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惊雷峡的那一夜,沈白衣跪在天道盟总坛的青石阶上,浑身是血。
“沈白衣,你身为天道盟弟子,私通幽冥阁逆贼,盗取本门《玄天真经》,按盟规当废去武功,逐出师门!”盟主孟长卿的声音从大殿内传出,苍老而威严,不带半分温度。
沈白衣没有辩解。
他怀中揣着那本泛黄的秘籍,秘籍封面上溅着师父的血。
三日前,师父云游子将他唤至后山竹舍,将这本《玄天真经》塞入他怀中,只说了一句:“去五行之塔,找到第二层中的龙骨玉匣,将里面的东西带回来。为师撑不了几天了。”次日清晨,沈白衣在后山溪涧边发现师父的尸体。经脉寸断,五脏俱焚,分明是遭人以内力强行震毙。
更诡异的是,师父的眉心处有一个拇指大小的血窟窿——那是幽冥阁独门暗器“阎王帖”留下的痕迹。
“沈白衣,你可有话说?”孟长卿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弟子无话可说。”
“好。来人,废他武功,逐出山门!”
两名天道盟执法弟子冲上前来,一人扣住他的右肩,一掌拍向他丹田。沈白衣咬紧牙关,闷哼一声,丹田处如遭雷击,浑身经脉剧痛欲裂,苦修十年的内力如决堤洪水般溃散。
那一瞬间,他仿佛听见师父的声音在耳边回荡:“白衣,武道之路,不在招式,在心。”
心若不死,武功尽废又如何?
执法弟子将他扔下石阶,沈白衣在山门前滚了十余丈,额头撞上一块巨石,眼前一片血红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。
身后传来天道盟弟子的讥笑声:
“废物一个,还想回山?”
“听说他师父云游子也是幽冥阁的奸细,师徒俩一窝反贼!”
沈白衣的手指深深嵌入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。
师门覆灭、武功尽废、身负叛徒之名——这一夜,他从天道盟最年轻的真传弟子,变成了一无所有的江湖弃徒。
但他必须活着。
师父临死前交代的事,他一定要完成。
沈白衣在山下的破庙中躺了七天七夜。
丹田碎裂,经脉淤塞,体内连一丝真气都无法凝聚。他试了数十次运功,每一次都如万针穿心,痛得他几近昏厥。
第八日清晨,一个背着药篓的少女走进了破庙。
“呀,这里居然有人!”少女约莫十七八岁,一身青布衣衫,眉目清秀,腰间悬着一只铜铃,走起路来叮当作响,“你是……受伤了?”
沈白衣警惕地盯着她,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。
“别紧张别紧张,我不是坏人。”少女蹲下身来,从药篓中取出一只瓷瓶,“我叫柳青青,是墨家药庐的弟子,专治疑难杂症。你脸色发青,眉间带黑,经脉淤塞得厉害吧?”
沈白衣瞳孔微缩。仅凭面色就能判断出经脉淤塞,这份眼力绝非寻常医者能有。
“你救不了我。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丹田已碎,神仙难医。”
“谁说要医丹田了?”柳青青眨眨眼,从怀中掏出一本破旧的手抄本,“墨家有一种功法,不走丹田,不依经脉,全凭窍穴感应天地灵气。名叫《玄窍感应篇》。”
沈白衣接过手抄本,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一行字:“丹田可碎,经脉可断,窍穴不绝,武道不灭。”
他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七天来,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可能练武了。
“为什么要帮我?”他问。
柳青青将瓷瓶放在他面前:“因为你身上有我要找的东西。”
沈白衣皱眉。
“你怀中那本《玄天真经》。”柳青青指了指他胸前鼓起的包袱,“借我抄录三天。三天后原物奉还。”
沈白衣盯着她看了很久,最终缓缓点头。
他别无选择。
三个月后,临安城外,五行之塔。
五色石砌成的高塔矗立在暮色中,塔身泛着幽微的光芒,那是从塔内溢出的五行之力。塔分五层,以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五行排列,每一层都布有机关阵法,守卫森严。
沈白衣站在三里外的山丘上,居高临下俯视着这座传说中的武学圣地。
三个月前,他被逐出师门时,武功尽废,形同废人。
三个月后,他凭借《玄窍感应篇》重新凝聚窍穴真气,内功虽远不及当年,但身手已然恢复七成。更关键的是,他学会了墨家的“窍穴感应”之法——无需丹田,窍穴就是丹田。
柳青青站在他身旁,神色凝重:“五行之塔是神武盟的禁地,塔中不仅藏有无数武学秘籍,还镇压着一件上古神器——九龙鼎。幽冥阁一直在打这座塔的主意。”
“师父让我来取龙骨玉匣。”沈白衣声音低沉,“玉匣里装的是什么东西?”
