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琪琪睁开眼的那一刻,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。
她躺在医院病床上,右手打着石膏,头顶的白炽灯刺得眼睛发酸。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,温柔得令人作呕。
“琪琪,你醒了?吓死我了,你怎么那么不小心……”
叶无缺坐在床边,西装笔挺,眉宇间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。他的手指修长,正轻轻捏着古琪琪没受伤的左手,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,曾经让她以为那是世间最温暖的依靠。
古琪琪没有抽回手。
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个男人,瞳孔深处翻涌着滔天的恨意,但表面纹丝不动。
上一世,她也像现在这样醒来。那时候她感动得热泪盈眶,觉得自己受了伤还有人守在床前,叶无缺是真心的。
后来呢?
后来她才知道,实验室那场“意外”根本不是什么设备故障。是叶无缺的人动了手脚。因为她发现了他的秘密——那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霸道总裁,根本不是什么儿童公益基金会的投资人,他真正在做的,是借公益之名倒卖人体器官的勾当。
她只是无意间看到了一份文件,他就迫不及待要她的命。
实验室爆炸没杀死她,但后来的事更残忍。叶无缺把她控制在医院里,用药物让她变得虚弱无力,对外宣称她精神失常需要疗养。她的弟弟古小杰因为失明,一直住在叶无缺“好心”安排的疗养院。古琪琪后来才知道,弟弟在那段时间里遭受了什么——叶无缺用古小杰的器官做试验,把他当成了活体实验品。
她永远忘不了最后一次见到弟弟的场景。
古小杰躺在冰冷的病床上,身上插满管子,那双永远闭着的眼睛下方,是两道干涸的血痕。他的嘴唇微微张着,像是想喊“姐姐”,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古琪琪疯了一样扑上去,被两个护工死死按住。叶无缺站在门口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你弟弟的眼角膜,救了三个人。你应该骄傲。”
那一刻古琪琪才知道,这个男人的心是石头做的。
后来她被关进精神病院,在暗无天日的病房里苟延残喘了两年,最终死于“突发性心脏骤停”。临死前她听见护士小声嘀咕:“又是一个被叶先生送来的,造孽啊。”
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。
但老天爷给了她第二次机会。
“琪琪?”叶无缺见她半天没说话,微微皱了皱眉,语气里的温柔淡了几分,“你在想什么?医生说你的伤不严重,养几天就能出院了,不用担心。”
古琪琪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却清晰:“叶无缺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弟弟现在在哪?”
叶无缺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了一下,随即恢复如常,温声道:“小杰在疗养院,你放心,我安排的都是最好的医生,他的眼睛已经在走眼角膜移植的流程了,很快就能看到光明。”
很快就能看到光明。
古琪琪在心里冷笑。上一世她信了这句话,等来的却是弟弟被活体摘取器官的噩耗。
她轻轻抽回被他握着的手,动作不大,但态度坚决。
叶无缺怔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掉的掌心,眼底闪过一丝不快,但很快被温柔的笑意覆盖:“怎么了?手疼?”
“我累了,想休息。”古琪琪闭上眼睛,声音淡淡的,“你先回去吧。”
叶无缺盯着她看了几秒,似乎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什么端倪,但古琪琪的脸上什么都没有。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又像深不见底的深渊。
“好,你好好休息,我明天再来看你。”叶无缺站起身,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,嘴唇冰凉。
脚步声渐远,门关上的那一刻,古琪琪睁开了眼睛。
泪水无声地滑落,但她没有擦。她任由它们流淌,像在告别上一世那个愚蠢的自己。
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,慢慢攥紧了床单。
重生了。
这次,她不会让叶无缺碰弟弟一根头发。
不会让任何人再把她关进精神病院。
最重要的是——她要亲手揭开这个男人深不可测的真面目,让所有人看看,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具下面,到底藏着什么样的魔鬼。
古琪琪三天后出院,第一件事就是去了疗养院。
古小杰的病房在疗养院最里面的一间,门锁着,外面有两个穿着护工制服但体格壮硕的男人守着。上一世她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,现在看,每一处都透着诡异。
“古小姐,叶先生吩咐过,您弟弟现在正处于关键治疗期,不方便探视。”其中一个男人拦住她,笑容职业化但语气不容置疑。
古琪琪没有硬闯,点点头转身离开,转身的瞬间,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走廊尽头的摄像头。
她需要帮手。
上一世她在人类肢体研究院工作,同事不多,但有一个人的名字她一直记得——沈序。
沈序是研究院的技术骨干,上一世叶无缺的人在她实验室动手脚时,沈序刚好提前下班躲过一劫。后来沈序不知道为什么开始调查叶无缺,三个月后被发现死在自己家里,官方结论是煤气泄漏。
古琪琪后来在精神病院听一个同样被关在那里的记者说过,沈序死之前,手里有一份叶无缺倒卖器官的完整证据链。
那个人,是她能信任的。
第二天,古琪琪以整理实验数据为由回了研究院。沈序果然在,正对着一堆数据发呆。
“沈序。”古琪琪走到他面前,直截了当地说,“我想查一个人。”
沈序抬头看她,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审视:“谁?”
