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华山叛徒

残阳如血,染红了长安城西的官道。

武侠之剑出华山——破局

陆沉舟背着一把铁剑,沿着黄土路大步疾行。剑鞘破旧,裹着层层麻布,像是不愿让旁人认出这把剑的来历。可他腰间那块铜牌——正面上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“华”字,背面镌着一座孤峰入云的图案——却将他的身份暴露无遗。

华山弟子。

武侠之剑出华山——破局

而且是华山派的正式弟子。

出镇武司颁发的身份铜牌在阳光下反着光,官道上来往的行商走卒纷纷侧目。华山派在江湖上名声极大,“天下剑法出华山”这句话流传了数百年,但华山弟子轻易不下山,一旦下山,必是大事。

陆沉舟面无波澜地走着,脚步沉重如踩在泥沼之中。

他今年二十五岁,生得浓眉大眼,颧骨微高,下颌线条凌厉。身上那件青色短褐已经穿了好些时日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腰间系着一根旧皮带子。他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,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。

这一走,就是三天三夜。

从华山玉女峰一路南下,翻山越岭,过潼关,进关中平原。他只在中途歇过两回,每回不超过一个时辰,打坐调息一阵,啃两块干粮,便又上路。

不是他不想歇,是不能歇。

三天前的那个夜晚,他在华山思过崖值守,无意间听到了掌门方玄境和几位长老的密谈——华山派已被镇武司收编,正在暗中布局,要将五岳盟各大派逐一渗透、分化、瓦解。而方玄境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,就是潜入五岳盟总部,打探情报,寻找一份据说记载着五岳盟各方势力底细的密册。

但陆沉舟没有按照掌门的命令行事。

他连夜逃下了华山。

不是因为他怕死,也不是因为他忠于五岳盟。而是因为——他十二岁的妹妹陆采薇,此刻正被关在五岳盟的地牢里,生死未卜。

五岳盟未必知道他是卧底,但方玄境知道。如果他不去完成任务,方玄境随时可以向五岳盟透露他的身份。一旦他的身份暴露,陆采薇会是什么下场,他不敢想。

所以他现在要去的地方,既不是镇武司,也不是华山派,而是五岳盟。

他要去自首。

第二章 龙蛇混杂的落雁镇

落雁镇。

五岳盟的总部就设在落雁镇外的落雁峰下,整座镇子几乎都是五岳盟的外围产业。酒楼、客栈、镖局、当铺、茶楼、布庄……表面上做的是正经生意,暗地里都是江湖势力的触角。

陆沉舟走进镇子的时候,已是黄昏。

镇子不大,一条石板路贯穿东西,两旁店铺林立。路上行人不多,但个个神情警觉,看向他的目光带着审视。

他注意到镇口那家茶楼的二楼窗口,有人正隔着竹帘盯着他看。竹帘微微一动,那人已经消失在暗处。

陆沉舟没有理会,径直走向镇中最热闹的那家酒楼——“醉仙楼”。

醉仙楼是五岳盟的产业,明面上是客栈,实际上是五岳盟对外接待各路江湖人士的场所。陆沉舟选在这里落脚,是因为这里人多眼杂,什么人都能来,他一个华山弟子出现在这里,不会太扎眼。

“客官几位?打尖还是住店?”柜台后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,三角眼,留着两撇细胡子,一看就是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。

“住店。”陆沉舟从腰间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,“要间上房,挨着街面那种。”

掌柜瞥了一眼碎银,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华山铜牌,眼珠一转,笑道:“巧了,上房还剩最后一间,天字号,二两银子一晚。客官要是吃饭,小店有招牌的酱牛肉和女儿红,都是附近数一数二的。”

陆沉舟点点头,拿了房牌上楼。

他刚走到楼梯拐角,迎面撞上一个人。那人身量不高,约莫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,腰间别着一柄短刀,生得浓眉大眼,嘴唇微厚,看起来有几分憨厚。

“哎哟!”那人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一步,然后咧嘴一笑,抱拳道:“在下楚风,失礼失礼,兄台海涵。”

