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婚那日,北汉皇宫张灯结彩,红色的绸缎从宫门一路铺到太极殿,漫天的花瓣被风吹起,落在我肩头的凤冠上,像是滴在血里的泪。
我穿着那身绣满金凤的嫁衣,一步一步走向连城,每一步都重逾千斤。红盖头遮住我的视线,我只看得见自己颤抖的指尖,和一地铺展开的、望不到尽头的红。
“馥雅,盼了这么多年,你终于是我的妻了。”连城掀起盖头,眼底的深情几乎要将人溺毙。
我没有看他,目光越过他的肩头,落在大殿角落里那个被锁链束缚的男人身上。孟祈佑浑身是伤,狼狈地跪在地上,那张曾经骄傲不可一世的脸上,此刻满是灰烬与血污。
就在三天前,他还在蜀宫的金殿上,冷笑着对我说:“馥雅,你以为你能逃得掉?”
现在,轮到我说了。
我收回目光,对连城微微一笑:“陛下,臣妾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你说。”连城的语气温柔得不像一个帝王。
“放了他。”我指向孟祈佑。
连城的笑容僵在脸上。殿内百官窃窃私语,空气骤然凝滞。我感觉到一道滚烫的目光落在我后背上——是孟祈佑,他死死地盯着我,嘴唇微微颤抖。
“你入宫前就与朕说好的条件。”连城的声音低沉下去,“你要朕帮你复国,朕已经出兵伐蜀。你要朕以皇后之礼迎你入宫,朕做到了。如今,你又要朕放了这个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,没有说出那个称呼。
“放了他,我是你的。”我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蒂皇妃也好,皇后也罢,你要什么名分,我都给。”
连城的眼眶泛红,死死攥住我的手,骨节泛白。
大殿之上,连城最终答应了。他命人解开孟祈佑的锁链,将这个废太子逐出北汉。
孟祈佑被人架出大殿时,突然挣脱了侍卫,朝我大步走来。他在三步之外停住,深深看了我一眼,那双曾经写满算计和征服的眼睛里,此刻只有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若想守护的是祈佑,那么你便守护错了人。”这是当年我以潘玉的身份混入蜀宫时,他对我说过的话。
如今,他终于明白,我从未想守护他。
我是要毁了他。
我叫馥雅,是楚国的亡国公主。
我的父王被叔父弑杀,楚国覆灭,血流成河。我逃出楚宫的那一夜,满城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我回头看了一眼,那座生我养我的宫殿正在大火中坍塌。
逃亡的路上,我遇见了孟祈佑。
蜀国的大皇子,野心勃勃,心狠手辣。他救了我,不是为了怜悯,而是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。我是楚国的公主,是亡国的象征,他的父亲一直想吞并楚国旧地,我这张脸,就是他最好的棋子。
“从今天起,你叫潘玉。”他坐在马背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你是本殿的人,记住这一点。”
我没有反驳,也没有感激,只是安静地点头。
我知道,他需要我做什么——进入蜀宫,成为他安插在皇帝身边的棋子,帮他夺取皇位。而我需要他做什么——借他的势,复我的国。
我们之间,从来就不是儿女情长,而是赤裸裸的相互利用。
可是人心,哪里是能算计清楚的。
在蜀宫的那些日子,我以潘玉的身份周旋在皇帝、皇后和嫔妃之间,帮祈佑扫清了一个又一个障碍。夜深人静的时候,他会独自来我的居所,一坐就是一个时辰,什么也不说,就坐在窗边喝酒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,就是睡不着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做噩梦的时候,只有在我这里才能安睡片刻。
他说:“潘玉,你就像一味安神药。”
我说:“殿下,安神药吃多了会上瘾。”
他笑了,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真正地笑。
“那就上瘾。”他说。
我垂下眼睛,不让自己看他的脸。
楚国的血仇压在我肩头,每一天都在提醒我,我不能动心,不能软弱。这个男人是蜀国的皇子,而蜀国,曾经是楚国的敌国。我若动心,就是背叛。
可我终究不是铁石心肠。
那场大病之后,祈佑日夜守在我床前,亲自为我煎药喂药。我烧得迷迷糊糊,抓住他的手叫“母后”,他没有推开,反而握紧我的手,低声说:“我在,别怕。”
那一刻,我在梦里哭着喊了一声“祈佑”。
我不知道我喊了什么,但醒过来之后,他看我的眼神变了。
他开始给我名分,对外说潘玉是他的侧妃,朝堂之上有人反对,他在奏折上写了八个字——“潘玉亦儿臣心之所爱”。
后宫佳丽三千人,独予你万千宠爱。这是他对我的承诺。
可帝王家的承诺,从来都是镜花水月。
我以为我们之间虽然始于利用,但总归生出了真心。可当我怀上他的孩子、满心欢喜地告诉他时,他脸上的表情让我永生难忘——不是惊喜,不是喜悦,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“这个孩子不能留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父皇已经对我不满,你若在这个节骨眼上有孕,皇后那边必定借题发挥。她会说你秽乱宫廷,甚至诬陷你腹中的孩子不是我的。”他看着我,语气像是在处理一件政务,“我们步步为营走到今天,不能功亏一篑。”
“你让我……打掉这个孩子?”我的手覆在小腹上,指尖冰凉。
“馥雅,听我的。”他终于叫了我的真名,眼底闪过一丝挣扎,“等一切尘埃落定,你想要多少孩子,我都给你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,最终点了头。
那碗药是我亲手熬的,也是我亲手喝的。
喝下去的那一夜,我疼得在地上打滚,血顺着大腿往下流,染红了整张褥子。祈佑站在门外,没有进来。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——他爱的从来不是我,而是潘玉这个人设。潘玉是他精心培养的棋子,乖巧听话,从不说“不”。而我马馥雅,只是一个不幸爱上了这枚棋子的傻子。
