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婚当天,我被绑在刑场上。
凤冠霞帔染满血迹,台下百姓扔着烂菜叶,骂我“毒妇”、“该死”。
我死死盯着人群最前方那对璧人——新郎陆砚舟紧拥着白若婉,眉眼温柔:“昭宁心肠歹毒,害死若婉腹中孩子,按律当斩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喊出那个秘密——白若婉的孩子根本不是我的错,是陆砚舟亲手灌下的堕胎药,只为嫁祸于我。
可刽子手的刀落下时,我看见了前世最后的画面:父亲被抄家斩首,母亲悬梁自尽,陆砚舟踩着我家满门鲜血,登上了丞相之位。
痛。
刻进骨血的痛。
我猛地睁开眼,入目是满室红烛。
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,眉间花钿未成,喜服半披在肩。身旁丫鬟翠屏端着妆奁,笑盈盈道:“小姐,明日便是大婚之日,陆公子方才又派人送来合卺酒,说是特意寻来的百年陈酿,可见对小姐用心呢。”
陆公子。
陆砚舟。
我攥紧手心,指甲嵌入皮肉,鲜血渗出却浑然不觉。
我想起来了。
上一世,便是在这合卺酒里,他下了慢性毒药,让我成婚后日渐虚弱,再无力干涉他的筹谋。而我这个蠢货,还感动得泪流满面,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君。
“倒了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冷得像淬了冰。
翠屏一愣:“小姐说什么?”
“合卺酒,倒进茅厕。”我站起身,将凤冠霞帔一把扯下,“这婚,我不结了。”
翠屏吓得跪倒在地:“小姐!您可不能犯糊涂啊,陆公子是您千辛万苦求来的姻缘,老爷本不同意,您绝食三日才换来的……”
绝食三日。
是啊,上一世我为了嫁给他,绝食、下跪、甚至以死相逼,气得父亲摔碎了书房所有瓷器,母亲哭瞎了半只眼。我以为那是爱情,以为他是怀才不遇的良人,需要我这个伯乐来成全。
结果呢?
他踩着我家的尸骨上位,连全尸都没给我留。
“去请父亲母亲到正堂,我有话说。”我推开翠屏,自己动手拆发髻,“再去把陆砚舟派来的人全部轰出去,一个不留。”
翠屏还想再劝,被我一个眼神吓得噤声。
那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狠厉。
半个时辰后,正堂灯火通明。
父亲沈崇远坐在主位,面色铁青,手里茶盏捏得咯吱响。母亲王氏眼眶通红,显然刚哭过。
“昭宁,你到底要闹什么?”父亲声音压着怒意,“明日便是婚期,你现在反悔,让沈家颜面何存?”
我跪在堂下,重重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女儿不孝,上一世……不,此前被猪油蒙了心,错把豺狼当良人。今日女儿清醒了,陆砚舟此人,绝非良配。”
上一世这三个字太荒谬,我不能说。
但我能说事实。
“父亲可知,陆砚舟在外打着沈家女婿的旗号,已经收拢了多少势力?”我抬起头,一字一句道,“城南的青云茶庄、城北的运河水路、还有京郊三千亩良田,他都以‘沈家未来姑爷’的名义拿下了。而这些,父亲可曾收到一分银子?”
父亲脸色骤变。
这些事,他确实不知。
“你胡说什么!”母亲急道,“陆公子出身书香门第,虽然家道中落,但人品贵重……”
“人品贵重?”我冷笑,“母亲可知道,他在半年前就与白家嫡女白若婉暗通款曲,二人甚至在外置办了宅子,过起了夫妻日子。我嫁过去,不过是个挡箭牌,替他遮掩贪墨沈家财产的事实罢了。”
这话一出,满堂皆惊。
翠屏更是捂住了嘴——这些事,小姐是怎么知道的?明明小姐每日只待在闺阁,对外界一无所知。
我没有解释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叠纸。
那是重生后我第一时间写下的,关于陆砚舟所有暗箱操作的记录。上一世,我替他管了三年账目,他每一笔灰色收入、每一个藏钱的地点,我都烂熟于心。
“父亲若不信,可派人去查。青云茶庄的地契写的是陆砚舟表兄的名字,但实际控制人是他;运河水路的货运权是他通过贿赂漕运副使拿下的,而贿赂的银子,是从沈家账上支走的。”
父亲接过那叠纸,越看手越抖。
最后他一拍桌子,震得茶盏落地摔碎:“来人!去查!连夜给我查清楚!”
