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睁开眼的时候,正对上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的主人穿着明黄色龙袍,手指轻柔地拂过我的脸颊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:“梓童,朕说过,这天下最好的东西,都该是你的。”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上一世,也是这句话,骗得我倾尽所有。
我沈清辞,丞相嫡女,十五岁嫁他为妻,陪他走过最艰难的夺嫡之路。我变卖母亲留下的嫁妆,为他贿赂朝臣;我跪在御前求父皇饶他一命,自己落得个双腿残疾;我甚至亲手给宠妃递上堕胎药,只为保全他“仁德”的名声。
而他登基后的第一件事,是封我为后——冷宫里的后。
他搂着那个我亲手救过的妹妹沈清瑶,笑得温润如玉:“清辞,你身子不好,这凤印,先让清瑶替你保管。”
我在冷宫里待了三年,三年里他派人送来一碗碗药,说是“调理身子”,实则是让我永远无法生育。最后我死在一场大雪里,身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而沈清瑶踩着我尸骨,成了新后。
“梓童在想什么?”面前的男人——不,楚景琛,他还在笑,笑得温柔,笑得虚伪,“朕知道你最近在为朕的登基大典操劳,辛苦了。”
登基大典。
我想起来了,这是重生前的第七天,距离他登基还有一个月,距离他露出真面目,还有三十天。
上一世,我在这三十天里,亲手为他铺好了通往龙椅的路。
这一世,我要亲手把它拆了。
“臣妾在想,”我抬起眼,对上他温柔的目光,唇角微扬,“陛下登基后,打算如何安置清瑶妹妹?”
楚景琛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被掩饰住:“梓童说什么呢,清瑶是你妹妹,朕自然也会好好待她。”
“好好待她?”我轻笑一声,“像好好待我一样?”
我从袖中抽出一叠信笺,甩在他面前。那是他和沈清瑶的私通信件,上一世我直到死前才知道真相,这一世,我重生的第一天就派人找了出来。
楚景琛脸色骤变:“你——”
“还有,”我不给他说话的机会,“陛下之前让我变卖嫁妆凑的那三十万两白银,我已经让人原封不动地从你私库里取回来了。顺便,你暗中勾结北境敌军、私卖军粮的证据,我也一并送到了几位亲王手中。”
“沈清辞!”楚景琛猛地站起来,脸上的温柔彻底碎裂,露出狰狞的本相,“你敢!”
“我为什么不敢?”我慢条斯理地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袖,“楚景琛,上一世我为你掏空家底、跪断双腿、手染鲜血,最后换来什么?冷宫三年,一碗毒药,暴尸雪地。这一世,我要你一无所有。”
他扑过来想掐我的脖子,殿门突然被一脚踹开。
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男人大步走进来,面容冷峻,周身气势如刀锋出鞘。他扫了一眼楚景琛狼狈的样子,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弧度。
“七皇兄这是做什么?”男人的声音低沉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,“对未来的皇后动手,传出去可不好听。”
楚景琛脸色铁青:“楚景珩,这是朕的家事!”
“家事?”楚景珩走到我身边,目光落在我身上时,多了几分意味不明,“沈小姐刚才说的那些证据,我也很有兴趣。毕竟,私通北境这条,可不止是家事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,展开在楚景琛面前。
那是废太子的诏书。
楚景琛瞳孔骤缩。
“父皇临终前,这份诏书原本是给你的,”楚景珩的声音不急不缓,却字字如刀,“但你勾结北境、残害忠良的事,几位亲王已经联名上奏。父皇若在天有灵,怕是会后悔没废了你这个逆子。”
“不可能!”楚景琛嘶吼,“你们哪来的证据?!”
“我给的。”我平静地开口,“你以为你藏得很深,楚景琛,你身边的每一个暗桩、每一笔脏银,我都知道在哪。别忘了,你起家的每一步,都是我帮你铺的路。我能铺,就能拆。”
楚景琛浑身发抖,死死盯着我,像要把我生吞活剥。
楚景珩侧头看了我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欣赏。
“沈小姐,”他低声说,“你比我想的还要狠。”
“彼此彼此,”我看向他,微微一笑,“九皇叔来得很及时。”
楚景珩唇角微勾:“我们的交易,还作数?”