第二天,他来看我,坐在床边,伸手想摸我的脸。
我躲开了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“祈佑。”我说,“从今以后,你我之间,只有利用。”
他张了张嘴,终究没有说出话来。
后来的事情,就像是一场漫长的噩梦。
他登基为帝,我成为他的皇妃,可是宫中流言四起,说我在北汉期间与连城有染。皇后趁机设计,诬陷我怀的不是龙种,祈佑在一怒之下推了我一把,我撞在桌角上,血流如注。
那一摔,让我终身不孕。
我躺在血泊里,看着他冷漠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,忽然笑了。
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我想起那句诗——“死生契阔,与子成说。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”
我写在奏折上的这句话,他看过,也念过。可到了执我之手的人,从未是他。
我开始变了。
我不再是那个善良的、会去街边救乞丐的馥雅公主,也不再是那个傻傻的、以为真心可以换真心的潘玉。我开始在宫中培植自己的势力,联合所有可以联合的人,一点一点地蚕食祈佑的皇权。
他要的是皇位,我要的是他的命。
而连城,是在这个时候再次出现在我生命里的。
北汉的皇帝,我曾经视他为知己的男人。他说,初见我的时候,就觉得我是他的“天涯同命人”。一样的厌倦宫廷,一样的向往自由,一样的被困在命运的牢笼里无处可逃。
可我只当他是朋友。
直到祈佑兵败,被连城的人俘获,关在北汉的囚牢里。
连城来找我,说:“馥雅,只要你愿意做我的皇妃,我便放了孟祈佑。”
我想笑,又想哭。
这个男人,用这种方式逼我嫁给他,和当年祈佑利用我有什么区别?
可我还是答应了。
不是因为我还在乎祈佑,而是因为我要让祈佑活着看到,他一手毁掉的女人,如今成了敌国的皇妃;他呕心沥血夺来的江山,被我联手他的宿敌彻底击溃。
活着,比死了更痛苦。
连城对我的确很好,好到我偶尔会觉得愧疚。
他给我建了一座宫殿,里面种满了梅树,和楚宫的香雪海一模一样。他在梅树下对我说:“馥雅,我连城发誓,永远不会让你再承受如此之痛。”
可我知道,他的心狠起来,比任何人都可怕。
他设计覆灭了楚国,让我国破家亡。他派人暗中挑拨祈佑和我的关系,让我腹中的孩子死得不明不白。他爱我的方式,就是把我在意的一切全都摧毁,让我无处可去,只能投靠他。
这样的爱,和占有有什么区别?
可我无力挣脱。
在北汉的日子里,我白天是高高在上的蒂皇妃,夜里却一遍又一遍地做着噩梦。我梦见楚宫的大火,梦见那碗堕胎药,梦见祈佑冷漠的背影,梦见连城温柔的笑脸——每一张脸都像一把刀,一刀一刀剜着我的心。
有一天,连曦来找我。
他是连城的弟弟,北汉最阴鸷的皇子。他看着我,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:“皇嫂,你以为你真的自由了吗?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你以为你嫁给皇兄,是在复仇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你和孟祈佑之间,究竟是谁利用了谁?他利用你夺得了皇位,你用他做了嫁衣嫁给了皇兄。到头来,你们谁也没有赢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你猜,当年你父王被杀的那一夜,是谁给马义芳开的城门?”
我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。
“是孟祈佑。”连曦一字一顿地说,“他早和你的叔父联手,以楚国旧地为条件,换取了蜀国的支持。你父王的死,你楚国的亡,从头到尾,都是他一手策划的。”
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连曦走后,我一个人坐在梅树下,风吹落了花瓣,落在我的肩上,像是当年楚宫的大雪。
我想起他救我时的样子,想起他对我说“我在,别怕”,想起他在奏折上写的“潘玉亦儿臣心之所爱”。
原来,从一开始,我就是一颗棋子。
我的国,我的家,我的孩子,我的爱情,全都在他的算计之中。
可笑的是,我以为我在复仇,其实我一直在他的棋盘上,从未走出去。
我站起来,一步一步走向连城的寝宫。
他正在批阅奏折,看到我来,脸上浮起笑意。
“馥雅,怎么来了?”
我看着他的脸,忽然觉得好累。
“连城。”我说,“我想出家。”
他手中的笔顿住了。
“你在说什么胡话?”
“我没有说胡话。”我平静地看着他,“我已经什么都放下了。国仇,家恨,爱情,仇恨,全都放下了。我只想去一个安静的地方,好好想想,这一生到底还剩下什么。”
“馥雅!”连城猛地站起来,抓住我的手,“你是我的蒂皇妃,是北汉的皇后,你怎么能——”
“这些名分,从来就不是我想要的。”我抽出手,“你放我走吧。”
连城的眼睛红了,眼眶里蓄满了泪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一句话:“这两个月,你从来没有笑过。我只是希望你开心。”
我笑了,笑得苦涩。
“连城,你以为嫁给你,我就会开心吗?”
他没有回答。
我转身离开,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:“馥雅,你真的要走?”
我没有回头。
走出宫门的那一刻,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这一生,我从未爱对人,也从未被人真心爱过。祈佑爱的是权势,连城爱的是占有,而我爱的,不过是一个幻影。
或许,从一开始,我就不该叫馥雅。
倾世皇妃的虚名,不过是一座精美的囚笼。
我用了半生才走出来。
如今,我只想在青灯古佛之下,度过余生。
北方有佳人,绝世而独立。
一顾倾人城,再顾倾人国。
宁不知倾城与倾国,佳人难再得。
佳人已逝,国已成灰。
再无倾世,再无皇妃。
——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