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太子妃苏氏,善妒无德,谋害皇嗣,赐鸩酒,即刻行刑!”
冰冷的圣旨砸在脸上,苏锦年跪在冷宫斑驳的地面上,手里的瓷碗映出自己憔悴不堪的脸。
她猛地抬头,看向不远处那个身着明黄太子朝服的男人——她的丈夫,太子萧衍。
萧衍负手而立,眉目间是她从未见过的冷漠。他的身旁,站着她的表妹柳如烟,一袭华服,珠翠满头,正用帕子掩着唇角,眼中是藏不住的得意。
“殿下……”苏锦年的声音沙哑,“我为你筹谋五年,助你从不得宠的皇子坐上太子之位,我苏家满门为你鞍前马后,父亲战死沙场,兄长断了一条腿……你就这样对我?”
萧衍连眼神都不屑给她:“苏家功高震主,本就是该死之人。至于你——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轻慢如弃敝履:“一个无才无貌的棋子,也配做本宫的太子妃?”
柳如烟适时开口,声音柔得能滴出水:“姐姐,你别怪殿下。要怪,就怪你自己太蠢。你以为殿下真的爱你?不过是因为你苏家兵权在握罢了。如今兵权已收,你呀——”
她俯身,凑近苏锦年的耳边,笑得甜美又恶毒:“就该让位了。”
鸩酒入喉,烈火灼烧。
苏锦年倒在冰冷的地砖上,最后的意识里,是柳如烟踩过她的裙摆,挽着萧衍的手臂,踩着步步生莲的优雅步伐离开冷宫。
她听见柳如烟娇笑着说:“殿下,臣妾新得了一支红梅,插在书房可好?”
萧衍的声音温柔得刺骨:“随你喜欢。”
那是她亲手为他在别院种了三年的红梅。
每一株,都是她亲自浇水、修剪,冬天怕冻了,夏天怕旱了。
而他从未看过一眼。
——
痛。
剧烈的痛从心口炸开,苏锦年猛地睁开眼睛。
入目是绣着缠枝莲纹的帐顶,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沉水香。她愣了一瞬,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反应——她猛地坐起来,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
白皙,纤细,没有冷宫里那些冻疮和伤痕。
这是她十六岁的手。
“小姐!您总算醒了!”丫鬟碧桃端着药碗冲进来,眼眶通红,“您都昏了一天一夜了,吓死奴婢了……”
苏锦年没有回答,她的大脑正在疯狂地运转。
她记得这碗药。
上一世,她也是喝下这碗药后“昏睡”了一天一夜。等她醒来,柳如烟已经借着照顾她的名义,住进了将军府,日日与萧衍“偶遇”,一步步将那个男人从她身边抢走。
而现在——
“碧桃,今天的药是谁煎的?”苏锦年开口,声音冷静得不像一个刚醒来的病人。
碧桃一愣:“是……是表小姐。她说想为小姐尽一份心,亲自守了半个时辰的药炉呢。”
苏锦年笑了。
那笑意未达眼底,冷得像淬了冰。
“倒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说倒了。”苏锦年掀开被子下床,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,疼痛让她更加清醒,“再去把府医请来,就说我身体不适,让他重新开一副安神药,我要亲眼看着他煎。”
碧桃虽然满腹疑惑,但看到自家小姐眼中从未有过的凌厉,下意识地点头去了。
苏锦年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那张年轻的脸。
上一世,她就是用这张脸,傻傻地相信了萧衍说的每一句甜言蜜语。他说喜欢温柔贤淑的女子,她就收敛了将门之女的锋芒,学刺绣、学女红,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只会依附男人的废物。
他说苏家兵权太重惹人忌惮,她就劝父亲交出兵权,劝兄长辞去军中职务。
结果呢?
父亲交出兵权后的第三个月,战死沙场——原本不该他去的那场仗,因为兵权已交,调兵受阻,生生被敌军围困至死。
兄长断了一条腿,终身残疾。
而她,死在了一杯鸩酒里。
“这一世,”苏锦年抚上镜中自己的脸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要让所有欠我的人,连本带利地还回来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。
“姐姐?你醒了吗?”柳如烟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,柔柔弱弱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苏锦年眼底掠过一丝冷光。
来了。
她转身,脸上的冷意瞬间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虚弱的微笑。
门被推开,柳如烟端着一碗燕窝走进来,看到苏锦年站在窗前,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换上关切的表情:“姐姐怎么下床了?你身子还没好,快躺下休息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碗被倒掉的药上,瞳孔微缩。
“姐姐,那药……你没喝?”
苏锦年靠在窗边,语气淡淡:“苦,不想喝。”
柳如烟的表情僵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如常,笑着将燕窝递过来:“那喝点燕窝吧,我亲手炖的。”
苏锦年低头看着那碗燕窝。
上一世,她喝了这碗燕窝,然后整整拉了三天的肚子,虚弱得下不了床。而柳如烟趁她病重,“好心”地替她接待了来府中议事的萧衍,两人在书房独处了一个时辰。
等苏锦年能下床时,萧衍已经对柳如烟赞不绝口:“你表妹温婉聪慧,比你强多了。”
苏锦年接过燕窝,在柳如烟期待的目光中,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如烟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是不是很喜欢太子殿下?”
