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睁开眼的瞬间,满嘴血腥味呛得她几欲作呕。
上一秒,她还在国公府的地牢里,被灌下第三碗鸩酒。腹中五个月的骨血化作一滩热流涌出,她听着门外丈夫裴衍温柔低语:“鸢儿,别怪我心狠,只有你死了,我才能名正言顺迎娶公主。”
她至死都记得——裴衍起兵的粮草,是她变卖十里红妆凑的;他笼络朝臣的筹码,是她绣了三年《万里河山图》换来的。而她沈家满门忠烈,父亲战死沙场后,弟弟被裴衍害死在边疆,母亲活活哭瞎双眼投缳自尽。
她为他掏空一切,换来一句“你配不上国公夫人的位置”。
此刻,沈鸢低头看向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,纤细十指上还戴着裴衍订婚时送的白玉戒指——前世她戴到死都没摘下来,现在只觉得刺眼。
门外丫鬟春杏急匆匆跑进来:“姑娘!国公府送休书来了,说您婚前失贞,要退婚!”
沈鸢一愣,随即冷笑出声。
上一世,她被这封休书逼得当众撞柱明志,昏死三天三夜,醒来后名声尽毁,不得不跪着求裴衍收回休书,从此低他一等,做牛做马伺候了十年。
而现在——
“拿来。”沈鸢接过休书,看都没看,直接从中间撕成两半。
春杏吓得脸都白了:“姑娘!这、这撕了休书,国公府要是追究起来……”
“追究?”沈鸢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,眼底淬着寒光,“撕一张纸而已,他们能如何?况且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这休书本就是假的,裴衍找人模仿的我笔迹,伪造的我与表哥私通的证据,为的就是让我自觉亏欠于他,日后好拿捏。”
春杏目瞪口呆:“姑娘怎么知道?”
沈鸢没回答,起身走向梳妆台,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精致的脸。十八岁的眉眼,还带着上一世没有的锐利。
她拉开抽屉,里面静静躺着一封信——是裴衍的亲笔信,上一世她舍不得烧,贴身藏了十年,最后在地牢里被搜走。而这一次,她重生在裴衍送休书前一个时辰,第一时间翻出这封信,里面清清楚楚写着他与二皇女密谋夺嫡的计划,包括如何利用沈家的兵权、如何榨干沈鸢的嫁妆、最后如何“处理”掉沈家所有人。
“去请三殿下。”沈鸢将信折好塞进袖中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就说沈家有要事相商,关乎他性命。”
春杏犹豫:“姑娘,三殿下一向与国公府不合,咱们贸然联系……”
“让你去就去。”沈鸢抬眸,那眼神冷厉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闺阁女子,“顺便把沈家所有商铺的账本拿来,我要查账。”
一个时辰后,三殿下萧衍之坐在沈家花厅,看着面前铺开的密信和账本,瞳孔骤缩。
裴衍信中不仅详细列出如何架空三皇子的兵权,还标注了萧衍之身边每一个暗桩的名字。而那些账本更触目惊心——沈鸢名下一百二十间铺子、三千亩良田、四座矿山,过去三年被裴衍以“代为打理”的名义,暗中转移走了七成利润。
“这些东西,沈姑娘藏了多久?”萧衍之抬头,目光如炬。
沈鸢端起茶盏,指尖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恨意太浓。上一世,萧衍之被裴衍害得兵败被俘,割喉而死,死前托人送给她一句话:“沈家满门忠烈,不该为你一人的愚蠢陪葬。”
她当时哭得肝肠寸断,却还是执迷不悟。
“三年。”沈鸢放下茶盏,声音平稳,“我忍了三年,就等今天。三殿下,裴衍明日会在朝堂上弹劾您通敌叛国,人证物证俱全——当然,都是伪造的。但如果您不提前防备,必死无疑。”
萧衍之眯起眼睛: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沈鸢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,那是前世哭瞎双眼留下的记忆:“因为我要裴衍死。”
这话说得太过直白狠厉,连见惯杀伐的萧衍之都愣了一瞬。
“沈姑娘,你可知道,一旦与本王合作,就再无回头路?”