“叶无缺。”
沈序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。
他弯腰去捡,动作很慢,捡起来之后沉默了很久,才低声说: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知道的不比你少。”古琪琪盯着他的眼睛,“而且我知道,如果你继续一个人查下去,三个月之内你会死。”
沈序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他压低声音,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周围。
“我说了你可能不信。”古琪琪想了想,最终说了实话,“我死过一次,然后回来了。”
沈序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他低下头,把笔夹回指间,沉默了很久,才抬起头来。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接下来的一个月,古琪琪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,她用沈序提供的技术手段,远程入侵了疗养院的监控系统,确认了弟弟的安全状况。古小杰目前还好,只是被限制行动,还没有受到实质性伤害。她松了口气,但知道时间不多了——叶无缺那边已经在准备眼角膜移植的“配型工作”,她必须在两周内动手。
第二,她在研究院的数据系统里找到了叶无缺公益基金会的账目往来记录。这些数据表面看起来毫无破绽,但古琪琪知道症结在哪里——上一世那个记者告诉过她,叶无缺的洗钱链条是通过一家叫“晨曦医疗”的空壳公司完成的。
她让沈序顺着这个方向查,三天后,沈序给她发了一条消息,只有四个字:“果然有问题。”
第三,也是最危险的一步——她需要接近叶无缺的敌人。
上一世,叶无缺之所以能肆无忌惮地作恶,除了他手段狠辣,还有一个原因:他有保护伞。而这个保护伞不是别人,正是他的亲叔叔叶鸿远,市卫生系统的一把手。
但叶鸿远有个死对头——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队长方砚。
古琪琪记得那个记者的名字叫林昭,她是在采访方砚的时候被叶无缺的人盯上的。也就是说,方砚从一开始就在查叶家。
她要找到方砚。
但不是以古琪琪的身份。
沈序帮她搞到了一个假身份,她化名“苏晚”,以匿名举报人的身份约见了方砚。见面地点在一家闹市区的咖啡馆,方砚一个人来的,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,看起来不像刑警,倒像是个普通的上班族。
“苏晚?”方砚坐到她对面,目光锐利地打量她。
“方队长。”古琪琪把一个U盘推过去,“这里面有叶无缺借公益基金会倒卖人体器官的证据链条,还有他和晨曦医疗的资金往来记录。你能查出多少,看你本事。”
方砚没有立刻碰那个U盘,而是盯着古琪琪看了几秒。
“你知不知道,如果这里面是假的,我可以告你诽谤?”
“你可以先看。”古琪琪站起来,把咖啡钱放在桌上,“三天后,如果叶无缺那边没有动静,说明你没查。如果有动静——那就看你的了。”
她转身离开,没有回头看。
走出去的每一步,心跳都在加速。但她知道,这盘棋已经开局了,落子无悔。
三天后,一切如古琪琪所料——方砚出手了。
晨曦医疗被查封,叶鸿远被带走调查的消息在新闻上只占了很小的版面,但古琪琪看到的时候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叶无缺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快。
当天晚上,她的电话响了,屏幕上是叶无缺的名字。她接起来,那边沉默了几秒,才传来叶无缺的声音,和平时完全不同,低沉、危险,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。
“琪琪,最近有人来找过你吗?”
“没有。”古琪琪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。
“晨曦医疗的事,你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古琪琪顿了一下,反问,“怎么了?跟你有关系?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古琪琪几乎能想象到叶无缺的表情——那张永远温柔的脸下面,此刻一定在疯狂地分析、计算、盘算着谁可能是告密者。
“没什么。”叶无缺的声音重新变得温柔,“对了,小杰的角膜配型结果出来了,很顺利,下周就能手术。你要来医院看看他吗?”
