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正男醒来的第一件事,是摸自己的左腿。
还在。
他猛地坐起来,眼前不是1944年滇西战场的焦土,而是1937年南京城外一间潮湿的民房。墙上挂着一面青天白日旗,桌上摊着一张潦草的手绘地图,旁边放着一把汉阳造步枪。
“营长,您醒了?”
一个年轻士兵推门进来,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。李正男盯着他看了三秒,瞳孔骤缩——这是他的警卫员二狗,1944年在松山战役中被日军的重炮炸成了碎片,就在他眼前。
“二狗,今天几号?”
“十二月六号啊,营长。您昨晚带着我们侦察,摔进沟里了,昏迷了一宿。团长说了,明天咱们就得撤……”
十二月六号。1937年12月6日。
南京保卫战的前夜。
李正男闭上眼睛,上一世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涌进来。他记得这座城市的每一寸焦土,记得日军第六师团从中华门蜂拥而入的场景,记得三十万同胞的鲜血染红了长江水,记得自己在撤退途中被炮弹炸断了左腿,记得战后他拖着残腿在街头乞讨,记得……
不,不对。
他还记得更多。
他记得自己1949年跟着部队去了台湾,记得在眷村里当了三十年老兵,记得1988年第一次回大陆探亲时跪在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前哭得像个孩子,记得自己活了九十多岁,在病床上闭眼的那一刻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如果能回到1937,他绝不会再撤退。
“营长?”二狗小心翼翼地看着他,“您没事吧?”
李正男睁开眼,目光锋利得像刚开过刃的刺刀。
“通知全营集合。”
“啊?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二狗被他的眼神吓得一哆嗦,转身就跑。
十五分钟后,城外临时驻地的操场上,三百二十七名士兵列队完毕。李正男站在队伍前面,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,心里翻涌着上一世欠了近百年的债。
“弟兄们,我是你们的营长李正男。明天,上面会下命令,让我们从南京城撤走。”
队伍里没有人说话,但李正男看到了他们眼中的茫然和恐惧。
“但是我不打算撤。”
他声音不大,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地里。
“你们当中,有南京本地人,也有外地来的。我不管你们是哪里人,我只告诉你们一件事——明天,日本人会打进来。如果我们撤了,这座城市里的三十万老百姓,没有一个人能活着看到1938年的太阳。”
队伍里开始有人低声议论。
“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你们想说,一个营三百多人,怎么挡得住日本人一个师团?我告诉你们,挡不住。但我要做的不是挡住他们,我要做的,是让他们每前进一步,都付出十倍的代价。”
李正男从腰间拔出一把驳壳枪,拍在面前的桌子上。
“愿意跟我留下的,站右边。想走的,站左边,我不拦着。但我丑话说在前头——今天走了的人,这辈子别想在任何人面前抬起头来。”
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。
第一个走向右边的是二狗。第二个是连长老赵,一个打了十年仗的老兵痞。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……
三百二十七个人,没有一个站到左边去。
李正男看着他们,笑了。
上一世他窝囊了一辈子,这一世,他要让日本人知道,中国军人四个字怎么写。
“好。老赵,你带一连,把城外所有能拆的砖石、沙袋、木料全部搬到中华门至雨花台一线,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内建起三道防线。二连,你们负责去城里征集物资,重点是粮食、弹药和药品,记住,不管用什么办法,三天之内不能断供。三连跟我走,我要把城外方圆五公里的地形重新摸一遍。”
“营长,”老赵皱着眉头开口,“咱们就三百多人,就算有三道防线,也扛不住日军一个联队的进攻。要不要跟上面汇报一下,看看能不能调点增援?”
