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城三月,细雨如丝。
陆铮站在市委组织部公示栏前,看着那张盖着红头印章的调令,指尖微微发凉。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——他被“发配”到偏远的清河乡任副乡长,美其名曰“基层锻炼”,实则是给一把手赵明远的亲信腾位置。那一年,他在清河乡蹉跎三年,被人设计卷入贪腐案,锒铛入狱,父亲气得脑溢血发作,母亲一夜白头。
而赵明远,平步青云,一路升到副市长。
陆铮缓缓攥紧手中的调令,指节泛白。上一世他忍了、认了、信了那些“组织安排”“工作需要”的漂亮话,结果呢?他把别人当领导,别人把他当垫脚石。
这一世,不演了。
手机震动,来电显示:赵明远。
“小陆啊,调令看到了吧?清河的班子很不错,你去那边好好干,组织上对你寄予厚望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得体,透着上位者特有的从容。
陆铮没急着回答,他在等。上一世赵明远打完这通电话后,第二天就安排了心腹刘建国接替他的位置,动作之快,连办公室的钥匙都没给他留一把。
“赵书记,我有件事想跟您当面汇报。”陆铮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哦?什么事?”
“关于清河乡那笔三百二十万扶贫资金的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三秒。
这三秒,陆铮数得很清楚。上一世这笔资金直到他入狱后才被查出来——被挪用去填了赵明远亲戚那个房地产项目的窟窿。而当时背锅的,就是清河乡的一把手和分管扶贫的副乡长陆铮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赵明远的声音明显变了调,温和的皮子底下透出寒意。
“没什么意思,就是觉得这笔账不太对。我查了一下,资金去向跟上报的项目对不上号,想当面跟您请教一下。”陆铮说着,目光扫过公示栏上自己的照片——三十二岁,年轻得不像话的脸,上一世他以为年轻就是资本,后来才知道,没有防人之心的年轻,就是待宰的肥羊。
“你现在过来。”
陆铮挂了电话,没有直接去赵明远的办公室。他先拐进了市委大楼旁边的打印店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,里面是他花了一整夜整理的资金流向图、项目验收报告复印件,以及——上一世狱中一个老会计用命换给他的转账记录模板。
三十分钟后,赵明远办公室。
门推开的那一刻,陆铮注意到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——刘建国,四十出头,鬓角打理得一丝不苟,正端着茶杯笑吟吟地看着他,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志在必得。
“小陆来了,坐。”赵明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建国你认识的,他马上要去清河当乡长了,你们以后多交流。”
上一世,就是在这间办公室,赵明远用同样的语气、同样的措辞,把他“交流”到了人生的深渊。
陆铮没有坐下。
他把调令放在赵明远桌上,又把U盘放在调令旁边,然后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A4纸,一张一张地铺开。
“赵书记,这是清河乡去年扶贫资金的三笔大额支出,收款方分别是云城恒达建筑、云城广厦商贸、云城嘉业建材。”陆铮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地板,“这三家公司的法人代表,我查了一下,恒达建筑法人是赵志远,广厦商贸法人是李淑芬,嘉业建材法人是张德茂。”
赵明远的瞳孔骤缩。
赵志远是他亲弟弟。李淑芬是他小姨子。张德茂是他司机。
“你查这些做什么?”赵明远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刘建国也站了起来,脸色骤变,茶杯差点没端稳。
“赵书记别紧张,我只是觉得,作为即将离开这个岗位的干部,有责任把工作交接清楚。尤其是——”陆铮抬起头,直视赵明远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这笔资金如果出了问题,总得有人负责,对吧?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。
赵明远盯着陆铮看了足足十秒钟,脸上的表情从震怒、惊疑,到最后慢慢压成一种阴沉的审视。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多年,什么样的人没见过?眼前的陆铮,跟昨天那个在大会上乖乖听话的年轻人,判若两人。
“小陆啊,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?”赵明远重新坐下,语气放缓,甚至挤出一丝笑,“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,但有些事情,不是你想象的那样。这三家公司都是正规招标进来的,手续齐全,你要是觉得有疑问,可以走正规程序反映嘛。”
陆铮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赵书记说得对,走正规程序。”他拿起桌上的U盘,“这里面是所有资金往来的详细记录、项目验收报告、以及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几位经办人签字的真实情况说明。”
他把“真实”两个字咬得很重。
赵明远的笑僵在脸上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:陆铮今天来,不是来谈去清河的事,也不是来要说法,更不是来求他高抬贵手。这个年轻人,是来摊牌的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赵明远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,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轨。
“很简单。”陆铮把调令拿起来,当着赵明远的面,一点一点撕碎,纸屑纷纷扬扬落在红木地板上,“我不去清河。我要留下来,接刘建国的位置——市委办副主任。”
刘建国脸都绿了:“你做梦!”