古琪琪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下周。
上一世,弟弟的手术也是安排在“下周”。然后手术出了“意外”,古小杰在手术台上永远闭上了眼睛。叶无缺告诉她,手术失败,弟弟因为麻醉过敏走了。
后来她才知道,根本没有麻醉过敏,是叶无缺的人直接在手术中摘取了古小杰的器官。
“好。”古琪琪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“是哪家医院?我到时候过去。”
叶无缺报了地址,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之类的话,挂断了电话。
古琪琪握着手机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下周。
她只有不到七天的时间了。
方砚的效率比古琪琪预想的更高。
第五天,古琪琪收到了方砚的消息,只有一句话:“证据链完整,可以抓人了。但需要你出庭作证。”
古琪琪回复:“再等两天。我要先救我弟弟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方砚秒回,“叶无缺已经在转移资产,准备出境。必须在两天内动手。”
古琪琪攥紧了手机。
两天。弟弟的“手术”在三天后。如果现在抓人,弟弟在疗养院,叶无缺的人会不会狗急跳墙?但如果现在不动手,等叶无缺出了境,就再也抓不到了。
她闭上眼睛,在脑海里飞速推演每一种可能的后果。
最终,她做了决定。
抓捕行动在第二天凌晨四点开始。
古琪琪没有跟着方砚的人去疗养院——她和沈序提前一天就潜入了疗养院,躲在弟弟病房隔壁的空房间里。
凌晨四点整,外面传来一阵骚动。有人喊:“警察!不许动!”
古琪琪立刻冲出去,沈序跟在后面,用提前准备好的工具打开了古小杰病房的门锁。
病房里,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站在古小杰的病床边,手里举着一支注射器,针尖已经抵在古小杰的脖子上。
古琪琪认出了那张脸——是叶无缺的私人医生,姓周。
“别过来。”周医生的声音发抖,但针尖纹丝不动,“再过来我就注射了,这里面是空气,打进去他就死定了。”
古琪琪举起双手,声音出奇平静:“你不会的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你不会的。”古琪琪向前迈了一步,“因为你知道,如果古小杰死了,你手里就没有任何筹码了。你杀了人质,外面那么多警察,你跑得掉吗?”
周医生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古琪琪又迈了一步:“而且,你知道叶无缺已经被抓了吗?”
“不可能!”周医生瞪大眼睛,“叶先生……叶先生他……”
“他今天凌晨在私人机场被抓获的。”古琪琪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,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,“行李都打包好了,准备飞东南亚。他没带你吧?你的名字甚至不在他的联系人名单里,你以为他把你当心腹?你只是个工具人,用完就扔的那种。”
周医生的眼神出现了动摇。
古琪琪知道时机到了。她猛地上前一步,一把抓住周医生拿注射器的手腕,用力向外一掰。沈序从侧面冲上来,两个人合力把周医生按倒在地。
注射器掉在地上,咕噜噜滚到墙角。
古琪琪扑到病床边,看着古小杰苍白瘦削的脸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“小杰,姐姐来了。姐姐带你回家。”
方砚那边的抓捕也很顺利。
叶无缺在机场被捕的时候,脸上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终于碎了一地。据说他拼命挣扎,大喊着要找律师,说自己是无辜的,说有人陷害他。
方砚后来给古琪琪看了抓捕时的执法记录仪画面。画面里叶无缺被按在地上,头发散乱,西装皱巴巴的,嘴里还在喊:“你们知道我是谁吗?你们知不知道我叔叔是谁?”
古琪琪看着画面里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,心里没有任何快感。
她只想知道一件事——上一世死在叶无缺手里的人,能不能得到公正。
审判在两个月后进行。
叶无缺因组织倒卖人体器官罪、故意伤害罪、行贿罪等多重罪名,被判处无期徒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叶鸿远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,没收全部违法所得。周医生等七名从犯分别被判处三年至十二年不等的有期徒刑。
古琪琪作为关键证人出庭作证的那天,法庭里坐满了记者。她站在证人席上,把叶无缺的所作所为一桩桩一件件说出来的时候,旁听席上有人哭了,有人骂出声来,有人拍桌子。
叶无缺坐在被告席上,自始至终盯着古琪琪,眼神里的恨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。
古琪琪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地说:“叶无缺,你欠我弟弟的,欠那些被你害死的人的,这辈子都还不完。”
一年后。
古小杰的眼角膜移植手术在正规医院进行,主刀医生是方砚帮忙联系的一位国内顶尖专家。手术很成功,古小杰睁开眼睛的那天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他眨了好几下眼睛,才慢慢适应了光线。
他第一眼看见的,是古琪琪。
“姐……你瘦了。”
古琪琪哭着笑了。
沈序在旁边递纸巾,眼眶也红红的。这一年里,沈序辞了研究院的工作,和古琪琪一起创办了一家公益机构,专门帮助那些被非法器官交易伤害的家庭。方砚成了他们的法律顾问,那个曾经被叶无缺盯上后来被救出来的记者林昭,成了机构的第一批志愿者。
有人问古琪琪,你不恨吗?你经历了那么多,为什么还能心平气和地做这些事?
古琪琪想了想,说:“恨没用。我活下来了,我就得做点有用的事。”
她没有说的是——每一次帮助别人,她都觉得像是在救那个被关在精神病院里等死的自己。
那间暗无天日的病房,她再也不会回去了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