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雪片子裹着北风往人脸上抽,沈蘅被两个婆子按在冰凉的青砖地上,一碗浓黑的药汁顺着喉咙灌下去,五脏六腑像被滚油浇过。
她拼命挣扎,指甲在砖缝里折断,十指血肉模糊。
“姑娘,别怪老奴心狠。”周嬷嬷松开她的下巴,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药渍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天冷,“世子爷说了,您这病好不了,与其熬着受罪,不如痛快些。”
沈蘅伏在地上,药汁从嘴角溢出来,她想说话,喉咙却像被烙铁烫过,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。
她记得这碗药。
上一世,她也喝了这碗药,然后被草席一卷扔到城外乱葬岗,野狗啃得只剩半张脸,连个棺材板儿都没落着。
而她伺候了十年的南府世子裴衍之,转头就娶了表小姐陆清仪,大婚之日十里红妆,半城的人都去看热闹。
沈蘅在乱葬岗的寒风里咽下最后一口气,临死前听见野狗撕咬自己皮肉的声音。
她恨。
恨的不是裴衍之娶了别人,恨的是自己蠢了十年——以为真心能换真心,以为那些年的贴身伺候、端茶倒水、深夜替他挡刀挡箭,能换来半分情分。
结果呢?
他需要的时候,她是心腹;他不需要的时候,她就是碍事的奴才。
药效发作得很快,腹部绞痛如刀搅,沈蘅蜷缩在地上,意识一点一点涣散。
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再死一次的时候,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喊——
“沈蘅!你疯了!这是世子爷的官窑茶盏,砸了它你十条命都不够赔!”
沈蘅猛地睁开眼。
入目是雕花拔步床,茜色帐幔,黄铜熏炉里燃着她亲手调的鹅梨帐中香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白净、纤细,指甲圆润饱满,没有折断,没有血肉模糊。
这是她的手。
是她十六岁时候的手。
“沈蘅!”丫鬟秋月急得直跺脚,指着地上碎成渣的茶盏,“你发什么呆?世子爷一会儿回来要喝茶的!”
沈蘅缓缓抬起头,目光落在秋月脸上。
这是她上一世最信任的姐妹,最后也是秋月亲手把毒药端给周嬷嬷的。
“秋月。”沈蘅开口,声音平静得不像刚“醒”过来的人。
秋月被她的眼神看得一哆嗦,那目光像冬天的井水,又冷又深,不像在看姐妹,倒像在审判犯人。
“姑、姑娘?”
沈蘅笑了一下,从拔步床上起身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,弯腰捡起一片碎瓷。
官窑的,冰裂纹,裴衍之最喜欢的一套茶具。
上一世她不小心磕了一个小缺口,跪在雪地里两个时辰,膝盖落了病根,每到阴天就疼得走不了路。
“告诉世子爷,”沈蘅把碎瓷片随手丢回地上,拍了拍手,“茶盏是我砸的。”
秋月瞪大眼:“你疯了?!”
沈蘅没理她,走到妆台前坐下,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的面孔,眉眼还没长开,带着少女的青涩。
可她眼底的冷意,已经像个历经沧桑的老妪。
上辈子从八岁卖身进南府,到十八岁被灌毒药扔乱葬岗,十年为奴,换来的教训只有一个——
奴才永远是奴才,跪久了,就站不起来了。
这一世,她不跪了。
“秋月,去把我床底下那个檀木匣子拿来。”沈蘅一边梳头一边吩咐。
秋月还没从“砸茶盏”的震惊中回过神,下意识照做,从床底翻出一个落灰的匣子。
沈蘅打开匣子,里面是一张发黄的卖身契,还有几锭碎银子,是她攒了八年的月例钱。
上一世她把卖身契当宝贝藏着,以为只要这张契纸在南府,她就是裴衍之的人,就能名正言顺地留在他身边。
蠢透了。
沈蘅将卖身契叠好揣进袖中,碎银子装进荷包,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半旧的斗篷披上。
“姑娘,你这是要去哪儿?”秋月终于察觉不对劲了。
“赎身。”沈蘅系好斗篷带子,语气轻描淡写得像说要去厨房端碗汤。
秋月脸色大变,一把抓住她的袖子:“姑娘你疯了不成!世子爷对你有大恩,当年把你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,好吃好喝地养着,你现在要赎身?你这是忘恩负义!”
沈蘅低头看着秋月抓着自己袖子的手,忽然笑了。
上一世秋月说同样的话,她羞愧得无地自容,觉得自己真是白眼狼,世子爷对她这么好,她怎么能想着离开?
后来她才想明白,什么叫“恩”?
一个穷人家的女孩活不下去了,签了卖身契换了十两银子给家里买米,买她的主子对她说“我对你有恩,你要拿命来报”。
这不是恩,是买卖。
她拿自由换了活路,银货两讫,谁也不欠谁。
“松手。”沈蘅的声音不大,却冷得像刀子。
秋月被她的眼神吓得一哆嗦,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。
沈蘅推开房门,院子里正下着小雪,青石板路上薄薄一层白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抬脚往外走。
从下人房到南府大门口,要经过一道垂花门、一条抄手游廊、一个穿堂。
她走了八年,从来没觉得这条路这么短。
上一世她死的时候,连南府的大门朝哪开都快忘了。
“沈蘅姑娘留步!”
