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琤从看守所出来的那天,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。

她站在铁门外,身上还穿着进去时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,袖口磨出了线头。雨水顺着她削瘦的下颌线往下淌,她却没有躲,就那么直直地站着,像一棵被连根拔起又随手丢弃的白菜——半截烂在泥里,半截还倔强地绿着。

半截白菜,他尝一口便上瘾终生

手机开机那一刻,涌进来四十七条未读消息。

没有一条是林砚洲的。

半截白菜,他尝一口便上瘾终生

她曾经用整个青春去爱的那个人,在她因“商业间谍罪”被判一年三个月的时候,连一条短信都没发过。倒是有一张照片,是闺蜜苏晚晚“不小心”发来的——林砚洲在游艇上搂着苏晚晚,香槟塔倒映着两个人的笑脸,配文是:“砚洲说,有些白菜,喂猪都不吃。”

沈琤把手机揣进口袋,指尖碰到了一团揉皱的纸。

那是她入狱前收到的最后一样东西——林砚洲亲手写的分手协议,上面写着“自愿补偿沈琤五十万元整”。五十万,买断她为他放弃的保研资格,买断她熬夜帮他做的三套创业方案,买断她父亲卖掉老宅凑出来的两百万启动资金,买断她母亲气得住院最后没抢救过来的那条命。

她没要那五十万。

她把协议撕了,碎片从看守所的铁窗飘出去,像一场荒唐的雪。

而现在,她出来了。

沈琤抬起头,雨幕里有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停在她面前。车窗降下来,露出一张她只在财经杂志封面上见过的脸。

顾衍之。

林砚洲的死对头,资本圈出了名的冷血猎手。

他看了她一眼,没有寒暄,没有同情,只说了三个字:“上车吧。”

沈琤没动。

顾衍之把一份文件从车窗递出来,雨水打在牛皮纸袋上,洇出深色的水渍。“你入狱前托人转交的那份材料,我看过了。林砚洲的‘智云科技’偷了我的核心算法,你保留了全部证据链。”他顿了顿,那双漆黑的眼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,“我需要一个了解整个项目的人。你需要一个能让你站起来的平台。公平交易,不涉感情。”

沈琤接过了那份文件。

她翻开第一页,看到自己当年亲手写的代码架构图,眼泪终于混着雨水落了下来。这是她二十二岁那年熬了整整一个冬天做出来的东西,林砚洲说“琤琤你最棒了”,转头就在专利发明人那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。

“顾总,”沈琤的声音很轻,却稳得像一把刀,“我不要钱。”

顾衍之挑眉。

“我要林砚洲身败名裂。”她说,“我要他在最得意的时候,从最高的地方摔下来,摔得比我还惨。”

雨声很大,顾衍之却听得很清楚。

他沉默了三秒,然后推开车门。

“上车。”

这一次,沈琤上了车。

迈巴赫驶离看守所的时候,她没有回头。

三个月后。

“智云科技”完成C轮融资,估值破百亿,林砚洲登上了年度“三十岁以下商业新贵”榜单的封面。封面照片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,笑得温文尔雅,配文标题是:“林砚洲:从零到百亿,我靠的是实力。”

沈琤在顾衍之的办公室里看到这本杂志,笑了。

顾衍之把咖啡放在她面前,看了一眼她的表情:“准备好了?”

“准备了三年。”沈琤端起咖啡,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,“从我第一次把代码交给他的那天起,我就准备好了。”

她打开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一个名为“白菜”的文件夹。

里面装着四十七个文件——林砚洲创业五年来的全部把柄:偷税漏税的转账记录、商业欺诈的聊天截图、侵犯知识产权的完整证据链,还有苏晚晚用林砚洲的钱在海外购置房产的银行流水。

这些证据,有些是她当年亲手经手的,有些是她入狱后通过律师一点点收集的,还有几份最关键的——是顾衍之的人从暗网捞出来的。

“第一波,先放这个。”沈琤点开一个视频文件。

画面里,林砚洲在三年前的一个闭门路演上,对着投资人讲解“智云科技”的核心算法。他讲得慷慨激昂,PPT上的每一页架构图、每一段伪代码,都出自沈琤之手。

而在视频的最后三十秒,沈琤插入了一段对比——她当年写代码时的录屏,时间戳清清楚楚,比林砚洲的路演早了整整八个月。

“把这个发给‘财经一线’的记者。”沈琤合上电脑,“他们主编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
顾衍之靠在办公桌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沈琤的脸上,他发现这个女人和三个月前完全不同了。她剪了利落的短发,穿了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,脖颈间没有多余的装饰,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。

“沈琤,”顾衍之忽然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做完这一切之后,你要做什么?”