柳如烟的笑容彻底僵住了。
“姐……姐姐说什么呢?我怎么……”
“别装了。”苏锦年打断她,一步步逼近,明明比柳如烟矮了半寸,气势却压得对方连连后退,“你在药里加了曼陀罗籽,让我昏睡不醒。燕窝里加了巴豆粉,想让我拉肚子虚弱。然后你就能名正言顺地替我接近萧衍,对吗?”
柳如烟的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苏锦年微微一笑,那笑容落在柳如烟眼里,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冷。
“因为上一世,我就是这么被你害死的。”
这句话说得太轻太淡,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柳如烟头顶。
她还没来得及反应,苏锦年已经扬声对外喊道:“碧桃,请府医进来。顺便——把这两碗东西拿去验一验。”
柳如烟双腿一软,跌坐在地上。
——
消息传得比苏锦年预想的还快。
当天下午,将军府后院的药渣里验出了曼陀罗籽和巴豆粉的消息,就传遍了整个京城。
苏夫人气得浑身发抖,当场就要把柳如烟扭送官府。苏锦年却拦住了母亲,只说了一句:“娘,留着她,我还有用。”
苏夫人看着女儿眼中从未有过的冷静和狠绝,愣了好一会儿,才红着眼眶点头:“锦年,你长大了。”
苏锦年没有告诉母亲自己重生的事。有些事,说出来只会让亲人担心。
她只是连夜写了一封信,让碧桃送去给京中最大的钱庄——通兑庄。
信是写给通兑庄幕后大东家的。
上一世,她死前最后听到的消息是:通兑庄的大东家顾衍之,因为不肯与太子萧衍合作,被构陷入狱,满门抄斩。
而顾衍之,恰恰是萧衍最忌惮的人。
不是因为兵权,而是因为——顾衍之手握天下商脉,富可敌国。萧衍想拉拢他,却被拒绝了一次又一次。
敌人的敌人,就是朋友。
这一世,苏锦年不打算再靠任何人。
她要亲手建起一张网,把萧衍和所有帮凶,一网打尽。
信送出去后,苏锦年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红梅树。
那是她亲手种下的,如今才刚栽了半年,枝干还细,但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。
“这一世,”她轻声说,“这红梅,谁也别想摘。”
身后传来碧桃的声音:“小姐,太子殿下派人送了帖子来,说三日后在御花园设宴,请您赏梅。”
苏锦年转过身,拿起那张烫金的帖子,看了一眼,然后——
轻轻撕碎。
“回话,就说我病了,病得很重。”
碧桃瞪大眼睛:“可是小姐,太子殿下他……”
“他什么?”苏锦年挑眉,“他现在还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,连太子都不是。我苏家满门忠烈,我父亲手握北境十万兵权,我兄长是皇上亲封的骠骑将军——他萧衍算什么东西?也配让我去‘赏梅’?”
碧桃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她总觉得,自家小姐醒来后,像是变了个人。
从前那个温柔怯懦、对太子言听计从的小姐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眼神凌厉、锋芒毕露的……真正将门之女。
碧桃不知道的是,此刻苏锦年的心里,正在飞快地计算着一笔账。
上一世,萧衍是在三个月后被封为太子的。
而他能封太子,靠的是三样东西:苏家的兵权、顾衍之的钱、还有——一份伪造的军功。
军功是萧衍从她父亲手里骗去的。
上一世,父亲信任这个女婿,将北境大捷的详细战报交给他,让他代为呈递。萧衍却在战报上做了手脚,把苏家的功劳,改成了自己的名字。
皇上大喜,当场封他为太子。
这一世——
苏锦年走到书案前,提笔蘸墨,飞快地写下了一封信。
信的末尾,她盖上了苏家的将门印信。
收信人,是北境军中父亲最信任的副将——周淮安。
上一世,周淮安在父亲死后被萧衍构陷通敌,凌迟处死。
这一世,她要让周淮安活着进京,带着真正的战报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萧衍的伪君子面目,撕得干干净净。
信写好了,苏锦年却没有急着送出去。
她看着窗外的红梅,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。
三天后,御花园赏梅宴。
萧衍一定会以为她“病”了,放松警惕,在宴会上大肆拉拢朝臣,暴露他真正的野心。
而她要做的,就是在那一天——
送他一份大礼。
一份让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,催命大礼。
窗外,红梅的花苞在寒风中微微颤动,像是随时都会绽放。
碧桃端着新煎好的药进来,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:“小姐,药好了。这次是府医亲手煎的,奴婢全程看着,没让任何人碰。”
苏锦年端起药碗,一饮而尽。
苦。
但比不上她上一世喝下的那杯鸩酒苦。
“碧桃,”她放下碗,声音平静,“去把库房里的那匹云锦拿出来,我要做一件新衣裳。”
碧桃一愣:“小姐要做什么样的?”
苏锦年站起身,走到窗前,目光落在那株红梅上。
“战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