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请姑娘更衣。”

宫女捧着那件薄如蝉翼的纱衣,声音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
《试婚宫女:太子殿下请自重》

苏锦盯着那件衣裳,指尖掐进掌心。

上一世,她顺从地换上这件纱衣,在太子寝殿里跪了整整一夜。太子连看都没看她一眼,次日便以“举止轻浮”为由将她退回内务府。她被赐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,三个月后死在了浣衣局的井里。

死前她才知道,这一切都是太子侧妃沈婉清布的局。

沈婉清要的从来不是她当试婚宫女,而是要她死。

“奴婢不换。”

苏锦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宫女。

掌事嬷嬷愣住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奴婢说,这衣裳,奴婢不换。”苏锦抬头,眼神清冽,“试婚宫女的责任是验证殿下身体康健、通晓人事,而非以色侍人。穿成这样跪在殿下面前,是羞辱殿下,也是羞辱皇家体面。”

掌事嬷嬷脸色骤变。

苏锦不给她发作的机会,转身便往太子寝殿走。

她知道,太子裴煜此刻正在殿内批折子。上一世,他连头都没抬,只说了句“退下”。这一世,她不能再让他连看都不看就把她赶走。

殿门推开,裴煜果然坐在书案后,朱笔搁在砚台边上。

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

他的声音很淡,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。

苏锦跪下行礼,脊背挺得笔直:“奴婢苏锦,奉旨前来侍奉殿下。”

裴煜抬眸看了她一眼。

那一眼很冷,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。

苏锦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又一个被塞进来的眼线,要么是皇后的人,要么是沈家的人。他厌恶这些人,所以上一世他连看都没看她,直接把人退了回去。

“本宫不需要。”裴煜低头继续批折子。

苏锦没有像上一世那样哭着退出去。

她跪在原地,语气不卑不亢:“殿下当然不需要奴婢。殿下需要的是一个能帮您找出沈家安插在东宫眼线的人。”

裴煜的笔顿住了。

他缓缓抬头,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:“你说什么?”

苏锦心跳如擂鼓,但面上纹丝不动。

“奴婢斗胆,殿下身边的大太监李福贵,每三天往沈府送一次消息。东宫书房的折子,永远比殿下早一个时辰被人看过。殿下三个月前在朝堂上提出的新政方略,沈家在第二天就递上了应对之策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这些,殿下应该比奴婢更清楚。”

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声音。

裴煜放下朱笔,靠在椅背上,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宫女。

她穿着最普通的青色宫装,发髻一丝不苟,脸上没有半点脂粉。跪在那里,不像来侍寝的,倒像是来谈生意的。

“你是谁的人?”裴煜问。

“奴婢是殿下的人。”苏锦抬头直视他,“只要殿下愿意,从今天起,奴婢就是殿下扎进沈家心脏的那根刺。”

裴煜嗤笑一声:“就凭你?”

“奴婢是内务府选出来的试婚宫女,沈侧妃亲自挑的人。”苏锦说,“殿下以为,沈侧妃为什么偏偏挑中奴婢?”

裴煜眸光微动。

苏锦继续道:“因为奴婢阿娘曾是沈府的家生丫鬟,阿娘死后,奴婢被接入宫中,沈家一直以为奴婢是她们的人。上一——”

她差点说出“上一世”,及时咬住了舌头。

“奴婢在沈家眼中,是一颗随时可以启用的棋子。”苏锦稳住心神,“但棋子也可以反过来刺伤执棋人的手。”

裴煜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苏锦以为他要叫人把她拖出去。

“起来。”裴煜终于开口。

苏锦起身,腿已经跪得发麻,但她一声不吭。

裴煜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你知道背叛沈家的下场吗?”

“知道。”苏锦说,“死路一条。”

“不怕?”