柳青青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你师父拼了命也要让你来取,一定非同小可。”
夜色降临。
沈白衣如同一只无声的黑猫,悄无声息地潜入塔外第一道防线。三名守卫站在围墙前低声交谈,他脚尖轻点地面,整个人如同一片落叶从他们头顶飘过,落地无声。
窍穴感应之法运转周身,他的感知力比寻常武者敏锐数倍——方圆二十丈内的风吹草动,尽在掌握。
塔内第一层,金行。
遍地金光,空气中弥漫着锐利的杀意。地面铺设的金砖看似平整,实则暗藏玄机——踩错一块,就会触发万箭齐发的机关。
沈白衣闭上眼睛,运转窍穴感应,感知金砖下隐藏的灵力波动。片刻后,他睁眼,脚踩七星,在砖面上连点七下,身形如风掠过长廊。
机关未触发。
第二层,木行。
这一层没有守卫,只有满墙缠绕的藤蔓和四处游走的毒蛇。沈白衣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,倒出些许粉末撒在身上——那是柳青青特制的驱蛇药。
他缓步前行,绕过层层藤蔓,在一面雕满花纹的石墙前停下。
龙骨玉匣,应该就在这里。
他伸手按在墙上,窍穴真气灌入,墙面缓缓裂开一条缝隙。缝隙中透出淡青色的光芒,照亮了他冷峻的面孔。
玉匣就在里面。
但他的手刚触及玉匣边缘,身后传来一道阴沉的笑声:“沈白衣,你果然来了。”
沈白衣缓缓转身。
石室入口处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男子,面容冷峻,嘴角挂着一抹讥讽的笑。他腰间悬着一柄墨色长剑,剑鞘上雕刻着幽冥阁的骷髅纹章。
“燕无归。”沈白衣的语气平静如水,但握刀的手微微收紧。
燕无归,幽冥阁左护法,也是他曾经的师兄。
十年前,两人同时拜入云游子门下,情同手足。五年前,燕无归叛出师门,投入幽冥阁麾下。江湖传言,云游子通敌卖盟的证据,就是燕无归亲手呈交给天道盟的。
“师弟,三年不见,你怎的混成这样了?”燕无归缓步走近,目光在沈白衣身上扫了一圈,发出啧啧的嘲讽,“丹田碎裂,武功尽废,还被逐出师门。啧啧,真是可怜。”
“托师兄的福。”沈白衣淡淡道。
燕无归大笑:“别这么生分。当年我投奔幽冥阁,师父气急败坏地将我逐出师门,还说要清理门户。如今师父死了,你也被逐了,咱们师兄弟俩倒是在江湖上重逢了。”
“师父是你杀的?”
燕无归的笑容凝固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:“师弟,说话要有证据。”
沈白衣盯着他的眼睛。
燕无归的眼神闪躲了不到半息,但沈白衣已经捕捉到了。
“不必解释了。”沈白衣将龙骨玉匣收入怀中,“我来取东西,你奉命阻拦。动手吧。”
燕无归拔出墨色长剑,剑身泛着幽暗的蓝光,剑刃上淬有剧毒。幽冥阁的“幽冥剑法”,以诡异狠辣著称,剑招飘忽不定,专门攻击对手的要害穴道。
“师弟,你丹田已碎,真气全无,拿什么跟我打?”燕无归挥剑刺来,剑尖直取沈白衣的咽喉。
沈白衣侧身一闪,袖中短刀出鞘,刀身贴着剑脊滑过,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燕无归面色微变:“好快的反应!”