陆沉舟微微侧身,没有说话,径直上了楼。

楚风站在楼梯口,看着他的背影,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。

天字号房临街,推开窗户就能看见落雁镇的主街。陆沉舟关上门,将铁剑放在床头,在桌前坐下,倒了一杯冷茶,一饮而尽。

茶是粗茶,涩得发苦。

他在等天黑。

按照他打听到的消息,五岳盟的巡逻守卫每夜子时和丑时交接,那个时候防守最松懈,也是他从醉仙楼潜入五岳盟总部的最佳时机。

他需要先见到五岳盟的人,自首交代自己的身份,然后——求他们放了他的妹妹。

这件事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却难如登天。五岳盟对外宣称“匡扶正义、护佑苍生”,但江湖中人谁不知道,这不过是一面大旗。五岳盟的真正核心,是五岳剑派的利益联盟。华山派是五岳盟的成员之一,而他现在要做的事情,无异于背叛华山派。

一个叛徒的话,谁会信?

更何况,他只是一个内功刚刚达到入门境界的华山弟子,在五岳盟眼中,恐怕连蚂蚁都不如。

陆沉舟闭了闭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妹妹陆采薇的脸。

采薇才十二岁,瘦瘦小小的,一双眼睛又大又亮,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她不会武功,连花拳绣腿都算不上,但她聪明得很,小小年纪就能帮他把华山派发下来的每月粮米算得清清楚楚。

这样的一个小姑娘,不该被卷进江湖的漩涡里。

想到这里,陆沉舟握紧了拳头。

“咚咚咚。”

敲门声突然响起。

陆沉舟猛地睁眼,右手已经搭上了床头的剑柄。

“客官,您要的热水。”门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,是店小二。

陆沉舟稍稍放松了些,起身开门。

门外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计,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,笑嘻嘻地看着他。小伙计把水盆放在桌上,却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凑近了一步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陆沉舟心头一跳的话——

“陆师兄,有人让我带句话——令妹无事,但她能不能活着走出五岳盟,要看你怎么选。”

第三章 深夜密谋

陆沉舟几乎是下意识地拔剑。

剑出鞘的那一瞬间,冰冷的寒光映亮了小伙计的脸。小伙计吓得脸都白了,两腿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颤声道:“大……大爷饶命!小的就是个传话的,什么都不知道啊!”

剑尖停在离小伙计咽喉三寸的地方。

陆沉舟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钟。这小伙计瞳孔放大,汗如雨下,不像是装的。

“谁让你来的?”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拔剑要杀人的人。

“小的……小的不认识那个人,”小伙计结结巴巴地说,“他给了一锭银子,让小的上来送水的时候把这个话带到。他说……他说只要小的把话带到,后面的事就不用管了。”

“那人长什么样?”

“高高瘦瘦的,穿着一身黑衣服,脸上戴着一副青铜面具,看不清模样。”小伙计哆嗦着说,“他让小的转告您,今晚子时,镇东土地庙见。他还说……还说陆姑娘身上的毒,只有他有解药。”

陆沉舟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
“毒?什么毒?”

“小的不知道啊大爷!那人就是这么说的!”

陆沉舟缓缓收剑入鞘,沉默了片刻,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丢给小伙计:“出去。今晚的事,对谁都不要说。”

“是是是,小的明白!”小伙计连滚带爬地出了门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
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陆沉舟站在窗前,双手撑着窗沿,盯着镇子东边的方向,眉头紧锁。

五岳盟和华山派之间的矛盾,他是知道的。五岳盟内部,嵩山派、泰山派、恒山派、衡山派,加上华山派,五派之间表面和睦,实则勾心斗角。华山派这些年日渐式微,在五岳盟中的话语权越来越小,掌门方玄境投靠镇武司,就是想借朝廷的力量重整旗鼓。

但镇武司是朝廷的鹰犬,江湖上人人喊打。

五岳盟标榜“正派”,自然对镇武司恨之入骨。

陆沉舟被夹在中间,就像一块石头被两扇磨盘碾压。

他原本以为,只要自己去五岳盟自首,把方玄境和镇武司的谋划全盘托出,五岳盟就算不相信他,至少也会给他一个对质的机会。到了那个时候,他再求他们放了陆采薇,哪怕用自己的命来换,也不是没有可能。