刚走到垂花门,身后传来一声急唤。
沈蘅脚步一顿,回头看见周嬷嬷提着裙摆小跑过来,脸上堆着笑,和上一世灌她毒药时的冷漠判若两人。
“姑娘这是要去哪儿?世子爷刚回府,正找你呢。”周嬷嬷喘着气,目光落在沈蘅身上的斗篷和手里的包袱,眼底闪过一丝警觉。
沈蘅看着这张脸,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。
就是这张脸,上一世她发高烧快死了,跪在地上求周嬷嬷请个大夫,周嬷嬷站在门外说“世子爷忙着呢,姑娘再忍忍”。
忍到后来,忍来一碗毒药。
“周嬷嬷来得正好。”沈蘅从袖中抽出卖身契,“烦请您带我去账房,我要赎身。”
周嬷嬷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“姑娘,你开什么玩笑?”
“我没开玩笑。”沈蘅将卖身契展开,指着上面的条款,“白纸黑字写着,奴婢可自赎其身,南府不得阻拦。这是南府的规矩,也是朝廷的律法。”
周嬷嬷的脸色变了又变,最后扯出一个僵硬的笑:“姑娘,这话说的,你是世子爷跟前的人,赎身这么大的事,怎么也得先问问世子爷的意思——”
“不必了。”沈蘅打断她,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,“我的卖身契在我手里,我给自己赎身,不需要任何人点头。”
周嬷嬷被噎住了。
在南府当了二十年管事嬷嬷,她还是第一次被一个丫鬟堵得说不出话。
更让她心惊的是沈蘅的眼神——那不是一个十六岁丫鬟该有的眼神,太冷静,太清醒,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,明晃晃地刺人。
“沈蘅。”
一道清润的男声从游廊尽头传来。
沈蘅抬眼,看见裴衍之一身玄色大氅踏雪而来,眉目如画,气质温润,端的是翩翩公子世无双。
上一世她每次看见这张脸,心跳都会漏半拍。
现在再看,只觉得可笑。
这张皮囊底下,是一颗比雪还冷的心。
裴衍之走到她面前,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卖身契上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随即恢复温润神色。
“怎么闹成这样?”他声音温和,像在哄小孩,“茶盏砸了就砸了,我又没说要罚你,犯不着闹着要走。”
若是上一世的沈蘅,听见这话怕是当场就要哭出来,跪下来磕头认错,然后乖乖回去继续当牛做马。
可这一世的沈蘅只是抬着头,直视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世子爷,我不是闹。我是真的要赎身。”
裴衍之眸光微沉。
他打量着眼前这个丫鬟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沈蘅跟了他八年,从来都是低眉顺眼、温顺乖巧的,今天却像换了个人,脊背挺得笔直,眼底没有半分怯意。
“为什么?”裴衍之问,语气依旧温和,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这是他动怒的前兆。
沈蘅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好看,却让裴衍之心底莫名一寒。
“世子爷,”她说,“您记得三年前,您在青州遇刺那晚吗?”
裴衍之一怔。
他当然记得。那晚刺客摸进了他的卧房,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,是沈蘅扑上去替他挡了一刀,胳膊上的伤疤到现在都没消。
“那一刀,我替您挡的。”沈蘅平静地说,“就当还您当年的十两银子。从今往后,两清了。”
裴衍之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不是因为沈蘅要走,而是因为她说话的方式——不像一个丫鬟在跟主子告退,更像一个翻完旧账的人,在宣判一段关系的终结。
“沈蘅,你听我说——”
“世子爷。”沈蘅打断他,将卖身契重新收回袖中,语气不卑不亢,“您不必说了。我心意已决。”
说完,她绕过裴衍之,继续往大门口走。
裴衍之站在原地,大氅被风吹起,雪花落在他的肩上。
他盯着沈蘅的背影,手指慢慢攥紧。
他总觉得,如果让这个丫鬟走出南府的大门,他会失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
可他一时想不起来,那到底是什么。
“站住。”裴衍之的声音沉下来,不再温润,带着上位者不容违逆的威压。
沈蘅脚步不停。
裴衍之大步追上去,一把扣住她的手腕:“我说站住!”
沈蘅被他拽得一个踉跄,回头看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世子爷,您要拦我?”她问,“用什么身份拦?主子?”
裴衍之被问住了。
按规矩,丫鬟赎身是白纸黑字写进契书里的权利,南府再大的权势,也不能明着违逆律法。
可他偏偏不想放她走。
“你一个女子,出了南府怎么活?”裴衍之换了策略,语气放软,“外面世道乱,你无依无靠的——”
“世子爷多虑了。”沈蘅挣开他的手,退后一步拉开距离,“我有手有脚,饿不死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世子爷。”沈蘅最后一次看向他,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,“您不缺我一个丫鬟。您真正缺的,是一个不会说话的棋子。可惜,我当不了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进雪里,再也没有回头。
裴衍之站在垂花门下,看着那抹青色的身影穿过游廊,穿过穿堂,一步步走向南府的大门。
雪花落在他肩头,落在他发间,他浑然不觉。
直到那扇朱漆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,他才猛然意识到——
沈蘅说的没错。
他确实不缺丫鬟。
但他缺一个能在三个月后的宫宴上,替他试毒、替他挡灾、替他去死的替死鬼。
而他刚刚,让这个替死鬼走出了南府的大门。
裴衍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,眼底温润褪尽,露出底下的冰冷算计。
“来人。”他低声说,“去查,沈蘅今天见了什么人,受了什么刺激。”
一个丫鬟不可能一夜之间判若两人。
除非——
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。
裴衍之的目光落在雪地上那串远去的脚印上,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沈蘅,你以为出了南府就自由了?
这京城,还没我裴衍之的手伸不到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