沈白衣没有说话,身形如鬼魅般绕到燕无归身侧,短刀横劈他的腰肋。燕无归急收长剑格挡,刀剑相撞,火星四溅。
“不可能!”燕无归连退三步,眼中满是惊骇,“你的丹田明明碎了,为何还有真气?”
沈白衣没有回答,刀势一变,不再与燕无归硬碰,而是改为游斗。他的脚步诡异,忽左忽右,刀法毫无章法,却每一刀都直指燕无归的破绽。
这就是《玄窍感应篇》的妙处——不走经脉,不依丹田,全靠窍穴感应天地灵气。丹田碎裂的武者,在常人眼中已是废人,但沈白衣偏偏走通了另一条路。
但燕无归毕竟是幽冥阁左护法,一身功力深厚无比。五招之后,他摸清了沈白衣的虚实,剑势骤然凌厉,一招“幽冥三叠”连刺三剑,封死了沈白衣所有的退路。
沈白衣避无可避,左肩中了一剑,鲜血喷涌。
“师弟,你的真气太弱了。”燕无归冷冷道,“窍穴之力再精妙,终究不如丹田积蓄深厚。你以为学了几招歪门邪道就能与我抗衡?”
沈白衣咬紧牙关,不退反进,将短刀掷向燕无归面门。燕无归挥剑格挡的瞬间,沈白衣左手探入怀中,掏出一物——龙骨玉匣。
他猛地将玉匣砸向地面。
玉匣碎裂,一道青光冲天而起,将整个石室照得亮如白昼。
燕无归下意识闭上眼睛。
沈白衣趁这半息间隙,从袖中抽出柳青青交给他的另一件东西——一根细如发丝的墨家机关针,精准地刺入燕无归右臂曲池穴。
燕无归手臂一麻,长剑脱手。
沈白衣抄起长剑,剑尖抵在燕无归的咽喉前。
“师弟,你——”
“师兄,再见了。”沈白衣没有半分犹豫,长剑横扫,剑刃割破燕无归的咽喉,鲜血飞溅。
燕无归瞪大眼睛,难以置信地捂住脖子,缓缓倒地。
沈白衣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,左肩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。他低头看着倒地的燕无归,眼中没有半分波澜。
当年情同手足的师兄,如今亲手了结。
江湖便是如此。
他从碎裂的玉匣中拾起一件东西——一枚巴掌大的青铜令牌,令牌上雕刻着一条盘龙,龙眼处镶嵌着一颗赤红色的宝石。
这就是师父让他来取的东西?
沈白衣将令牌收入怀中,转身朝塔外走去。
五行之塔外,柳青青已经备好了马。
沈白衣翻身上马,二人连夜逃离临安城,一路向北,在第三日傍晚抵达墨家药庐——一处藏在深山密林中的隐秘山庄。
柳青青将沈白衣带进药庐地下密室,密室中摆放着一面巨大的石台,石台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文字。
“这东西到底是什么?”沈白衣将青铜令牌放在石台上。
柳青青接过令牌,仔细端详了许久,面色骤变:“这是……盟主令?”
“盟主令?”
“天道盟创派之初,共有九位元老,每人持有一枚盟主令,九令合一,方能号令整个天道盟。”柳青青的声音发颤,“靖康之变后,天道盟与神武盟南北分治,盟主令散落江湖,不知所踪。这枚令牌……是盟主令之首——龙纹令!”
沈白衣瞳孔骤缩。
“你师父云游子……”柳青青深吸一口气,“他根本不是幽冥阁的奸细,而是天道盟最后一任执法长老!他手中一直保管着这枚龙纹令,当年燕无归叛出师门,就是为了从他手中夺走这枚令牌!”