可现在,情况变了。

有人知道他是卧底。

这个人既不是五岳盟的人,也不是华山派的人——如果是,他们不需要派一个小伙计来传话。这个人藏在暗处,戴着面具,对他的底细一清二楚,甚至知道陆采薇中了毒。

“采薇怎么会中毒?”陆沉舟喃喃自语。

五岳盟关押人质,一般不施毒刑,这是江湖规矩。除非……除非关押采薇的不是五岳盟,而是别人。

陆沉舟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,但那个念头太快,他还没来得及抓住就消失了。

不管怎样,土地庙他必须去。

那个人既然能让小伙计传话,自然也能找到采薇。如果他拒绝赴约,采薇的安危就真的悬了。

第四章 土地庙里的陌生人

子时。

落雁镇沉入了黑暗之中。

家家户户的灯火都熄了,只有几间客栈的酒旗还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天上无星无月,乌云压得很低,像是随时要落下一场暴雨。

陆沉舟沿着镇子的后街,悄悄向土地庙摸去。

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,铁剑还是用麻布裹着背在身后,脚步轻得像猫。华山派轻功“云梯纵”他练了七八年,虽然不敢说炉火纯青,但在这黑夜里无声行走,还是绰绰有余。

土地庙在镇子东头,是座破败不堪的小庙。庙门早已朽烂,歪歪斜斜地半掩着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“土地庙”三个字的漆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下面灰白的木纹。

陆沉舟在庙门外停下脚步,闭上眼睛,竖起耳朵。

庙里有人。

他能听到那人细微的呼吸声,均匀而绵长,内功底子不浅。

陆沉舟深吸一口气,推门而入。

庙里很暗,只有供桌上点着一盏油灯,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摇欲灭。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背对着他站在供桌前,身形修长,双手背在身后,一动不动。

“我来了。”陆沉舟说。

黑衣人缓缓转过身来。

昏黄的灯光下,陆沉舟看清了他的脸——不,不是脸,是一副青铜面具。面具铸成了一个人脸的形状,眉眼口鼻俱全,却没有任何表情,在灯火下泛着冷冷的青光。

“陆沉舟,华山派气宗弟子,师从方玄境,入派八年,内功入门,剑法精通。”黑衣人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,低沉嘶哑,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,“你父亲陆远山曾是华山派的俗家弟子,十年前在沧州死于非命。你母亲在你十三岁那年病逝。你还有一个妹妹,叫陆采薇,今年十二岁,现被关押在五岳盟总部的地牢里。”

陆沉舟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这个人对他了如指掌。

“你是谁?”陆沉舟问。

“你不必知道我是谁。”黑衣人说,“你只需要知道,我可以帮你救出你妹妹。”

“条件呢?”

黑衣人发出一声低笑,从斗篷下面摸出一张叠好的纸,放在供桌上,用油灯压住一角。

“这是五岳盟总部的地形图和守卫换岗时间表。”黑衣人说,“三天后,五岳盟会召开一年一度的‘五岳大会’,届时五派掌门齐聚,守卫力量会分散到议事大厅周围,地牢的防守反而会变得空虚。那是你救人的唯一机会。”

陆沉舟看了一眼那张纸,没有伸手去拿。

“你怎么证明采薇还活着?”

黑衣人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,丢了过来。

陆沉舟接住玉佩,手指一触到冰凉的玉面,身体就猛地一僵——这是采薇的玉佩,他认得。那是母亲去世前留给采薇的遗物,翠绿色的玉面上刻着一株兰草,采薇从不离身。

“这只是证明她还活着。”黑衣人说,“至于她身上的毒……三日之后,如果你能活着把采薇带出落雁镇,我自然会给你解药。”

“什么毒?”

黑衣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话锋一转,声音忽然沉了下来:“陆沉舟,你以为你去五岳盟自首,他们就会相信你吗?一个华山派派来的卧底,突然说要弃暗投明,换了你是五岳盟的人,你信不信?”

