘内应’?”他朝公羊羽走出一步,四周刀剑齐举,他视若无睹,“明归挟持我,不过是因为我解出了天机九算,得到了第九卷书匣——你们要的,不过是书匣里的东西,从头到尾,都不是我。”

公羊羽沉默。
向天南厉声道:“多说无益!幽冥阁孽障,今日既然送上门来,向某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猖狂!江南道上——拔刀!”

话音未落,他的厚背刀已如惊雷般劈出。

刀气凛冽,卷起漫天尘沙。

向天南泰山派“斩岳刀法”刚猛无俦,这一刀抢攻在先,在场高手无不看得暗暗点头——无论来者是什么来头,这一刀至少可以试出他的深浅。

那青年没有躲。

甚至没有拔剑。

他左掌轻飘飘地拍出去,正中向天南的刀面。

“当——”

刀弯了。

不是折断,不是破裂,而是被掌力生生拍弯了。那柄千锤百炼的精钢厚背刀,在他掌下像一片薄铁皮,刀刃向内弯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,刀柄折断飞出去,碎屑溅了一地。

向天南身形踉跄后撤三步,低头看着自己手中只剩半截的断刀,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
四周一片死寂。

那青年依然站在原处,左掌缓缓收回袖中,仿佛刚才只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。

“公羊羽,”他第二次直呼其名,语气平淡如问今日天气,“该你了。”

公羊羽从岩石上飘然落下,袖口一拂,罡风四散。四周几个靠得近的江湖中人被这袖风逼退了七八步。

“我公羊羽活了六十三年,不屑与一个后生逞口舌之利。”公羊羽双目微阖,眉心那道疤耸动了一下,“你既然敢来天机宫,想必是有备而来。老夫不管你是谁,但凡要忤逆天机宫威严,我这个当女婿的,岂能袖手旁观?”

花无媸是天机宫主,公羊羽当年入赘天机宫,虽是江湖笑谈,但此刻他说这话,倒也没有人敢反驳。

公羊羽右手虚空一引,从腰间缓缓抽出一柄软剑。

剑身薄如蝉翼,色泽青灰,隐隐泛着鳞光,正是天机宫镇宫之宝之一——青螭剑。

五岳盟盟主贺兰鹤站在远处一棵松树下,自始至终未发一言。此刻看到青螭剑出鞘,他眉头轻轻一拧,低声对身侧的人说了句什么。那人点点头,悄悄退入人群深处。

那青年微微一笑。

他的手终于伸入帷轿,从中取出一柄漆黑的长剑。剑鞘黑得发亮,没有纹饰,没有任何装饰,像是一截纯粹的黑暗凝成了实体。

公羊羽的目光在那剑鞘上停留了一瞬,骤然变了脸色。

“天罚?你怎么会有天罚?”

“这不重要。”那青年横剑于胸,眼角余光掠过公羊羽握剑时微微发力的指节,“重要的是,我能用它。”

“狂妄。”公羊羽气息下沉,身周气劲如潮水般涌出,衣袍猎猎作响。青螭剑发出清越长吟,剑身上青灰的鳞纹仿佛活了过来,像一条真正的蛟龙在剑身中游动。

公羊羽出手了。

高手相搏,讲究的是后发制人,三才归元掌的精髓正在于“谋定后动”。但公羊羽选择了先发制人——这本身已是反常。

那青年依旧没有退。

天罚剑轻轻一转,剑身嗡鸣。

只听“铮”的一声。

青螭剑断成两截,一截飞向远处,插进一株老松的树干中,嗡嗡颤个不停。另一截被那青年捏在指间,他低头看了看,随手掷在地上。

公羊羽低头看着手中断剑,久久没有抬头。

全场鸦雀无声。

向天南握着半截断刀的手在发抖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——是怕那青年的武功,还是怕“凌空一羽”败阵的这一刻,天机宫和五岳盟的万丈声威,在一个人面前轰然坍塌的这种荒谬现实。

那一代宗师公羊羽,居然在一个照面里被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击碎了青螭剑。

这个消息如果传出去,江湖格局将天翻地覆。

“公羊老爷子,”那青年收剑入鞘,淡淡开口,“你还欠我一个公道。”

“公………公道?”公羊羽终于抬起头,面上的皱纹像陡然深了十岁,“你潜入天机宫窃取算学心法在前,投靠妖邪在后,如今还谈什麽公道?”