“那孟长卿为什么说我师父私通幽冥阁?”
柳青青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将石台旁的暗格打开,从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卷轴,递给沈白衣:“这是墨家先祖留下的秘录。你自己看。”
沈白衣展开卷轴,逐字逐句地看下去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卷轴上的内容令他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——
孟长卿根本不是天道盟的盟主!
真正的天道盟盟主在十年前已经被暗杀,取而代之的,是幽冥阁阁主独孤夜的分身化身!
这十年来,天道盟的所有决策,实际上都是独孤夜在暗中操纵!
“所以,师父根本不是叛徒。”沈白衣的声音嘶哑,“他是发现了孟长卿的真实身份,所以被灭口。”
“不只是你师父。”柳青青低声道,“天道盟这十年来,凡是怀疑孟长卿的人,全都被以‘通敌’之名处决了。你的师父云游子,不过是其中之一。”
沈白衣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浮现出师父临终前那张苍老的面孔,以及那句含糊不清的遗言:“去五行之塔……将里面的东西带回来……”
师父让他去取龙纹令,不是为了别的——是为了证明孟长卿是假的!
九令合一,方能号令天道盟。龙纹令是九令之首,持有者有权召集九大元老,罢免盟主!
“孟长卿……不,独孤夜一定已经知道龙纹令在我手里了。”沈白衣睁开眼,目光如刀,“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抢。”
柳青青点点头:“所以你只有一个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
“在独孤夜找到你之前,找到其他八枚盟主令的持有者,九令合一,揭穿他的真面目。”
沈白衣沉默了许久,最终缓缓站起身。
“好。第二枚盟主令在谁手里?”
柳青青翻开卷轴,指向一处标注:“华山绝顶,风清扬。”
华山之巅,剑气冲霄。
沈白衣沿着陡峭的山路攀登,越往上走,空气中弥漫的剑意越是浓烈。这种剑意不是凌厉的杀意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意境——仿佛整座华山都是一柄剑,而山巅上站着的那个人,就是剑的主人。
“来者何人?”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云雾中传来。
沈白衣停下脚步,拱手道:“在下沈白衣,奉师命前来求见风清扬前辈。”
“你师父是谁?”
“云游子。”
云雾中沉默了片刻,随即缓缓散开,露出一座石亭。亭中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,身穿灰色道袍,面前摆着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枚黑白棋子。
老者正是风清扬——天道盟九大元老之一,华山剑宗的掌门,也是八枚盟主令的持有者之一。
“云游子的弟子?”风清扬抬起眼皮,目光如电,在沈白衣身上扫了一圈,“你身上有伤。丹田碎裂,经脉淤塞,却还能登上海拔三千丈的华山。有意思。”
沈白衣走到石亭前,从怀中取出龙纹令,放在石桌上。
风清扬看了一眼令牌,面色微变。
“龙纹令。”他拿起令牌,指腹摩挲着令牌表面的盘龙纹路,“三十年前,我亲手将它交给云游子保管。他说过,除非天道盟大难临头,否则绝不启用这枚令牌。”
“天道盟已经大难临头了。”沈白衣一字一顿,“盟主孟长卿是幽冥阁阁主独孤夜的分身化身。”
风清扬的手骤然一顿,眼中精光爆射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我师父云游子就是因此而死。”沈白衣的声音沙哑,“他以性命为代价,才让我拿到这枚令牌。风前辈若不信,可以去查证一件事——孟长卿十年前有没有受过重伤,导致性情大变?”
风清扬沉默了很久。
最终,他缓缓起身,走到石亭外的悬崖边,背对着沈白衣。
“云游子是我多年的至交。他能以命托付的人,我相信。”风清扬转过身来,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,放在石桌上,“这是华山令,九令之一。”
“风前辈愿意帮我?”