陆沉舟沉默不语。

“他们不但不会信你,还会拿你当人质,反过来要挟华山派。”黑衣人继续说,“到时候,你妹妹不但救不出来,连你自己的命也要搭进去。”

“那你呢?”陆沉舟盯着面具后面那双看不见的眼睛,“你帮我救出采薇,对你有什么好处?”

黑衣人沉默了片刻,忽然从斗篷下伸出一只手——那只手的骨节分明,皮肤白皙,指尖修长——轻轻按在供桌上,将油灯往旁边推了推。

“这个你不用管。”黑衣人说,“你只需要想清楚一件事——你是想当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,还是想当一个能护住自己妹妹的人?”

话音未落,黑衣人身形一晃,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,消失在破庙的后门外。

夜风灌进来,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晃了几下,终于熄灭了。

黑暗重新吞没了整座土地庙。

陆沉舟独自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块玉佩,供桌上那张图纸被风吹得沙沙作响。

他忽然觉得胸口很闷,像压了一块大石头。

第五章 醉仙楼的杀机

第二天一早,陆沉舟在醉仙楼的大堂里用早饭。
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碗白粥、一碟咸菜、两个馒头。他吃得很慢,一边吃一边用余光观察大堂里的人。

大堂里坐了七八桌客人,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。左手边那桌是两个镖局的镖师,粗声大气地吹嘘着走镖路上的见闻;右手边那桌是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,喝茶聊天,看样子是在赶考的途中路过此地。

真正引起陆沉舟注意的,是角落里的一个人。

那人独自坐在一张小桌旁,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一只酒杯,却一直没有喝。他穿着灰色长袍,面容清瘦,颧骨高耸,一双眼睛半眯着,像是睡着了,但陆沉舟知道他没有睡——因为那双眯着的眼睛,正透过半闭的眼皮,一眨不眨地盯着他。

陆沉舟认出了那人腰间的铁牌。

泰山派的。

泰山派在五岳盟中排名第二,掌门“天松道人”武功深不可测,座下弟子个个以刚猛霸道的掌法著称。此人腰间铁牌上刻着一座山峰的图案,峰顶有云雾缭绕,正是泰山派的标识。

泰山派的人,怎么会在这里盯上他?

陆沉舟不动声色地吃完早饭,起身回房。

刚走到楼梯口,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:“这位兄弟,请留步。”

陆沉舟转身,那个泰山派的人已经站到了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近距离看,这人比他高半个头,身板宽厚得像一堵墙,一双眼睛像两颗钢珠,又亮又硬。

“何事?”陆沉舟问。

“在下泰山派铁掌罗罡。”那人抱了抱拳,声音沉得像闷雷,“听闻华山派有一位陆师弟到了落雁镇,特来一叙。”

陆沉舟心中警铃大作。

他的行踪怎么这么快就传开了?

“罗师兄客气。”陆沉舟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礼,“不知罗师兄找在下,所为何事?”

罗罡笑了笑,笑容看起来和善,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:“也没什么事。就是想问问陆师弟,一个人大老远从华山跑到落雁镇来,是公干呢,还是私事?”

这话问得直接,但江湖上就是这样——名门正派之间,面子上的客气还是要的,但话里话外的试探,一刻都不会停。

陆沉舟心念电转,脸上却不动声色:“罗师兄也知道,五岳大会在即,掌门派我先行一步,提前到落雁镇打点一二。”

“哦?”罗罡挑了挑眉,“方掌门自己不亲自来吗?”

