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脚急刹,整个人飞了出去。
额头撞上金属扶手的瞬间,我听见自己颅骨发出闷响,紧接着是更诡异的声音——像高压水枪突然开启,哗啦一声,从我身体里喷涌而出。
水。
大量的水。
从我鼻腔、眼眶、耳道,甚至皮肤毛孔里疯狂涌出,瞬间漫过公交车地板。乘客们尖叫着往车门挤,我跪倒在积水里,看见自己的双手正在融化——不,不是融化,是变成水。
透明、纯净、冰冷的水。
“卧槽!这人漏了!”有人喊。
我想回答,喉咙里却只涌出更多的水。意识模糊前最后一个念头是:我他妈真的变成了一个行走的消防栓。
再醒来时,我躺在医院走廊加床上,全身裹着吸水布。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正用听诊器杵我胸口,表情像在鉴定文物。
“醒了?”他推推眼镜,“你现在的身体含水量是百分之九十七,正常人百分之七十。简单说,你随时可能从任何部位喷水。”
我张张嘴,这次没喷水,只发出沙哑的声音:“能修好不?”
“修不好。”老头干脆利落,“但你可能是全球唯一一个能徒手灭高楼大火的人,往好处想。”
往好处想个屁。
我撑着坐起来,看见走廊电视正播午间新闻:“本市连发十二起人为纵火案,消防部门不堪重负,市长公开道歉……”画面切到火灾现场,浓烟滚滚,烧焦的商场大楼下,消防员正架云梯,水压不足,水柱只够到十二楼。
而着火点在十八楼。
我盯着屏幕,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发烫,手心开始渗水。
“别激动!”老头按着我,“你现在情绪一波动就会排水,这屋里仪器全怕水!”
来不及了。我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,下一秒,一道水柱从我嘴里喷射而出,精准穿过走廊,击穿护士站电脑,把墙上“华佗再世”锦旗冲进主任办公室。
走廊一片死寂。
我抹抹嘴,看着满目狼藉,突然想到一件事。
“我能控制方向?”
老头愣了:“理论上不能,你刚才……”
“刚才我盯着那台电脑喷的。”我打断他,心跳加速,手心又开始渗水,“我想喷哪就喷哪,力度、角度、水量,全凭意识控制。”
老头沉默三秒,突然抓着我手腕:“你跟我来。”
他把我拖进消防通道,指着楼外一栋废弃厂房:“喷那栋楼,十八层,左边第三个窗户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对准目标,想象水从身体里高速射出。下一秒,水龙从我掌心咆哮而出,精准击中十八层窗户,玻璃炸裂,水流灌进整层楼。
老头掏出手机,手都在抖:“我认识一个人。”
三小时后,我坐在市长办公室,对面是消防局长、反恐办主任,还有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,她自我介绍叫沈酌,来自一个我没听过的部门——“城市特殊灾害应急署”。
“你不是第一个。”沈酌把一叠文件推过来,“半年前开始,全市陆续出现‘异变者’,有人能控火,有人能操控金属,你是第一个能大规模供水的。”
我翻开文件,第一页照片是个男人,他站在燃烧的化工厂前,双手举过头顶,像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——火焰在他面前自动分裂、绕行,形成一个真空地带。
“控火者。”沈酌说,“但他只能控制已有的火,不能凭空造水。而你……”
“我能造水,无限造水。”我接下话,“所以我是你们要找的人形消防栓。”
沈酌没笑:“三天前,有人在市中心商场纵火,十八楼以上全烧了,消防队水压不够,云梯到不了。死了四十七个人,其中十二个是孩子。”
空气安静下来。
“如果你当时在场,”沈酌盯着我,“那些人不会死。”
我感觉身体又在发烫,这次我主动压住了。
“纵火的人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酌摇头,“但我们已经锁定一个组织,叫‘薪火’,成员全是控火异变者。他们认为火是人类文明的象征,不该被扑灭——任何灭火行为,都是在毁灭文明。”
“有病吧?”