“不是为了帮你。”风清扬的目光投向远方的天际,“是为了天道盟三十年的基业,为了这片江湖不被宵小之辈践踏。”
沈白衣郑重抱拳。
风清扬摆了摆手:“走吧。下一个持有者在终南山。他叫古月寒,脾气不太好,你说话注意分寸。”
终南山,玉虚观。
沈白衣刚从华山下来,便察觉身后有人跟踪。
夕阳斜照,官道两旁的杨树林中,树影婆娑,暗藏杀机。窍穴感应运转周身,他能感知到至少有十五个人埋伏在两侧的林中,呼吸绵长,显然是内功高手。
“柳姑娘,退后。”沈白衣压低声音。
柳青青也察觉到了异常,脸色发白:“多少人?”
“十五。不,十六。”沈白衣的目光落在官道尽头的拐角处——那里站着一个身披黑袍的人,气息如渊渟岳峙,深不可测。
“退后二十丈,找地方藏好。”
柳青青没有多言,拎起裙摆转身就跑。
她刚离开,埋伏在林中的杀手便倾巢而出。十五个黑衣人从两侧包抄而来,手中清一色制式弯刀,刀身上淬着幽蓝色的毒光。
沈白衣拔刀出鞘。
三个月的《玄窍感应篇》修炼,让他的感知力达到了常人无法企及的地步。他能感应到空气中每一丝灵气的流动,能预判每一个对手出手的瞬间。
第一个黑衣人扑上来,弯刀直劈他的头颅。
沈白衣侧身一让,短刀自下而上划过对方的手腕。黑衣人惨叫一声,弯刀脱手,沈白衣顺势一脚将他踹飞出去,撞倒了身后的两人。
刀光闪烁,血雾弥漫。
沈白衣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,在十五个黑衣人中穿梭。他的刀法毫无套路可言,全凭窍穴感应随机应变——对方的刀还没砍下,他已经感知到刀锋的轨迹,提前避开。
十息之间,十五个黑衣人倒下了七个。
剩下的八人面面相觑,眼中满是惊骇。
“废物。”
官道尽头,那个身披黑袍的人开口了。
声音不高不低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压,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
黑袍人缓步走来,每一步都踩在沈白衣的心脏上,带来一股窒息的压迫感。
他的脚步毫无声息,但每踏出一步,地面都会微微震动。
“你就是沈白衣?”黑袍人在三丈外停下,缓缓摘下兜帽。
露出一张儒雅俊秀的面孔——四十来岁,面如冠玉,眉宇间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然。他穿着一件黑色锦袍,腰佩白玉,看上去不像杀手,倒像是一位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。
但沈白衣的窍穴感应告诉他——这个人身上的真气浑厚得可怕,犹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渊,令人望而生畏。
“在下沈白衣。阁下是?”
黑袍人微微一笑:“幽冥阁,独孤夜。”
沈白衣瞳孔骤缩。
他万万没想到,幽冥阁阁主竟然亲自出马。
“你身上的龙纹令,我要带走。”独孤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是自己交出来,还是让我动手?”
沈白衣握紧短刀,一言不发。
独孤夜摇摇头:“不识抬举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经出现在沈白衣面前!
快!
快得不可思议!
沈白衣的窍穴感应刚刚捕捉到他的动向,独孤夜的手掌已经拍向他的胸口。沈白衣来不及躲避,只能将短刀横在胸前格挡。
“砰——”
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从刀身上传来,沈白衣整个人被震飞出去,重重地摔在十丈外的树干上,口中鲜血狂喷。
仅仅一招!
沈白衣擦去嘴角的鲜血,挣扎着爬起来,左臂已经失去了知觉。
独孤夜负手而立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丹田碎裂,经脉全断,还能接下我一掌不死,你算是个奇才。可惜,奇才也要死。”
他再次出手,五指成爪,直取沈白衣的咽喉。
这一爪,比刚才快了十倍!
沈白衣避无可避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一道凌厉的剑光从天而降,横在沈白衣身前,挡住了独孤夜的五指。
“叮——”
金铁交鸣,火星四溅。
独孤夜眉头一皱,收回手,抬头望去。
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老者从树梢上飘然落下,手中一柄青锋剑寒光凛冽,剑气直冲云霄。
“风清扬!”独孤夜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。
风清扬将沈白衣扶起,淡淡道:“独孤夜,你幽冥阁的手伸得太长了。天道盟的事,还轮不到你来插手。”
“风清扬,你以为你拦得住我?”