“掌门事务繁忙,过两日便到。”陆沉舟面不改色地说。

罗罡盯着他看了几秒钟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震得楼梯都微微发颤:“好好好,原来是华山派的先遣,失敬失敬。既是如此,陆师弟若有空,不妨来我泰山派的驻地说说话,咱们五岳本是一家,亲近亲近。”

“一定。”陆沉舟抱了抱拳,转身上楼。

关上房门的那一刻,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。

罗罡的话听起来毫无破绽,但陆沉舟从他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一种东西——怀疑。

泰山派的人在怀疑他。

这是最坏的情况。如果只有黑衣人知道他的底细,他还能周旋。可如果五岳盟中已经有人开始怀疑他,那么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监视,想救出采薇就难上加难了。

陆沉舟靠在门上,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他必须加快速度。

黑衣人给他的那张地形图,他已经看过了,牢牢记在了脑子里。五岳盟总部建在落雁峰的山腹里,地牢在最底层,有三道铁门把守,每道铁门前都有两名守卫。按照黑衣人的说法,五岳大会那天,守卫会从三道减少到两道,换岗时间也会延长到一炷香的功夫。

一炷香的时间,够不够他潜入地牢,找到采薇,再带着她逃出来?

如果一切顺利,够了。

但江湖上的事,从来没有“如果一切顺利”这回事。

第六章 大闹醉仙楼

第二天傍晚,陆沉舟在醉仙楼的包间里吃晚饭时,门被人一脚踹开了。

一个满身酒气的壮汉闯了进来,身后跟着四五个手持刀剑的汉子。壮汉生得虎背熊腰,满脸络腮胡子,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,指着陆沉舟的鼻子骂道:“你就是那个华山派的杂碎?”

陆沉舟放下筷子,抬起头来,平静地看着他。

“在下华山派陆沉舟,不知兄台是哪条道上的朋友?”

“老子是嵩山派的赵雄!”壮汉一拍桌子,震得杯盘叮当作响,“有人举报你暗中勾结镇武司的狗腿子,还想混进五岳大会当探子!你他娘的给老子说清楚!”

此言一出,陆沉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
勾结镇武司,这是死罪。

他确实是被方玄境派来当卧底的,但这件事只有华山派内部少数几个人知道。泰山派的罗罡只是怀疑他,可嵩山派的赵雄却直接把罪名扣到了他头上——这说明有人故意把消息放了出来。

是谁?

陆沉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站起身,抱拳道:“赵师兄,这其中必有误会。在下是奉掌门之命来打点事务的,绝无勾结朝廷之事。赵师兄若是不信,大可以等掌门到了之后当面问询。”

“少他娘的废话!”赵雄猛地拔出腰间的单刀,刀尖直指陆沉舟的咽喉,“老子现在就废了你的武功,把你关进地牢,等你那个君子剑掌门来了,看看他怎么解释!”

话音未落,赵雄的刀已经劈了下来。

这一刀又快又猛,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,显然是嵩山派刚猛路数的看家本领。嵩山派的武功向来讲究大开大合、刚猛无俦,赵雄这一刀看似莽撞,实际上刀势沉稳,将陆沉舟的所有退路都封死了。

陆沉舟后撤半步,铁剑出鞘。

“锵——”

剑刃与刀锋碰撞,火星四溅。

陆沉舟用的是华山派剑法中的“苍松迎客”,这一招看似平实,实则暗藏变化,剑尖一触即走,借着赵雄的刀劲,剑身一转,贴着刀背向上撩去。

赵雄吃了一惊,急忙撤刀后退,但陆沉舟的剑如影随形,剑尖在他面前虚晃了三下,赵雄只觉得眼前剑光一片,根本分不清哪一剑是实、哪一剑是虚。

“好剑法!”赵雄大喝一声,不退反进,单刀横斩,同时左掌猛地拍向陆沉舟的胸口。

这一掌掌风呼呼,刚猛霸道,正是嵩山派“嵩阳掌”中的一招。

陆沉舟侧身避过刀锋,但那一掌他是避不开了。危急关头,他不闪不避,以左肩硬接了赵雄一掌。

“砰!”

陆沉舟被震得连退数步,后背撞在墙上,喉头一甜,一口鲜血涌上喉咙。

赵雄的内力比他高出不止一筹。

但赵雄也不好受——陆沉舟在被击中的那一瞬间,右手的剑已经无声无息地刺向了他的手腕。

赵雄猛地收掌,剑尖贴着他的手腕划过,在皮肉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
“你——!”赵雄暴怒。

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:“够了。”

所有人同时转头。

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中年道人站在门口,手持拂尘,面容清瘦,一双眼睛像两潭深水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
赵雄的脸色顿时变了,连忙抱拳行礼:“天松掌门。”

来人正是泰山派掌门,天松道人。

天松道人缓步走进包间,目光在赵雄和陆沉舟之间来回一扫,淡淡道:“五岳大会尚未开始,自己人先动起手来了,传出去,不怕江湖上的人笑话?”