沈琤抬起头,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。

“读书。”她说,“我当年放弃的那个保研名额,我重新考回来了。下个月开学。”

顾衍之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他很少笑,但这一次,他是真的笑了。

两天后,“财经一线”的独家报道引爆了整个创投圈。

《起底百亿新贵林砚洲:核心算法竟来自前女友?》

文章写得极其克制,每一个指控都附上了证据截图,没有一句主观评价,却比任何声讨都要致命。因为事实本身,就是最锋利的刀。

林砚洲的公关团队反应很快,当天下午就发了律师函,说“报道严重失实,将追究法律责任”。但沈琤的第二波证据已经在路上了——这一次是苏晚晚以“智云科技”联合创始人身份签署的一份对赌协议补充条款,条款里有一条极其隐蔽的利益输送,直接关联到一个离岸账户。

那个账户的受益人,是林砚洲的父亲。

而林砚洲的父亲,三年前因行贿罪被判过刑。根据投资协议,创始人直系亲属有犯罪记录的,必须如实披露。林砚洲隐瞒了这一点,属于重大违约。

投资人们炸了锅。

C轮领投的“鼎辉资本”连夜召开了紧急电话会议,第二天一早就发了声明:暂停所有后续资金的拨付,同时启动尽职调查复核程序。

一百亿的估值,像沙滩上的城堡,开始从底部塌陷。

沈琤没有再看网上的评论。她把手机扔进抽屉,收拾好书包,去学校报到。

研究生宿舍是四人间,室友们不知道她的过去,只当她是个沉默寡言的学姐。沈琤铺好床单,把一盆小绿植放在窗台上,然后坐下来开始看导师发的论文。

她看了四十分钟,手机响了。

陌生号码。

她接起来,对面是一个她永远不会忘记的声音。

“沈琤。”林砚洲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,“是你做的,对不对?”

沈琤没说话。

“你为什么要这样?”林砚洲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们好歹在一起那么多年,你就这么恨我?”

沈琤把手机换到左耳,声音很轻很慢:“林砚洲,我妈去世那天,你在哪里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
“你在和苏晚晚开房。”沈琤说,“我打了十九个电话给你,你一个都没接。后来苏晚晚用你手机回了一条短信,我到现在还记得每一个字——‘别烦了,死了就死了,又不是我妈。’”

“我没有……”林砚洲的声音虚弱得像在求饶,“那条短信不是我发的,是晚晚她——”

“够了。”沈琤打断他,“林砚洲,你知道我为什么叫‘半截白菜’吗?”

林砚洲愣住了。

沈琤垂下眼,看着窗台上那盆绿植。她想起大一那年,她生日那天,林砚洲在学校门口的小吃摊上买了一串烤白菜,笑着说:“琤琤,你看你,土里土气的,像棵白菜。不过我喜欢,我就喜欢白菜,干净、实在。”

她信了。

她信了整整五年。

“因为白菜不值钱。”沈琤说,“扔了就扔了,谁都不会心疼。但你知道吗,林砚洲?就算是半截白菜,烂在泥里的那一半,也能长出新的根。”

她挂了电话,拉黑了这个号码。

一个月后,“智云科技”宣布破产清算。

林砚洲因涉嫌商业欺诈、职务侵占被立案调查。苏晚晚作为共犯,同样被采取了强制措施。两个人从百亿新贵到阶下囚,只用了三十七天。

网上有人扒出了沈琤的故事,标题很煽情:“一个被渣男毁掉的天才少女,用了三年时间拿回一切。”评论区有人说她狠,有人说她飒,有人说她傻,为个男人搭进去那么多不值得。

沈琤没有回应任何评论。

她在图书馆里坐到闭馆,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,看到顾衍之的车停在路边。

他倚着车门,手里拿着一本书,看到她出来,把书递了过去。

沈琤低头一看——是她导师写的《算法设计与分析》。

“送你。”顾衍之说,“恭喜你,重新开始了。”

沈琤接过书,翻开扉页,看到顾衍之用钢笔写的一行字:

“白菜不贵,但没有人能买走你。”

她站在路灯下,看着那行字,眼眶红了很久,但最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
“顾总,”她说,“你之前说公平交易,不涉感情。”

顾衍之看着她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和三个月前不一样了。

“我改主意了。”他说。

沈琤抬起头,风吹起她刚长到肩膀的头发。

她没有回答,但她把书抱进了怀里。

就像当年抱着那串烤白菜一样。

但这一次,她不会再放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