订婚宴的香槟塔还没倒满第三层,我就醒了。

不是被宾客的祝酒声吵醒的,是被脑子里蜂拥而至的记忆活生生疼醒的。那些画面像碎玻璃一样扎进太阳穴——法庭上法官敲下法槌的声音,妈妈在ICU心电监护变成一条直线时的蜂鸣,顾衍之搂着苏晚棠站在我面前,用那双我曾经亲吻过的嘴唇说出最残忍的话:“姜吟,你连她一根头发都比不上。”

《裙摆(阿司匹林):重生当天我撕碎了渣男的止痛药》

我猛地睁开眼。

水晶吊灯刺得我眼眶发酸,眼前是顾家老宅的宴会厅,觥筹交错,笑语喧哗。我的手正捏着一杯红酒,指甲盖泛着青白色。对面站着的男人——不,应该是男孩——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,眉目温润,正用一种“深情又无奈”的眼神看着我。

《裙摆(阿司匹林):重生当天我撕碎了渣男的止痛药》

顾衍之。

二十三岁的顾衍之,还没有创立衍光科技,还没有登上那期让他一夜成名的商业杂志封面,还没有学会用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语气对我说“姜吟,你配不上我”。

“吟吟,”他微微蹙眉,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,“我知道你不想这么早订婚,但你也得体谅我。创业初期压力大,我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。你先把保研的事放一放,等公司走上正轨,我陪你去读MBA,好不好?”

这句话,上一世他说过一模一样。

上一世我信了。我放弃了保研,掏空了父母给我攒的六十万嫁妆,还瞒着家里把爷爷留下的老房子抵押了,把钱全砸进他的公司。我像个疯子一样没日没夜地帮他写商业计划书、做市场调研、联系投资人。那些熬到凌晨三点的夜晚,他端着咖啡走进来,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,说“吟吟,这辈子我绝不会辜负你”。

然后公司做大了。

然后苏晚棠出现了。

然后他在董事会上轻描淡写地说:“姜吟的股份?那是赠与,不是投资。她一个学中文的,能懂什么商业?”

我还没来得及反应,就被告知涉嫌挪用公司资金。那些我经手的账目被人动过手脚,每一笔都指向我。顾衍之甚至没来见我最后一面,只在看守所里托人带了一句话:“姜吟,你太贪心了。”

我在监狱里待了两年零三个月。出来那天,我妈已经走了,胰腺癌,从确诊到去世只有四十七天。我爸在葬礼第二天脑梗发作,半身不遂地躺在养老院里,看见我第一句话是:“吟吟,爸爸对不起你,没拦住你嫁给他。”

上一世的故事,到这里本该结束了。但老天爷大概是觉得我还不够惨,又补了一刀——苏晚棠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一份我大学时期的“黑料”,添油加醋地发到了网上。全网都在骂我是“心机婊”“捞女”“活该坐牢”。我那会儿刚出狱,连个反驳的手机都没有,只能在出租屋里翻着那些评论,把嘴唇咬出血来。

最后让我彻底死心的,是顾衍之在采访里说的一句话。记者问他如何看待前女友的传闻,他笑了笑,说:“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,人要往前看。”

往前看。

他用我的钱、我的命、我家破人亡的代价,换来了往前看的资格。

我收回思绪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纤细,白嫩,没有监狱里磨出来的茧子,也没有那两道因为割腕留下的疤。

这是二十三岁的我的手。

我的左手边,站着我妈。她还活着,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墨绿色旗袍,头发盘得整整齐齐,正笑意盈盈地看着我和顾衍之。她的嘴唇上还涂着我送她的那支口红,颜色饱满,气色好得不像一个两年后就会离开这个世界的人。

我的右手边,站着我爸。他的腰板挺得笔直,左手端着一杯茶,右手插在裤兜里,脸上带着那种“我女儿要嫁人了虽然舍不得但也挺骄傲”的复杂表情。

他们还活着。

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
“姜吟?”顾衍之见我不说话,往前走了一步,伸手想握住我的酒杯,“你是不是喝多了?我让人给你倒杯蜂蜜水。”