“回头路?”沈鸢笑了,笑容里全是讽刺,“我沈鸢这辈子,就没打算回头。”
当天夜里,裴衍收到消息——沈鸢撕了休书,没有哭闹,没有撞柱,反而把沈家所有商铺的管事全部换了一遍,连他在沈家安插的人都被连根拔起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裴衍捏碎手中的酒杯,脸色铁青,“沈鸢那个恋爱脑,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变得这么精明?”
他身边的幕僚压低声音:“国公爷,会不会是有人在背后指点?属下查到她今天见了三殿下。”
裴衍眼神一寒:“萧衍之?他还敢蹦跶?无妨,明日早朝,就是他身败名裂之时。”
次日朝堂,裴衍当众弹劾三殿下萧衍之通敌叛国,呈上“铁证”——一封萧衍之写给北境敌将的亲笔信,以及一名“人证”。
满朝哗然,皇帝震怒,下令将萧衍之下狱。
裴衍嘴角微勾,转头看向跪在殿中的萧衍之,眼中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一声清亮的女子声音:“臣女有本启奏!”
所有人回头,只见沈鸢一身素衣,手持厚厚一沓文书,昂首走进金銮殿。
裴衍瞳孔猛缩。
沈鸢目不斜视地跪在御前,声音清晰得每个字都像刀子:“陛下,裴国公呈上的所谓通敌信件,是伪造的。臣女这里有裴国公亲笔所书的密信原件,信中详细记载了他伪造信件、收买人证的全过程。裴国公过去三年侵吞沈家资产、私购兵器、勾结二皇女意图谋反的证据,臣女已全部整理成册,请陛下过目。”
太监将证据呈上,皇帝越看脸色越沉,最后“啪”地一声将密信摔在裴衍脸上:“你自己看看!这是不是你的笔迹?!”
裴衍浑身发抖,转头死死盯着沈鸢,声音嘶哑:“你疯了?你是我未婚妻!毁了我,你能有什么好处?!”
沈鸢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好处?裴衍,我沈家满门忠烈,父亲战死沙场,弟弟为你挡过刀,母亲待你如亲子。你是怎么报答的?害死我弟弟,逼死我母亲,最后还要灌我鸩酒、杀我腹中骨肉——”
她声音骤然拔高,带着十年积压的恨意:“你说我疯了?对,我是疯了,疯到用了十年才看清你是个什么东西!”
满殿死寂。
裴衍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,却被沈鸢抢先一步:“哦对了,你还有一个秘密。你根本不是国公府的嫡子——你是你母亲与府中马夫私通所生。真正的裴家嫡子,三岁时就被你母亲活活溺死在井里。这件事,国公府老管家手里有证据,我已经拿到手了。”
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,裴衍直接瘫倒在地。
朝堂上炸开了锅,皇帝当场下令彻查裴衍及其党羽,二皇女因牵连其中被软禁东宫。
裴衍被拖出大殿时,回头看了沈鸢最后一眼。
沈鸢站在原地,阳光透过殿门照在她脸上,她笑了——不是得意,不是快意,而是一种释然。
前世,她在地牢里被灌下鸩酒时,满脑子想的都是“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”。
现在她终于明白,有些人不值得问为什么,只配被踩进泥里。
三日后,裴衍以谋反罪被判处斩,家产全部抄没。
沈鸢站在城楼上,看着囚车驶过长街,裴衍在囚车中披头散发,再无往日风光。
萧衍之站在她身后,递过一件披风:“风大,沈姑娘身子弱,别着凉。”
沈鸢接过披风,没有回头:“三殿下,我要的已经做到了。合作到此为止。”
萧衍之却笑了:“沈姑娘,你想不想知道,裴衍死前说了什么?”
沈鸢转头。
“他说——‘沈鸢,你变了,变得让我害怕。’”萧衍之顿了顿,“但我觉得你没变,你只是醒了。”
沈鸢怔了片刻,然后笑了。
是啊,她没变。她从来都是那个聪明果断的沈家嫡女,只不过前世被所谓的“爱情”蒙了眼,心甘情愿做了十年的傻子。
而现在,她终于醒了。
远处,裴衍的囚车拐过街角,消失在人海中。
沈鸢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下城楼。
她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前世的仇,她已经报了。但前世的遗憾——那些被她辜负的亲人、被她荒废的才华、被她丢失的尊严,她要用余生一点一点找回来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
这是她两世为人,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