“病得不轻。”沈酌站起来,“所以我们需要你。薪火的下一个目标已经锁定,明晚八点,市图书馆,百年馆藏,全是孤本古籍。他们打算一把火烧光,作为‘向灭火文明宣战’的第一枪。”
她看着我:“我们需要你把图书馆变成水下世界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“可以。”我说,“但我有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治好我,我不想一辈子当消防栓。”
沈酌表情微妙:“我们尽量。”
市图书馆,晚七点五十分。
我站在正门前,浑身裹着特制吸水服,沈酌的人分布在周围楼顶,全是狙击手和观察员。消防车堵在四条街外,水带全部接好,只等我一个信号。
“各单位注意,目标出现。”耳机里传来声音。
我看见三辆黑色SUV停在图书馆侧门,下来十二个人,清一色黑色卫衣,帽子遮住脸。他们手里拿着什么东西,在夜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控火器。”沈酌的声音压低,“能瞬间产生三千度高温,足以熔化钢结构。等他们进去,我们封锁出口,你从正面供水,水压调到最高,直接把他们困在——”
“不对。”我打断她。
“什么?”
“少了人。”我盯着那十二个人,他们正在撬门,“你们的线人说薪火这次行动至少二十人,另外八个在哪?”
耳机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图书馆的玻璃幕墙突然炸开。
火焰从四楼、五楼、六楼同时喷出,不是从内部烧起来,是从外部——有八个控火者已经提前埋伏在图书馆外立面,用悬索挂在墙上,像八只燃烧的蜘蛛。
他们在烧外墙。
“他们要的不是烧书!”沈酌喊出声,“是要烧掉图书馆的建筑主体,让整栋楼坍塌,把书全部埋进废墟!”
来不及了。我看见四楼的火焰已经窜上七楼,消防车的水枪根本够不到那个高度,狙击手无法同时锁定八个目标,每个目标都在高速移动。
只有我能。
我撕掉吸水服,赤脚站在广场中央,抬头对准四楼左侧第二个火源。
水柱从我双手轰然射出,不是涓涓细流,是消防水带全开的压力,是洪水决堤的力量,精准击中那个控火者。他被水柱撞飞,从四楼摔下来,火焰在他身上熄灭,只剩黑烟。
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。
我同时控制四道水柱,从双手、双眼、甚至头顶射出,像八爪鱼一样捕捉每个火源。水流在空中交织成网,把整个图书馆正面罩住,火焰遇水即灭,控火者被冲得七零八落。
但身体在崩溃。
我感觉自己在干涸,不是水不够,是身体的承受力到了极限。皮肤开裂,肌肉撕裂,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。
还有三个。
三楼中间,五楼右边,七楼最左。
我咬牙,把所有水压集中到右手,对准三楼那个。水柱像激光一样射穿空气,精准命中,那人直接被冲飞,撞进对面商场玻璃。
还剩两个。
身体开始从毛孔渗血,不对,是渗水,但水里有红色——我在融化。从内到外,每一寸组织都在变成水,骨架在软化,心脏在稀释。
五楼那个,射。
他掉了。
七楼。
我抬头,看见最后一个控火者已经爬到八楼,手里握着正在发光的控火器,他要从楼顶引爆整栋建筑的钢结构。
距离太远,角度太刁钻。
我做不到。
除非——
我把所有力量集中在右脚,对准地面猛踩。反作用力把我弹向空中,像一颗人肉炮弹。上升过程中,我把身体里剩余的水全部压向右臂,手臂变成一门高压水炮。
对准他。
发射。
水柱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白线,穿过八十米距离,正中那人胸口。控火器脱手,人从楼顶坠落,火焰在坠落过程中彻底熄灭。
我重重摔在地上,听见全身骨骼碎裂的声音,像踩碎一堆枯叶。
视野在模糊,身体在变成水,从四肢开始,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。
沈酌跑过来,跪在我身边,脸上全是水。
“别他妈哭,”我用最后力气说,“我本来就是水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丑。
“你治不好我,”我说,“从一开始就知道,对吧?”
沈酌没说话,眼泪砸在我脸上。
“但值了。”我闭上眼睛,“四十七条命,加上今天这些,值了。”
我感觉自己在下沉,像水滴融进大海。
最后听见的声音,是沈酌对着对讲机喊:“叫所有人来,把地面每一滴水收集起来,每一滴!”
然后是一片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