那青年的目光在公羊羽脸上停留了几息,然后他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。

他将天罚剑连鞘插入身前泥土,双膝跪了下去。

不是为了祈求。

那少年一言不发,只是抬起头,目视这位昔日的“恩师”。

秋风吹过栖月谷口,吹得那青年苍白的衣袂猎猎翻飞。

“……我当年在破庙废了武功,在雪中跪了七天七夜,求你们念在我在天机宫数年的份上,给我一条出路。你们最终,还是把我交了出去。”那青年的声音很轻,在风中飘荡,“如今我回来,不为报仇,也不为讨那份情,只是来问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公羊羽终于开口。

“你当日不救便不救,”那青年低声说,“为何要将我的行踪告知幽冥阁,引他们来收我?”

公羊羽身形微颤。

在场上了年纪的江湖人都知道——九年前那场追杀,公羊羽的弟子云殊负责追踪明归,而云殊有个结拜兄弟,恰好是幽冥阁的人。

“你收我入天机宫,为的是天机十算的解算能力。我被人误解是明归同党,你并未为我辩解半字。我武功尽废再也无用之后,你便任由我自生自灭。”那青年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,“公羊老爷子,你说这是你的清白还是你的算计?”

公羊羽微微阖上双目。

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佩,举到眼前看了看——那是九年前云殊留给他的东西,他一直放在身边。

他为何要将少年与明归的联系透露给幽冥阁?

因为幽冥阁想要天机十算的第九卷书匣,而他公羊羽恰好在那个时候,想和幽冥阁做一笔交易。这笔交易的内容,旁人谁也不清楚。

这个少年的生死,从来不在他的考量之内。

“呼……”公羊羽长长呼出一口浊气,“你今日来天机宫,就是为了问这个?”

“不是,”那青年站起身,把天罚剑重新握在手中,“我只是来看看,江湖上所谓的大侠宗师,究竟是一副什么嘴脸。”

他顿了顿,环顾四周。

天机宫的道长们面色煞白,五岳盟的豪杰们握刀的手青筋暴起,却没有一个人上前。

一个声音从人群深处响起:“叶轻,这就够了。公道不是用来讨的,是时间和真相给的。”

一条纤细的青色身影从人群中走出,是个年轻女子。她面容清雅,目光清亮,腰间悬着一只青布药囊。

“晓霜………”公羊羽喃喃道。

花晓霜朝公羊羽行了一礼,转向那青年,“叶轻,你何必用一辈子的仇怨,毁掉另一辈子的清静?”

那青年——叶轻——看着她,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淡淡的暖意。

“我知道,你说的是对的。”叶轻说,“但有些事,不是一句……”

远山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。

数十道黑影从谷口两翼的山壁上飞掠而下,快如鬼魅。为首一人身着黑袍,面上覆着一面银质面具,瞳孔中倒映着栖月谷中的火光。

“幽冥阁——铁卫!”人群中有人惊叫。

银面人落地后大步走向叶轻,在他身后单膝跪下。

“宿老。”

叶轻没有回头。

“告诉阁主,”叶轻说,“我的事办完了。”

银面人低声道:“是。阁主说,宿老的任务不是摧毁公羊羽的威望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叶轻打断他,“我自己的恩怨而已。”

银面人起身退开,挥手下令撤退。数十条黑影如潮水般翻上谷壁,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叶轻握着天罚剑,朝着谷口方向走去。

花晓霜在身后轻声唤道:“叶叶子轻!”

叶轻停下脚步。

“你会不会因为这一段时间,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”

叶轻沉默了很久。

“晓霜,”他说,“我从来就没有从前,我给过自己一个机会,那是九年前的事。”

他望向谷口外灰蒙蒙的天际线。

“但至少从今天起,”他回头看着她,微微笑了,“这份公道,我替十四岁的自己要回来了。”

山风大作,栖月谷的红叶纷纷扬扬落下,像是谁在苍茫天地间洒下了一场没有温度的雪。

叶轻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谷口。

花晓霜良久望着那个方向,眼眶微红。

公羊羽站在原地,手里的断剑始终没有丢开。当叶轻的身影完全消失的那一刻,他的身子晃了一晃,忽然猛地喷出一口黑血,直直地跪在了地上。

人群大哗,纷纷上前搀扶。

公羊羽摆摆手,示意不用。

他仰头望着深秋灰白色的天空,眼神空洞。

“老夫…………竟然做了这等事吗?”

花晓霜没有上前,只是低声对他和远处的众人说了一句:

“江湖太久了,都在教侠士快意恩仇;却从来不见人教,亏欠之后,该如何偿还。”

风卷起满地落叶,在栖月谷的上空盘旋,久久不散。

正如那些不算完的账、还不了的债,桩桩件件,都在那少年的天罚剑声中,一笔一画地刻在了天机宫的青石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