赵雄涨红了脸,辩解道:“天松掌门,这小子是镇武司的卧底,有人亲眼看见他——”

“有人亲眼看见?”天松道人打断了他,“谁?”

赵雄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天松道人冷哼一声:“无凭无据,就在五岳盟的地盘上动手伤人,赵雄,你嵩山派是不是太不把我泰山派放在眼里了?”

这话说得极重,赵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最终咬了咬牙,抱拳道:“天松掌门教训得是,是在下鲁莽了。”说完,带着手下的人灰溜溜地走了。

包间里只剩下陆沉舟和天松道人。

陆沉舟抱拳行礼:“多谢天松掌门解围。”

天松道人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转身走了。

陆沉舟站在包间里,擦了擦嘴角的血迹,眼神变得复杂起来。

天松道人为什么要帮他?

是真的事出有因,还是另有所图?

江湖上的事,永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。

第七章 夜探五岳盟

五岳大会前夜。

乌云遮月,落雁峰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黑暗之中。

陆沉舟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,背插铁剑,从醉仙楼的后窗翻出,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,片刻后便消失在了镇外的山林中。

黑衣人给的那张地形图他已经烂熟于心。五岳盟总部建在落雁峰山腹内,入口在峰南的一处天然溶洞中。溶洞外常年有守卫把守,但按照黑衣人的说法,今夜大会前夕,守卫会集中在主殿周围,溶洞入口只有两个人。

果然,陆沉舟摸到溶洞外时,只看见两个守卫站在洞口两侧,各自抱着一杆长枪,不时打着哈欠。

他蹲在一块巨石后面,从腰间摸出两颗石子,深吸一口气,手腕一抖,两颗石子无声飞出,精准地击中了两名守卫的后颈穴道。

两名守卫闷哼一声,软倒在地。

陆沉舟闪身进入溶洞。

溶洞很深,越往里走越暗,空气潮湿阴冷,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味。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插着一支火把,火光摇曳,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
第一道铁门,两名守卫,被他用同样的手法制住。

第二道铁门,两名守卫,陆沉舟发现其中一人的武功不低,他不得不先发制人,一掌拍在那人的胸口,趁其踉跄后退之际,剑鞘砸在另一人的太阳穴上。

两招,两名守卫倒地。

第三道铁门前,陆沉舟停住了脚步。

按照地图上的标注,这里是地牢的入口,过了这道门,里面就是关押囚犯的区域。但他发现,这道门比前两道更厚更重,门闩从里面插着,外面根本无法打开。

陆沉舟皱起了眉头。

就在这时,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
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老者站在门内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
老者的年纪约莫六十上下,头发花白,面容枯瘦,一双眼睛像两颗寒星,冷冷地盯着陆沉舟。

“你来了。”老者说。

陆沉舟握紧了剑柄:“你是谁?”

“老夫墨家遗脉,元守拙。”老者淡淡地说,“你该感谢我,如果不是我暗中调走了地牢里的其他守卫,凭你这点本事,连第一道铁门都进不来。”

陆沉舟心头一震:“你是黑衣人的同伙?”

元守拙没有回答,转身向地牢深处走去:“跟我来。”

陆沉舟犹豫了一瞬,跟了上去。

地牢里阴森森的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和腐臭的味道。两侧的铁栅栏后面,隐隐可以看到几个蜷缩的人影,有的发出痛苦的呻吟,有的一动不动,像是已经死了。

元守拙带着他走到地牢最深处的一间囚室前,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,打开铁锁。

铁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,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

“采薇?”陆沉舟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
黑暗中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:“哥……哥?”