“刘科长别急。”陆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屏幕上是一条编辑好的短信,收件人那一栏赫然写着“省纪委监委举报中心”,内容简洁明了:云城市扶贫资金挪用线索,附证据索引。
“这条短信我随时可以发出去。”陆铮把手机屏幕亮给赵明远看,“当然,赵书记如果觉得这是小事,可以赌一把。不过我劝您别赌,因为——您输不起。”
赵明远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。刘建国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不安,又变成惶恐,最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沙发上。
“建国,你先出去。”赵明远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。
刘建国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灰溜溜地走了,关门的动作轻得像做贼。
办公室里只剩两个人。
“你背后是谁?”赵明远死死盯着陆铮,“谁给你的这些材料?”
“没有人。”陆铮说,“赵书记,您最大的问题就是觉得所有人都必须有靠山才能办事。我不一样,我的靠山就是事实。”他把U盘推过去,“当然,您也可以选择把我调走,甚至想办法把我踢出体制。但我保证,只要我离开云城一天,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省纪委、省检察院、省报,以及——您所有竞争对手的办公桌上。”
赵明远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他做了大半辈子官,见过硬骨头,见过刺头,但从来没见过这种——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拿着一份即将被裁撤的副乡长职位,敢跟市委常委叫板。
更可怕的是,他手里有实锤。
“你要市委办副主任的位置?”赵明远深吸一口气,“那个位置是正科,你现在是副科,你觉得组织程序能走得通?”
“那是您的问题,不是我的问题。”陆铮笑了笑,“赵书记,您去年不是刚提拔了一个连试用期都没过的年轻人当科长吗?程序这种东西,您比我熟。”
赵明远闭上了眼睛。
良久,他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陆铮熟悉的冷光——上一世陆铮见过这种眼神,在赵明远决定除掉他的那个晚上。只是这一次,陆铮不会给他任何翻盘的机会。
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赵明远说,“但你手里的东西——”
“您放心,只要我平安无事,这些东西就永远躺在U盘里。”陆铮收起手机,转身走向门口,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,他忽然停下,“对了赵书记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听说省里马上要启动新一轮扶贫资金专项审计,大概下个月中旬开始。”陆铮侧过脸,嘴角微扬,“您还有一个月时间,把那三百二十万填上。毕竟,我也不希望我的新领导出事,对吧?”
门关上。
赵明远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桌上的调令碎纸散落一地,像秋天的落叶。
他忽然打了个寒颤。
不是因为陆铮手里有证据,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——陆铮说的“省里专项审计”,是今天早上才在省委常委会上敲定的事,消息还在保密阶段,连他这个市委常委都是两小时前才知道的。
陆铮是怎么知道的?
这个问题,比那三百二十万更让他脊背发凉。
走廊里,陆铮的脚步轻快而坚定。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,距离前世那场让他身败名裂的“意外车祸”,还有整整一百八十天。
这一次,握紧方向盘的人,是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