我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这才只是开始。
陆砚舟,你欠我沈家的,这一世我要连本带利讨回来。
次日清晨,陆砚舟亲自登门。
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,眉目温润如玉,手里捧着一只锦盒,步履从容地走进沈家大门。若只看外表,确实是个翩翩公子,难怪上一世的我会被迷得神魂颠倒。
“岳父大人。”他笑着行礼,“明日便是大婚,小婿特来送聘礼……”
“谁是你岳父?”父亲坐在主位,面色阴沉如锅底。
陆砚舟笑容一僵,目光扫过堂中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
那目光里带着审视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。但很快他就调整表情,露出温柔又受伤的神色:“昭宁,是不是谁在你耳边说了什么?我知道最近有些风言风语,但我对你的心意,天地可鉴。”
上一世,我就是被这句话骗了。
他说“风言风语”,我便信了;他说“天地可鉴”,我便感动了。直到死前最后一刻,我才知道他所谓的“心意”,不过是把我当垫脚石。
“陆公子。”我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,“你的心意,是价值三万两的青云茶庄,还是每年进账五千两的运河水路?”
陆砚舟瞳孔骤缩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我听不懂。”
“听不懂?”我放下茶盏,站起身走到他面前,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清脆的响声在堂中回荡。
陆砚舟被打得偏过头,脸上迅速浮起红印。他眼中闪过一丝暴怒,但很快压了下去,依旧维持着温和表情:“昭宁,你……”
“这一巴掌,是为我父亲打的。”我冷冷道,“你打着沈家的旗号在外敛财,害得父亲被御史弹劾‘结党营私、纵容亲眷’,差点丢了官职。上一世他不知道,这一世我替他讨回来。”
陆砚舟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不是因为那一巴掌,而是因为我说了“上一世”三个字。
他猛地抬头,目光死死盯着我,声音压得极低:“你……也回来了?”
也。
这个字,说明了一切。
我笑了,笑得极冷:“果然,你也重生了。”
陆砚舟后退一步,眼中的温润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算计与杀意。他上下打量我,像在看一个必须除掉的障碍物。
“沈昭宁,你以为重来一次就能翻盘?”他压低声音,确保只有我能听见,“上一世我能让你家破人亡,这一世同样可以。识相的,乖乖嫁过来,我还能给你个体面。”
“体面?”我轻声重复,忽然笑了,“陆砚舟,你是不是忘了,上一世我替你管了三年账目,你每一笔黑钱、每一个把柄,我都知道。”
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我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,直接从袖中抽出一本账册,摔在他脸上:“这是你贿赂漕运副使的账目明细,一共三千两白银,时间、地点、中间人,写得清清楚楚。我已经派人送到了督察院。”
陆砚舟捡起账册,翻开看了几页,手开始发抖。
“你疯了!”他压低声音嘶吼,“这事捅出去,漕运副使会死,我也逃不了,但你沈家也脱不了干系!当初那银子是从沈家账上走的!”
“所以我把那笔账单独摘出来了啊。”我笑得灿烂,“沈家账上记的是‘购茶款’,是你私自挪用,与我父亲何干?你猜,督察院那帮人精,会信谁的?”