陆沉舟大步冲进去,借着外面火把的微光,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墙角。那是他的妹妹,陆采薇。

十二岁的小姑娘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干裂,一双大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。她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囚衣,手脚都被铁链锁着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,奄奄一息。

陆沉舟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。

他蹲下身,颤抖着手去摸采薇的脸,触手冰凉,像摸到了一块冰。

“哥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采薇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,“你快走……他们……他们要抓你……”

“没事,哥来了。”陆沉舟的声音有些哽咽,他用尽全力让自己保持冷静,从腰间拔出铁剑,运足了内力,朝采薇手腕上的铁链斩去。

“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”

铁链应声而断。

元守拙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古井无波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
“带她走。”元守拙说,“从后山的小路走,那里有一条密道,直接通往镇外。我在路上已经安排了人接应。”

陆沉舟将采薇背在背上,小姑娘轻得像一片叶子,几乎没有重量。他抬起头,看着元守拙,沉声问:“为什么要帮我?”

元守拙沉默了片刻,缓缓说道:“因为方玄境欠我的,你父亲也欠我的。这件事,以后你会明白的。现在,快走。”

第八章 后山突围

陆沉舟背着采薇,在元守拙指引的密道中狂奔。

密道狭窄逼仄,只容一人通过,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,脚下坑坑洼洼,一不小心就会绊倒。陆沉舟跑得很快,几乎是在贴着地面飞掠,但他的脚步很稳,后背上的采薇几乎没有感觉到颠簸。

“哥……你把我放下来……我自己能走……”采薇微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。

“别说话,省着点力气。”陆沉舟说。

密道的出口在落雁峰北面的一处山崖下,出口处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藤蔓,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有一条路。

陆沉舟拨开藤蔓,钻出密道,外面是一片漆黑的松林。

夜风很冷,吹得松涛阵阵,像无数鬼魂在哭泣。

陆沉舟辨认了一下方向,朝着北面的山谷走去。按照元守拙的说法,翻过前面那座山,有一条通往潼关的古道,走那条路,天亮之前就能赶到最近的镇子。到了镇子上,就安全了。

可他刚走出不到百步,就停住了脚步。

松林里忽然亮起了十几支火把。

火光映照下,赵雄带着二十多个嵩山派的弟子,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。赵雄手持单刀,满脸横肉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
“想跑?”赵雄狞笑一声,“小子,你以为五岳盟是你们华山派的菜园子,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?”

陆沉舟将采薇从背上放下来,护在身后,右手缓缓拔出铁剑。

剑刃在火光中闪着寒光。

“赵师兄,在下无意与嵩山派为敌。”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,“今日之事,全是在下一人所为,与华山派无关。只要赵师兄放我妹妹一条生路,在下愿意束手就擒,任凭五岳盟处置。”

赵雄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:“小子,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?你妹妹也是华山派的人,一个都不能放!”

“她不会武功。”陆沉舟说。

“不会武功?那更好办。”赵雄一挥手,“全部带走!”

话音未落,十几个嵩山派弟子一拥而上。

陆沉舟咬了咬牙,脚下发力,身形如箭一般射出。

他不出手则已,一出手就是杀招。

华山派剑法中有一招叫“白虹贯日”,是华山剑法中杀伤力最强的招式之一。这一招讲究以气御剑,剑出如虹,一击必中。陆沉舟在华山派苦练了八年,这一招他练了不下万次,早已烂熟于心。

剑光一闪,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嵩山弟子手中的钢刀被震飞,人也倒飞出去,撞在松树上,口吐鲜血。

但赵雄的武功远在他之上。

赵雄大喝一声,单刀横劈,刀势如奔雷。陆沉舟举剑格挡,刀剑相击,火星四溅。赵雄的内力刚猛霸道,震得陆沉舟虎口发麻,铁剑差点脱手飞出。

陆沉舟知道硬拼不是对手,脚下连变方位,展开华山派“云梯纵”轻功,在松林间左闪右避,剑法也由刚转柔,以巧破拙。

但赵雄的身手同样不慢,嵩山派“嵩阳掌”配合刀法,刚柔并济,逼得陆沉舟节节后退。

两人在松林中激战了三十余招,陆沉舟渐渐不支。他的内功本来就比赵雄差了一截,加上身上有伤,又背着采薇跑了这么远,体力早已透支。若不是凭借精妙的剑法苦苦支撑,早就落败了。