“拦不拦得住,试试便知。”
风清扬剑锋一转,一道青色的剑气直冲独孤夜面门。独孤夜冷哼一声,袖袍一挥,一股黑色的内力迎上剑气,两股力量在空中相撞,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。
周围十丈内的大树齐腰折断,碎石飞溅。
沈白衣被这股冲击波震得连退数步,几乎站立不稳。
“好个风清扬,二十年不见,你的剑法又精进了。”独孤夜后退一步,面色阴沉,“但今天我不是来跟你打的。沈白衣,龙纹令暂且放在你那儿。过不了多久,我会亲自来取。”
说完,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黑影,消失在杨树林深处。
风清扬收起长剑,回头看了沈白衣一眼,叹了口气:“走。跟我回华山。你的伤需要三天才能恢复,这三天里,独孤夜不会再来。”
沈白衣点了点头,强撑着站起身,望向独孤夜消失的方向,目光深邃如渊。
师父的血债,天道盟的真相,江湖的安危——所有的重担,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头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
三个月后。
华山之巅,九人围坐于石亭之中。
风清扬居首座,两侧分别是终南山的古月寒、青城山的岳之峰、峨眉山的灭绝师太、崆峒派的铁拐李、点苍派的刘玄机、衡山派的莫大先生、恒山派的定逸师太,以及——坐在最末位的沈白衣。
天道盟九大元老,八人齐聚。
风清扬从怀中取出八枚青铜令牌,一一摆在石桌上。沈白衣将龙纹令放在中央,九令相合,拼成一个完整的圆形令牌,盘龙图案浑然一体,散发出淡金色的光芒。
“九令归一。”风清扬的声音苍凉而坚定,“天道盟第九条盟规:九令归一,可罢免盟主,重立正道。”
“诸位,今日召集大家,是为了宣布一件关乎天道盟存亡的大事。”风清扬站起身,环视众人,“现任盟主孟长卿,是幽冥阁阁主独孤夜的分身化身。”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。
“风清扬,你此话当真?”古月寒霍然起身,满脸难以置信。
“云游子的弟子沈白衣,携龙纹令为证。云游子为此付出了性命。”风清扬的声音低沉,“诸位若是不信,可以去查证一件事——孟长卿十年前的武功路数与现在是否一致。”
石亭中沉默了片刻。
岳之峰率先开口:“我与孟长卿交手不下十次,他十年前用的是‘天罡掌’,刚猛霸道。但现在……他用的武功更加阴柔诡异,我早就觉得不对劲。”
“我也发现了。”定逸师太点头,“孟长卿十年前性情豪爽,这十年来却变得阴险狡诈,处死了不少盟内元老。”
“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。”古月寒拍案而起,“九令归一的规矩不能破,沈白衣既持龙纹令,有权召集我们。我同意罢免孟长卿。”
“同意。”
“同意。”
“同意。”
八位元老,无一人反对。
风清扬站起身,将九令合一,举过头顶:“好。三日后,天道盟总坛,罢免孟长卿。”
天道盟总坛,青石大殿。
孟长卿端坐在盟主宝座上,面容威严,目光阴沉。
大殿两侧,数十名天道盟长老和弟子分立左右,气氛凝重。
“风清扬,你召集九令大会,要罢免本座?”孟长卿的声音冰冷刺骨,“你凭什么?”