李正男摇头。
“上面现在自身难保,不会给我们派一兵一卒。至于扛不扛得住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有办法。”
他的办法,源自上一世他活了九十多年积累的全部军事知识。他参加过抗战,打过内战,在台湾研究了几十年的现代战争理论,甚至读过美国人写的《论步兵战术》和德国人的《防御作战指南》。这些知识在1949年之后对他毫无用处,但在1937年的南京城外,它们是无价之宝。
李正男带着三连用了一整个白天的时间,把中华门以南的地形摸了个透。他在地图上标出了六个关键火力点,七个预设伏击区,以及四条可以让小股部队快速穿插的隐蔽路线。这些点位看似随意,实则形成了一个层层叠叠的火力网——任何一个点被突破,相邻的两个点就能形成交叉火力将其封死。
“营长,您这布置……”三连连长是个黄埔八期毕业生,看完李正男的地图后眼睛都直了,“这不是咱们学过的任何一套战术。”
“别管是什么战术,”李正男把铅笔往地图上一插,“能杀鬼子就是好战术。”
当天晚上,情报传来了——日军第六师团先头部队已经抵达南京外围,预计最迟十二月八日就会对中华门方向发起试探性进攻。
第六师团,谷寿夫。
李正男攥紧了拳头。上一世,就是这个师团在中华门打开了突破口。谷寿夫后来在战犯审判中被判处死刑,但那又如何?三十万人的命,他一条命赔不起。
这一世,李正男不打算给他上法庭的机会。
十二月八日,凌晨四点。
李正男带着全营进入预设阵地。第一道防线设在雨花台东南方向的一片丘陵地带,利用地势挖掘了战壕和散兵坑,前沿布设了用竹签和铁钉制成的简易障碍物。火力配置上,他把全营仅有的六挺轻重机枪全部集中在一线,每挺机枪配了三个预备射手和一万发子弹。
他没打算守太久,但要在撤退之前,打出最大的交换比。
凌晨五点四十分,天刚蒙蒙亮,日军的先头部队出现了。
大约一个中队,两百多人,沿着公路向中华门方向前进。队形散得很开,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老兵。走在最前面的尖兵端着三八式步枪,眼睛不停地扫视两侧。
李正男趴在阵地最高处,用望远镜盯着这支队伍。他在等,等他们进入预设的口袋阵。
一百米。
八十米。
五十米。
“打!”
六挺机枪同时开火,弹雨从三个方向交叉倾泻到日军队伍中。日军尖兵甚至来不及卧倒,瞬间就被扫倒了一片。但日军反应极快,剩余士兵立刻散开,利用地形寻找掩护,同时有经验的军曹开始判断火力来源的方向。
“机枪别停,交替射击!”李正男一边喊,一边端起自己的步枪,瞄准了一个正在指挥的日军军曹。
扣动扳机,军曹应声倒地。
这是他在台湾眷村里练了五十年的枪法,每天对着墙上的靶子打两百发空枪,打了半个世纪。
第一轮交火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。日军留下七十多具尸体,狼狈后撤。李正男这边,轻伤九个,重伤两个,没有阵亡。
“营长,咱们打赢了!”二狗兴奋得脸都红了。
李正男没笑。
“这只是日军的前哨,最多两个小时,他们会调一个大队过来,带着炮。”
果然,上午八点整,日军的报复性进攻开始了。
这一次来的是整整一个步兵大队,一千多人,配属了四门山炮和六门迫击炮。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守军阵地上,泥土和碎石被炸得满天飞。李正男命令部队全部进入掩体,不许还击,等炮火延伸后再进入阵地。
炮击持续了四十分钟。当日军步兵发起冲锋时,李正男从掩体里探出头,看到黑压压的人群端着刺刀朝阵地涌过来,少说有五六百人。
“手榴弹!”