“怕。”苏锦声音很轻,“但奴婢更怕死得毫无价值。”

上一世,她死在了浣衣局的井里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阿娘留给她的那支银簪被人拿走,她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,成了别人口袋里的零碎银子。

这一世,她宁愿死在刀尖上,也不要死在泥潭里。

裴煜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伸手,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

这个动作太亲密,苏锦僵住了。

“试婚宫女的责任,”裴煜声音低沉,“是验证本宫通晓人事。你连衣裳都不换,本宫怎么验证?”

苏锦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的慌乱:“殿下若只是想验证这个,奴婢现在就可以告诉殿下——殿下身体康健,通晓人事,没有任何问题。”

裴煜挑眉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奴婢看过殿下的脉案,问过太医院的王太医。”苏锦说,“殿下的脉象沉稳有力,气血充盈,没有任何隐疾。至于通晓人事——”

她顿了顿,脸颊微红,但声音依旧平稳:“殿下书房里藏的那本《素女经》,被翻得起了毛边,想来殿下早已无师自通。”

裴煜愣了一瞬,随即笑了。

这是他第一次对她笑。

苏锦记得上一世,太子裴煜最终登基为帝,却在登基第三年被沈家毒杀。沈婉清扶持幼帝,垂帘听政,成了大梁实际上的掌权者。

而沈婉清在毒杀裴煜之前,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:“殿下以为,当年那个试婚宫女,为什么会在浣衣局死得那么蹊跷?”

裴煜到死都不知道,那个被他随手退回的宫女,其实是唯一一个能帮他的人。

“有点意思。”裴煜收回手,转身坐回书案后,“说说你的计划。”

苏锦走上前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铺在书案上。

纸上是她花了一整夜画的东宫人员关系图,哪些人是沈家的眼线,哪些人是皇后的人,哪些人可用,哪些人必须除掉,一目了然。

裴煜看完,眼神变了。

“这些信息,你从哪里得来的?”

“奴婢在内务府待了五年,东宫的每一笔采买、每一次人事调动,都要经过内务府。”苏锦说,“账目会骗人,但人情往来不会。谁和谁走得近,谁收了谁的礼,这些东西,都写在内务府的登记簿上。”

上一世,她就是在内务府发现这些线索的,可惜没来得及说出口就死了。

裴煜将那纸折好,收入袖中。

“你想要什么?”他问。

苏锦跪下,额头触地:“奴婢想活着,想替阿娘讨回公道,想看着沈家倒台。”

“好。”裴煜说,“那本宫就给你这个机会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殿门口,对外面喊道:“李福贵。”

大太监李福贵小跑着进来:“殿下有何吩咐?”

“从今天起,苏锦留在本宫身边伺候。”裴煜淡淡道,“就安排在寝殿值夜。”

李福贵愣了一下,目光扫过苏锦,眼底闪过一丝疑虑。

苏锦低着头,嘴角微微上扬。

她知道李福贵今晚就会把消息送到沈府。沈婉清会以为她成功接近了太子,会继续把她当棋子用。

但这一次,执棋的人换了。

夜深了,苏锦守在寝殿外间,听着里间裴煜均匀的呼吸声。

她靠在柱子上,闭着眼睛假寐,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。

上一世,沈婉清会在三天后送来一封信,让她把一包药粉洒在太子的茶水里。她照做了,太子喝完茶后腹泻不止,查出来是茶水有问题,她被打入慎刑司,沈婉清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还反咬一口说她意图谋害太子。

这一次,她不会再傻到亲手投毒。

她会让那包药粉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——沈婉清自己的茶盏里。

窗外传来三声猫叫,是约定好的信号。

苏锦睁开眼睛,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,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。

窗外,一个黑影接过纸包,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
那是她提前安排好的暗线——御膳房的一个小太监,上一世曾受过她阿娘的恩惠,这一世被她提前找到,成了她在宫中的眼睛和手。

苏锦重新坐回柱边,心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她想起阿娘临终前说的话:“锦儿,在这宫里,要么做执棋的人,要么做被吃的棋子。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
上一世她不懂这句话,这一世,她懂了。

殿内传来裴煜的声音:“苏锦。”

苏锦起身推门进去:“殿下有何吩咐?”