风清扬走上殿来,九令悬于胸前,声如洪钟:“凭九令归一的盟规。凭沈白衣的龙纹令。凭你孟长卿——不,独孤夜,你的伪装到此为止了。”
此言一出,大殿内一片哗然。
“风清扬,你血口喷人!”孟长卿霍然起身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一试便知。”沈白衣从风清扬身后走出,目光直视孟长卿,“你的武功路数已经出卖了你。天罡掌刚猛霸道,但你这十年来所用的武功阴柔诡异,分明是幽冥阁的‘玄阴功’。”
孟长卿的面色铁青。
“还有。”沈白衣继续道,“当年我师父云游子发现了你的真实身份,你就以通敌之名将他处死。我亲眼看见他眉心的阎王帖痕迹——那是幽冥阁的独门暗器!”
大殿内,议论声四起。
“孟长卿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风清扬厉声喝问。
孟长卿沉默了片刻,忽然发出一声阴森的笑声。
那笑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癫狂,回荡在整座大殿中,令人毛骨悚然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笑声中,孟长卿的面容开始扭曲。皮肤如同蛇蜕一般层层剥落,露出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——四十来岁,儒雅俊秀,正是独孤夜!
“风清扬,你果然聪明。”独孤夜从宝座上站起身,身上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,“但聪明人,往往死得最快。”
话音未落,他一掌拍向风清扬!
风清扬早有准备,青锋剑出鞘,一道凌厉的剑光迎上掌风。两人硬拼一招,整个大殿都在震颤,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“动手!”古月寒大喝一声,率先扑向独孤夜。
八位元老齐齐出手,将独孤夜围在中央。
沈白衣没有上前。他知道自己的功力与独孤夜相差太远,贸然出手只会拖累八位元老。他站在大殿入口处,运转窍穴感应,感知着战场中每一丝灵气的流动。
独孤夜以一敌八,竟丝毫不落下风!
他的玄阴功阴毒霸道,每一掌都带着浓烈的腐蚀性内力,沾之即伤。八位元老的联手围攻,在他面前竟如小孩子过家家一般,被他轻易化解。
“就这点本事?”独孤夜一掌击退古月寒,冷笑道,“天道盟九大元老,不过如此。”
风清扬脸色难看。
独孤夜的功力远超他们的预期,照这样打下去,八人联手也未必能胜。
“风前辈,他的弱点在左肩!”沈白衣突然开口。
风清扬一怔。
窍穴感应告诉沈白衣——独孤夜每一掌打出时,左肩的窍穴都会出现半息的凝滞。这意味着他的左肩受过旧伤,真气运转至此会有瞬间的迟滞。
“左肩!”
风清扬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,剑招一变,专攻独孤夜的左肩。其余七位元老心领神会,齐齐朝独孤夜左肩攻去。
独孤夜面色骤变,连退数步。
他左肩的旧伤是天生的弱点,这是他最大的秘密,连幽冥阁的副阁主都不知道。沈白衣是怎么看出来的?!
“杀!”
风清扬一剑刺中独孤夜左肩,剑气贯入伤口,独孤夜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。
“风清扬,今日之仇,我记下了!”独孤夜身形一闪,化作一道黑影掠出大殿,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江湖的风波平息之后,沈白衣站在师父的墓前,久久沉默。
墓碑上刻着“云游子之墓”五个字,墓前摆着一壶酒和几碟小菜。
“师父,孟长卿的伪装被揭穿了。独孤夜逃回了幽冥阁,天道盟已经推举风清扬前辈为新任盟主。”沈白衣斟了一杯酒,洒在墓前,“你的仇,弟子报了。”
山风吹过松林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师父在回应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柳青青拎着一篮水果走来,蹲下身将水果摆在墓碑前,双手合十拜了三拜。
“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她问。
沈白衣站起身,望着远方连绵的青山。
“江湖之大,天地之阔。我想去看看。”
柳青青眨眨眼:“带上我呗?”
“你一个墨家弟子,跟着我四处跑?”
“墨家弟子怎么了?墨家弟子也要行侠仗义啊。”柳青青叉着腰,一脸理直气壮,“再说了,你的伤还没好全,万一旧伤复发,谁来给你治?”
沈白衣沉默了片刻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走吧。”
两人并肩走下山岗,消失在松林深处。
身后,夕阳西下,青山依旧,江湖再起风云。
—— 全文完 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