“作数。”我点头,“你帮我拿到他的罪证,我帮你坐上那把椅子。事成之后,我只要自由。”
楚景珩深深看了我一眼,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转向瘫坐在龙椅上的楚景琛:“七皇兄,明日朝会,你自己请罪,还是等几位亲王当众揭发?”
楚景琛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他身后的珠帘突然响动,沈清瑶跌跌撞撞地冲出来,扑到楚景琛面前,泪流满面:“姐姐,你怎能这样对陛下?他可是你夫君!”
我看着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,笑了。
上一世,就是这张脸,在我跪求太医救楚景琛时,悄悄收买了太医,让我的腿彻底废掉;就是这张脸,在我被灌毒药时,亲手按住我的嘴,笑着说“姐姐别怕,很快就结束了”。
“夫君?”我慢慢走到她面前,抬手捏住她的下巴,“那你告诉我,你肚子里的孩子,是他的吗?”
沈清瑶脸色刷地白了。
楚景琛猛地看向她:“什么孩子?”
“你不知道?”我松开手,轻描淡写地说,“你的好清瑶妹妹,两个月前就怀了你的孩子。她没告诉你,是因为她想等登基大典后再公开,到时候生下的,就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。”
楚景琛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。
他一把扯过沈清瑶的头发,逼她仰起头:“你瞒着我?!”
沈清瑶尖叫着哭喊:“陛下,臣妾是想给您一个惊喜——”
“惊喜?”楚景琛一巴掌扇过去,“贱人!”
我看着这对狗男女互相撕咬,心中没有一丝波澜。
上一世,我为他们流干了血,这一世,我只想看着他们自相残杀。
“走吧。”楚景珩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,低声道,“脏了眼睛。”
我转身,头也不回地走出殿门。
身后传来楚景琛的怒吼和沈清瑶的哭喊,还有侍卫们慌乱的脚步声。
走出宫门的那一刻,阳光正好落在脸上,暖融融的。
楚景珩站在我身侧,递过来一个手炉:“手很凉。”
我接过,看了他一眼:“九皇叔,你就不怕我以后也这样对你?”
楚景珩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认真:“你对我又没感情,何必费这个劲?”
我一愣,随即失笑。
也对,上一世我输,是因为爱。
这一世我赢,是因为不爱。
楚景琛,你看,没了感情的女人,比什么都可怕。
三日后,朝堂之上,楚景琛的罪行被公之于众。
私通北境、卖官鬻爵、残害忠良、伪造圣旨……一条条罪状,铁证如山。几位亲王联名上书,废帝诏书当场宣读。
楚景琛被摘去冠冕,押入天牢。沈清瑶因参与谋害嫡妻、私藏龙种,被贬为庶人,流放边疆。
而我,沈清辞,以“揭发逆贼、保全社稷”之功,被封为安宁郡主,赐黄金万两,终身自由。
朝堂上,所有人都在看我。
有人敬佩,有人畏惧,有人不解。
他们不明白,一个女子怎能如此狠绝,亲手将夫君送上绝路。
我站在大殿中央,坦然接受所有目光。
不需要他们明白。
我只要自己明白——这一世,我再也不会为任何人,弄丢自己。
走出大殿时,楚景珩在台阶下等我。
他换了亲王蟒袍,腰间佩剑,长身玉立,与那个在殿上冷厉逼人的九皇叔判若两人。
“沈小姐,”他伸出手,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我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,想了想,伸手握住。
“开一间茶楼,听书听曲,顺便,”我顿了顿,“盯着你,别让你变成第二个楚景琛。”
楚景珩大笑,笑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。
“放心,”他收拢手指,握住我的手,“我要是变成他,你随时可以把我拉下来。”
我也笑了。
身后,天牢的方向传来楚景琛疯癫的嘶吼,一声比一声凄厉。
我没有回头。
冷宫的风,再也不会吹到我身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