裴煜半靠在床榻上,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,轮廓深邃而冷峻。

“你说你阿娘是沈府的家生丫鬟,”他问,“她是怎么死的?”

苏锦沉默了片刻:“阿娘是被沈家大小姐——也就是如今的沈侧妃——推下台阶摔死的。”

“因为什么?”

“因为阿娘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。”苏锦说,“沈大小姐在闺中时与人私通,阿娘撞破了那件事,沈大小姐怕她传出去,便制造了一场意外。”

裴煜眯起眼睛:“与谁私通?”

“殿下的三弟,肃王裴昭。”

殿内再次陷入沉默。

裴煜坐直了身体,目光如炬:“你可有证据?”

“阿娘死前留下一封信,藏在沈府老宅的夹墙里。”苏锦说,“信中详细记录了沈大小姐与肃王私通的时间、地点和见证人。”

裴煜深吸一口气。

他知道沈婉清不干净,但没想到她和肃王还有这层关系。肃王是他最大的政敌,若沈家和肃王早已勾结,那他这个太子的位置,从一开始就是空中楼阁。

“那封信,你拿到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苏锦说,“沈府老宅如今是沈家二房居住,奴婢进不去。但奴婢知道,沈家二房的管家刘德,是唯一知道夹墙秘密的人。只要拿下刘德,信就能到手。”

裴煜看了她一眼:“你什么都计划好了?”

“奴婢在等一个机会。”苏锦说,“三天后是沈老夫人的寿辰,沈家二房会举家前往沈府贺寿,老宅只有刘德和几个下人看管。那是最好的时机。”

裴煜忽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
“苏锦,”他叫她的名字,“你真的是第一次做人吗?”

苏锦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奴婢不明白殿下的意思。”

裴煜没有追问,只是摆了摆手:“下去吧。”

苏锦行礼退下,走出殿门的那一刻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
她知道裴煜起了疑心,一个十五岁的宫女,不可能有这样的城府和算计。但她别无选择,她必须在裴煜彻底怀疑她之前,证明自己的价值。

三日后,沈老夫人寿辰。

苏锦站在东宫的回廊里,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被夜色吞没。

她在等消息。

等那个能改变一切的消息。

脚步声响起,她回头,看见裴煜从殿内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
“你的人得手了。”裴煜将信递给她,“刘德已经招供,信也找到了。”

苏锦接过信,手指微微发抖。

她拆开信封,抽出那张泛黄的纸,上面是阿娘歪歪扭扭的字迹——

“沈大小姐与肃王于庆元十四年三月初九、五月廿一、八月十六在城郊别院私会,老奴亲见。沈大小姐彼时已有身孕,后服药堕胎,此事稳婆张氏可证。”

苏锦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
上一世,这封信直到她死都没有重见天日。阿娘的冤屈,她的冤屈,都沉在了深宫的井底。

这一世,她要把这些冤屈一桩一桩翻出来,让该还的人还。

“殿下,”苏锦擦干眼泪,声音沙哑却坚定,“该收网了。”

裴煜看着她,忽然伸手,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。

“本宫说过,会给你这个机会。”

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她能听见。

苏锦抬眸,对上他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,有审视,有算计,但更多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
不是喜欢,不是怜悯,更像是——

同类之间的默契。

他们都是在这深宫里摸爬滚打、踩着刀尖走路的人。她利用他复仇,他利用她夺权,谁也不欠谁。

但苏锦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和他之间,已经不只是利用关系那么简单了。

远处的宫殿里,沈婉清正对着铜镜梳妆,嘴角挂着志得意满的笑。

她以为一切尽在掌控。

她不知道的是,暴风雨就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