赵雄看出了他的疲态,刀势忽然加快,一刀接一刀,一刀比一刀快,一刀比一刀狠。陆沉舟左支右绌,勉强挡了十几刀,终于露出了一个破绽。

赵雄大喜,单刀直取陆沉舟的咽喉。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灰色的身影从松林深处掠出,一掌拍在赵雄的刀身上。

“当——”

单刀应声断为两截。

赵雄被这一掌震得倒退七八步,脚下踉跄,差点摔倒。他抬起头,看清来人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
“元……元守拙?”

元守拙收回手掌,负手而立,淡淡道:“此人,老夫要带走。”

赵雄的眼珠子转了转,咬牙道:“元守拙,你别以为你是墨家的人就可以在五岳盟的地盘上撒野!这小子是镇武司的卧底,你护着他,就是与整个五岳盟为敌!”

元守拙看了他一眼,目光平静如水,但赵雄却觉得那目光像两把刀,刺得他浑身发冷。

“老夫做事,不需要你教。”元守拙说,“回去告诉你们盟主,就说陆沉舟的事,老夫自会给他一个交代。现在,让开。”

赵雄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再说什么,一挥手,带着嵩山派的人灰溜溜地退入了松林深处。

第九章 抉择

松林重新归于沉寂。

夜风吹过,松涛阵阵,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。

陆沉舟靠在松树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他的右臂在刚才的打斗中被划了一道口子,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来,滴在地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采薇,小姑娘蜷缩在树根旁,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了过去。

元守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递给他:“这是解药。给她服下,三日之内余毒可清。”

陆沉舟接过瓷瓶,看着元守拙,欲言又止。

“有话就说。”元守拙道。
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陆沉舟终于问出了这个从始至终困扰着他的问题,“还有那个戴面具的黑衣人,他到底是谁?”

元守拙沉默了很久,久到陆沉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“你父亲陆远山,十年前并非死于意外。”元守拙终于开了口,声音沙哑,“他是被人害死的。”

陆沉舟猛地抬起头,瞳孔骤然放大。

“什么?”

“十年前,你父亲在沧州发现了五岳盟与镇武司暗中勾结的证据。”元守拙缓缓说道,“那份证据,就是他拼了命留下来的。你父亲死后,方玄境找到了那份证据,用它在镇武司换了一个位置——华山派掌门的位置。”

陆沉舟浑身一震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

方玄境……他的师父……他敬重了八年的人……竟然是害死他父亲的元凶?

“那个戴面具的黑衣人,就是你父亲当年的故人。”元守拙说,“他找到你,就是想让你亲手了结这段恩怨。”

陆沉舟站在原地,像被雷劈了一样,一动不动。

松涛在耳边呼啸,风声凄厉。

采薇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睁着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,怯怯地看着他。

陆沉舟蹲下身,将采薇搂进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。

“哥……我们回家好不好?”采薇的声音很轻很轻。

陆沉舟的眼睛红了。

他抬起头,看着元守拙,一字一句地说:“元前辈,请你转告那位故人——方玄境的命,我会亲手去取。但不是现在。现在我带采薇走,等我安顿好她,我会回来的。”

元守拙看了他一眼,微微颔首:“好。老夫等你。”

说罢,他身形一晃,消失在了松林深处。

尾声

黎明时分。

陆沉舟背着采薇,沿着潼关古道,一步一步向前走去。

天边泛起了鱼肚白,晨光从东方的山脊后面透出来,将半边天空染成了淡淡的金色。古道两旁的野草沾满了露水,在晨光中闪闪发亮。

采薇趴在他背上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脸上也恢复了一点血色。

“哥……”采薇迷迷糊糊地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别去报仇……太危险了……”

陆沉舟没有回答。

他抬起头,看着天边渐渐亮起的晨光,铁剑在他身后轻轻晃荡,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。

前方的路还很长。

但他知道,自己迟早要回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