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风,从来都是带着刀子割人肉的。
秦惜站在黑石城墙上,猩红斗篷被吹得猎猎作响,手里的龙骨弓已经拉满,箭头对准了城下那个被冰霜巨龙围困的男人。
三千铁骑在她身后沉默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孤绝的身影上。
他浑身浴血,银色战甲碎了大半,却依然挺直脊背,单手握着那柄名震九州的霜寒剑,一剑斩落龙首。
巨龙哀鸣着倒下,砸起漫天冰雪。
男人抬起头,隔着漫天风雪与她对视。
“秦惜,”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我说过,我会活着回来见你。”
秦惜的手指在弓弦上颤抖,眼眶泛红,但她咬紧了牙,箭头纹丝不动。
三年前,杨辰还是北境人人唾弃的废物少主。
那时候他经脉尽断,灵根被废,连最低等的妖兽都打不过,整个北境王城的世家子弟都以羞辱他为乐。秦惜记得那个雨夜,她奉命去退婚,杨辰浑身湿透地跪在将军府门前,手里攥着那枚订婚玉佩,眼神执拗得像头小狼。
“秦惜,给我三年。”
“三年后你若还是废物呢?”秦惜撑着伞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杨辰没有说话,只是把那枚玉佩塞进她手里,转身走进了暴雨里。
那一年,秦惜十九岁,已经是北境最年轻的龙骑兵统领,父亲是镇北大将军,手握十万铁骑。而杨辰,不过是北境王一个不受宠的庶子,连旁支子弟都不如。
所有人都说她退婚退得对。
可没人知道,秦惜回到房间后,把那枚玉佩贴身收好,哭了整整一夜。
那些年,杨辰在边境的冰原上与妖兽搏命,她都知道。
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,在极北之地的万年冰窟里找到上古传承,在一次次的生死边缘突破极限——这些她都知道,因为她派去的人一直在暗中跟着他。
但她不能认。
北境的局势比她想象的复杂,父亲被朝中奸臣构陷,整个将军府如履薄冰。她若对杨辰流露出半分情意,那些人就会用他来拿捏她的软肋。
所以她只能冷,只能狠,只能亲手把他推得远远的。
“秦统领!”身后副将催促,“杨辰已经今非昔比,他斩杀冰霜巨龙的消息传遍了九州,北境王已经下令——格杀勿论!您若不动手,就是他同党!”
秦惜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只剩寒冰。
她松开弓弦。
箭矢破空而出,却不是射向杨辰,而是直奔身后副将的面门。
副将瞳孔骤缩,还没来得及反应,箭矢已经钉穿了他的头盔,将他整个人钉在城楼柱子上。
“还有谁要说话?”秦惜缓缓转身,声音不大,却让三千铁骑齐齐后退一步。
没有人敢出声。
秦惜跳下城墙,轻飘飘地落在杨辰面前,伸手扯下自己的猩红斗篷,披在他满是血污的身上。
“三年到了,”她说,声音微微发颤,“你不是废物了,我也不用再装了。”
杨辰怔怔地看着她,那双曾经阴郁绝望的眼睛里,倒映着她的影子。
“你从来没有——”
“从来没有想退婚,”秦惜打断他,伸手擦掉他脸上的血,“那枚玉佩我贴身带了三年,你闻闻,都是我的味道。”
杨辰猛地将她拉进怀里,抱得那样紧,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。
“秦惜,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熬过来的?”他把脸埋在她颈窝,声音闷闷的,“每一次快死的时候,我就想,你说过三年后要看我是不是废物。我不能死,我不能让你看扁。”
秦惜的眼泪终于落下来,砸在他肩头。
“傻子,我从来没觉得你是废物。”
远处,北境王的追兵已经赶到,黑压压的铁骑铺天盖地。
杨辰松开她,擦了擦嘴角的血,笑得张扬又肆意:“来多少杀多少,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,也拦不住我娶你。”
他重新握紧霜寒剑,将秦惜挡在身后。
秦惜却拉住他的手,十指相扣,与他并肩而立。
“谁说你要一个人扛?”
她吹响龙骨号角,号声穿透风雪,响彻整片冰原。
下一刻,大地震颤,远处的地平线上,密密麻麻的铁骑如潮水般涌来——那是秦惜暗中布置的三万亲兵,是她在三年里一点点培养起来的嫡系力量。
“杨辰,”秦惜侧头看他,眉眼间全是少女的狡黠,“你以为只有你在拼命吗?这三年,我也在为你铺路。”
杨辰怔住,随即大笑起来,笑声在冰原上回荡。
他转身,当着千军万马的面,单膝跪地,从怀里掏出一枚戒指——那不是什么名贵的宝物,而是用冰霜巨龙的龙骨打磨成的,粗糙却坚硬。
“秦惜,嫁给我。”
三万铁骑齐声高呼:“嫁给他!嫁给他!”
秦惜伸出手,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戒指戴在她无名指上。
“这一次,”她红着眼眶笑,“谁也别想再拆散我们。”
远处,北境王的追兵停下了脚步。
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一个更恐怖的画面——杨辰身后,整片冰原在融化,地下涌出的不是水,而是密密麻麻的远古冰霜巨龙,它们匍匐在杨辰脚下,像是在朝拜它们的新王。
杨辰站起身,霜寒剑指天,声音传遍千里:
“北境王昏庸无道,残害忠良,今日我杨辰,以冰原万龙为证,清君侧,正朝纲!”
秦惜站在他身侧,龙骨弓再度拉满,箭尖直指王城方向。
“将军府三万铁骑,愿随夫君赴汤蹈火!”
那一年,北境的冬天格外漫长,但所有人都在传颂一个故事——
废物的少主逆天归来,铁血的将军之女深情守望,他们用了三年时间各自强大,只为有朝一日,能堂堂正正地并肩站在一起,让整个世界都再不敢轻视。
而故事的结尾,杨辰登基为北境新王的那天,册封秦惜为后的旨意上只写了一句话:
“冰原为聘,万龙为媒,此生不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