一百多颗手榴弹从战壕里飞出去,在日军冲锋队形中炸开。紧接着机枪再次咆哮起来,这一次李正男调整了射击方式——每挺机枪只打短点射,两到三发一组,精准地收割着日军步兵的生命。
但日军实在太多了。
第一波倒下去,第二波踩着尸体冲上来。李正男眼睁睁看着最前沿的一个机枪阵地被日军掷弹筒命中,三名机枪手全部牺牲。他一把抓起身边的步枪,跳出战壕,朝着冲上来的日军连续开枪,五发子弹撂倒五个,然后抽出刺刀,一刀捅进第六个日军的胸口。
“跟我上!”他嘶吼着,带着预备队反冲锋。
两军在阵地前沿撞在一起,展开了一场血腥的白刃战。李正男的刺刀术是在台湾练的,融合了日式铳剑术和美军格斗术,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。他一连捅翻了四个日军,浑身上下被血浇透了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。
日军的进攻终于被打退了。
这一次,阵地前留下了两百多具日军尸体,而李正男的部队阵亡了四十一人,伤六十八人。三百二十七人,现在只剩两百一十八个还能战斗的。
“营长,”老赵拖着一条被弹片划伤的胳膊走过来,“照这个打法,咱们撑不过三天。”
李正男看着远处正在重新集结的日军,忽然笑了。
“谁说要撑三天?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,在雨花台东南方向的一个位置点了一下。
“老赵,你看这里。日军第六师团的指挥部,就在这个地方。”
老赵瞪大了眼睛:“您怎么知道的?”
李正男当然知道。上一世,战后他看过日军第六师团的作战日志,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十二月八日至九日的指挥部位置。
“别管我怎么知道的。我问你,敢不敢跟我走一趟?”
老赵咽了口唾沫:“营长,您该不会是想……”
“对。斩首。”
当天夜里,李正男从全营挑出三十个枪法最好、身手最利落的士兵,换上缴获的日军军服,趁着夜色摸出了阵地。
他们在黑暗中急行军了两个小时,绕过了日军的前沿阵地,从一条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干河沟里钻了过去。李正男的记忆没有出错——凌晨一点,他们到达了日军第六师团指挥部的外围。
谷寿夫把指挥部设在一个叫王家祠堂的院子里,四周驻扎了一个步兵中队担任警卫。明哨暗哨加起来至少四十人,院墙上架着机枪,院子里还停着三辆装甲车。
“营长,这他妈是铜墙铁壁啊,”二狗压低声音说,“咱们三十个人,怎么打?”
李正男没有回答。他在脑子里快速推演着进攻方案——强攻是不可能的,三十对四十,即便能赢也会付出惨重代价,而且一旦枪响,附近的日军增援会在十五分钟内赶到。
必须智取。
他忽然注意到,祠堂后面有一条排水沟,从院墙下面穿过去,直通祠堂后院。沟不宽,但瘦一点的人可以钻过去。
“老赵,你带二十个人,从前面的公路佯攻,吸引日军注意。我带十个人从后面的排水沟摸进去。记住,佯攻要猛,但别恋战,十五分钟必须撤。”
“明白。”
凌晨一点四十分,老赵带着二十个人摸到了祠堂正门外的公路上。他架起两挺缴获的歪把子机枪,对准祠堂门口就是一通猛扫。
日军的反应极快,不到三十秒,祠堂内的所有明哨全部开火,装甲车的发动机也轰然启动。老赵按照李正男的吩咐,打了就跑,带着人沿着公路边打边撤,把日军的警卫部队全部吸引了过去。
就在正门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,李正男带着十个人从后面的排水沟钻进了祠堂后院。
院子里站着两个日军哨兵,正端着枪朝前院的方向张望。李正男摸上去,左手捂住其中一个的嘴,右手刺刀从后腰捅进去,干净利落。二狗同时解决了另一个。
祠堂正厅里亮着灯,李正男透过窗户看到里面坐着七八个日军军官,正在围着地图研究战况。坐在正中间的是一个留着仁丹胡的中年军官,肩章上扛着两颗将星——中将,谷寿夫。
李正男深吸一口气,一脚踹开房门,手中的冲锋枪对准屋内就是一梭子。
谷寿夫的反应比李正男预想的快得多——他几乎是本能地扑倒在地,同时伸手去拔腰间的南部十四式。但李正男的第二梭子紧跟着扫过来,子弹打在谷寿夫的腿上,炸开一团血雾。
“二狗,清场!”