陆砚舟盯着我,像第一次认识我。
上一世的沈昭宁,温顺、痴情、愚蠢,把他当成全世界。而眼前的这个女人,眼神锋利得像刀,每一句话都精准扎在他的死穴上。
“好,很好。”他咬着牙,一字一顿,“沈昭宁,你够狠。但你别忘了,你弟弟还在我手里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弟弟沈昭远,今年才十五岁,在陆砚舟安排的学堂读书。上一世,陆砚舟就是用弟弟威胁我,让我在认罪书上签字画押。
“你要是敢动昭远一根汗毛……”我声音发紧。
“怎么?怕了?”陆砚舟笑了,重新恢复了那副温润模样,仿佛刚才的狰狞从未存在,“沈昭宁,你以为重活一次就能赢?太天真了。你弟弟现在就在我的庄子上,只要我一个命令,他就得缺胳膊少腿。你乖乖退婚,乖乖嫁过来,我保他平安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杀意。
弟弟确实是我的软肋,但我不会再像上一世那样被他牵着鼻子走。
“翠屏。”我扬声喊道。
翠屏从门外跑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:“小姐,昭远公子的信送到了。”
我接过信,在陆砚舟面前晃了晃:“忘了告诉你,昨夜我就派人把弟弟接回来了。你那个庄子,护卫一共十二个人,我派了二十个,一个时辰前就清理干净了。”
陆砚舟的笑容彻底僵住。
“你弟弟的信?”他伸手要抢。
我打开信,当着所有人的面念出来:“姐姐,我已到家,一切安好。陆贼安插在庄子的教书先生是个骗子,还想拦我,被我一棍子打晕了。”
念完,我将信折好,看向陆砚舟:“你还有什么底牌?一起亮出来吧。”
陆砚舟的脸扭曲了一瞬,随即恢复平静。他退后两步,朝父亲拱了拱手:“岳父大人,看来昭宁对我误会颇深。既然她不愿,这婚事便作罢。但沈家欠我的聘礼、彩礼,一共两万两白银,请如数归还。”
父亲冷笑:“什么聘礼?沈家可没收你一分银子。”
陆砚舟看向我:“聘礼单子在昭宁手里,上面有沈家的印鉴。”
我从袖中掏出那份聘礼单子,当着他的面,撕成碎片。
“你是说这个?”我将碎纸片扬向他,“上一世你逼我签的假单子,骗我盖了沈家的印,实际上那两万两白银根本没出你家门。陆砚舟,这一世,你骗不了我了。”
纸片纷纷扬扬落在地上,像一场无声的嘲讽。
陆砚舟站在原地,脸色铁青。
他终于明白,这一世的沈昭宁,不是他能拿捏的棋子了。
“沈昭宁,你给我等着。”他丢下这句话,转身就走。
我没有追,只是站在堂前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
风很大,吹得我的衣袍猎猎作响。
翠屏小心翼翼地上前:“小姐,陆公子就这样走了?婚事真的不办了?”
“不办了。”我淡淡道,“但这只是开始。他欠我沈家的,我要他百倍奉还。”
我转身看向父亲:“父亲,女儿有一事相求。请父亲上书朝廷,弹劾漕运副使贪污受贿。此事牵连甚广,但也是沈家立功的机会。只要办好了,父亲不仅无过,反而有功。”
父亲犹豫:“可是那账目……”
“账目我已整理清楚,只牵扯到陆砚舟和漕运副使,沈家干干净净。”我笃定道,“父亲放心,女儿这一世,不会再让沈家陷入险境。”
父亲盯着我看了许久,最后叹了口气:“昭宁,你变了。”
“是,女儿变了。”我垂下眼,“女儿再也不会做那个让父亲母亲伤心的蠢货了。”
母亲哭着抱住我:“变了也好,变了也好。只要你好好的,娘就放心了。”
我靠在母亲怀里,闭上眼。
陆砚舟,这一世,我不会再给你伤害我家人的机会。
而你欠我的,我会亲手讨回来。
三日后,督察院接到匿名举报,漕运副使贪污受贿案爆发。
又五日后,陆砚舟名下的青云茶庄、运河水路经营权被官府查封,理由是“涉嫌行贿、非法经营”。
再七日后,陆砚舟被官府传唤,虽然最终因证据不足未被羁押,但名声已经臭了大半。曾经巴结他的商人纷纷倒戈,生怕被牵连。
消息传到沈家时,我正在书房看账本。
翠屏兴奋地跑进来:“小姐!陆砚舟的茶庄被封了!他赔了三万多两银子!”
我翻了一页账本,没有抬头:“这只是开胃菜,主菜还没上呢。”
账本上,密密麻麻记录着上一世陆砚舟所有的商业布局和灰色收入。这一世,我要在他每一个赚钱的节点上,精准地堵死他的路。
他不是想当丞相吗?
我要让他连门都摸不到。
窗外,夕阳西下,残红如血。
我提笔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下四个字——
合卺不欢。
这一世,没有合卺酒,没有凤冠霞帔,只有你死我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