十个人冲进屋内,对着还在发懵的日军军官挨个点名。不到三十秒,屋内除谷寿夫外全部毙命。
李正男走过去,一脚踩住谷寿夫还在挣扎的身体,用枪口抵住他的额头。
“你……你们是支那军?”谷寿夫居然会说中文,虽然带着浓重的口音。
“中国国民革命军第五军第八十八师五二四团一营,”李正男一字一顿地说,“记住了,到了阎王爷那儿,报我的名字——营长李正男。”
谷寿夫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恐惧。
“你不能杀我,日内瓦公约规定……”
“南京城里三十万平民,你跟他们讲公约了吗?”
李正男扣动了扳机。
枪声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。
李正男割下谷寿夫的头颅,用一块布包好,带着十个人原路撤退。当他们钻出排水沟的时候,前院老赵的佯攻小组已经撤走,日军警卫部队乱成一团,正疯狂地在正门方向偷袭者,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后院水沟里钻出来的十个人。
凌晨三点二十分,李正男带着队伍回到了自己的阵地。
他把谷寿夫的头颅挂在了阵地最显眼的位置,让明天进攻的日军一眼就能看到。
“营长,咱们立大功了!”二狗激动得语无伦次,“活捉了一个中将!不对,是打死了!打死了一个师团长!”
李正男坐在战壕里,点了一支烟,望着东方隐隐发白的天际线。
“还没完,”他吐出一口烟雾,“明天,日军会发了疯一样地进攻,替他们的师团长报仇。我们要扛住,至少再扛三天。三天之后,上面就该反应过来了。”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带着三十个人夜袭日军指挥部的同时,南京城里还有另一个人也注意到了这支不同寻常的部队。
那个人叫周卫国,是第五军军部派来的联络参谋。他原本的任务是通知李正男的营准备撤退,但当他在午夜赶到阵地时,看到的是一座布防严密、战术素养极高的防御阵地,以及一个空荡荡的营指挥部。
他在战壕里等了三个小时,等到了浑身是血、提着日军中将头颅回来的李正男。
周卫国看着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就是李正男?”
“是我。”
“军部命令你们营立即撤退到城内,参与城防。”
李正男把烟头摁灭在战壕的土墙上。
“告诉军座,我不撤。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“我的命令是守住中华门,”李正男抬起头,目光如刀,“这片阵地后面,是三十万南京百姓。军座如果要处分我,等打完这一仗再说。”
周卫国又沉默了片刻,忽然摘下了自己的军帽。
“李营长,我不是来带你撤退的。军部还有一个命令——如果我们发现任何一支部队具备独立作战能力且战意坚决,就将其编入直属部队,番号另立。从今天起,你的营不再是八十八师的编制,它有了一个新的名字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,递到李正男面前。
“‘天下第一军’,独立作战支队。李正男,你任支队长,少将军衔,直接向军部汇报。”
李正男愣住了。
他上一世活了九十多年,最高军衔不过是上校,还是退休前追授的。少将,他做梦都没想过。
“军部哪来的少将名额?”
周卫国笑了。
“临时批的。军座说了,能干掉日军师团长的军官,配得上少将军衔。”
李正男接过那张纸,看到上面盖着第五军军部的大红印章,以及一行字——“授李正男少将军衔,任‘天下第一军’独立支队长,所部官兵各晋一级,以彰忠勇。”
他把那张纸折好,贴身放进怀里。
“替我谢谢军座。”
“不客气,”周卫国收起笑容,表情变得严肃起来,“不过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——日军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松井石根已经知道了谷寿夫被斩首的消息,他调了两个联队外加一个炮兵联队,明天天亮之前就会抵达你面前。你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师团的先头部队,而是整整半个师团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步炮兵合计大约八千人,外加配属的战车中队。”
李正男环顾了一圈自己的阵地。
两百一十八人,对八千人。
他还是笑了。
“告诉军座,天下第一军,人在阵地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