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,温热的触感让我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。不是心动,是恶心。那种看见腐烂食物在餐盘里蠕动时的生理性反胃。

我后退半步,把手抽了回来。

“不用。”我说。

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。上一世我在监狱里学会了一件事——真正恨到极致的时候,人是不会发抖的。你会变得很安静,安静得像一把刚磨好的刀。

顾衍之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我会有这个反应。在他的记忆里,姜吟是个好哄的女孩,给颗糖就能开心一整天,说句软话就能为他赴汤蹈火。他大概以为这次也跟以前一样,我闹闹小脾气,他哄哄就好了。

“吟吟,别这样,”他压低声音,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音量说,“这么多宾客看着呢,给我留点面子。有什么话我们回去说。”

回去说。

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说的。回去说,然后他会把我带到书房,用那种“我都是为你好”的语气,一条一条地给我分析为什么我需要放弃保研、为什么需要把房子抵押、为什么需要在所有文件上签字。他的逻辑总是滴水不漏,他的语气总是温柔坚定,让我觉得如果不听他的话,就是我不懂事、不成熟、不支持他的事业。

我那时候是真的爱他。

不,应该说,我那时候是真的以为他爱我。

“顾衍之,”我抬起眼睛看着他的脸,一字一句地说,“订婚的事,我不同意。”

宴会厅安静了一瞬。

不是那种所有人同时闭嘴的安静,而是声音像潮水一样从远处退去,一波一波地消失,最后只剩下水晶吊灯在空调风里发出的细微碰撞声。

顾衍之的脸色变了。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伤心,不是意外,而是——我在他眼底捕捉到一丝极快的恼怒,像火柴划过的火光,一闪而逝。

他习惯了掌控一切。而姜吟,向来是他最容易掌控的那一张牌。

“你说什么?”他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,但握着红酒杯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了。

“我说,”我把手里那杯红酒放在侍者的托盘上,转身面朝宴会厅里所有宾客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在场每个人听清楚,“这个婚,我不订了。保研我不会放弃,你们家的彩礼我一分不要,我爸妈之前说好给你们公司的投资——取消。”

最后两个字落地的时候,我看见顾衍之他妈——不对,上一世我叫了她三年“妈”,现在应该叫顾太太——手里的香槟杯晃了一下,酒液洒在她那件香奈儿外套的袖口上。

我爸是最先反应过来的。他放下茶杯,快步走到我身边,手搭上我的肩膀,低声问:“吟吟,出什么事了?是不是衍之欺负你了?你跟爸说。”

他的手掌很大,很暖,带着薄茧。那是当了一辈子工人的手。

上一世,这双手在养老院里握着我的手,连一杯水都端不稳。

我深吸一口气,把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。不是哭的时候,也不是感动的时候。我现在需要做的事,比煽情重要一万倍。

“爸,我没事,”我拍了拍他的手背,“我只是想清楚了。我不想嫁给他,不想拿我的人生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。我有能力保研,有能力靠自己活得很好,不需要依附任何人。”

这话说得漂亮,但顾衍之显然不这么认为。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那个标志性的温柔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,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情绪——不屑,还有一种被冒犯的愤怒。

“姜吟,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我们两家商量了三个月,婚期都定了,你现在反悔?你让我的脸往哪搁?让顾家的脸往哪搁?”

听听,他说的是“我的脸”“顾家的脸”,而不是“我们”。

上一世我太蠢了,蠢到连这种细节都注意不到。

“你的脸往哪搁,关我什么事?”我歪了歪头,用最无辜的表情说出最狠的话,“顾衍之,你该不会以为,你那张脸值六十万吧?”

宴会厅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。顾衍之的朋友圈子里,有不少人其实并不看好他,只是碍于面子不好明说。上一世我嫁给他之后,这些人表面恭维,背地里没少笑话我是“人傻钱多的提款机”。现在好了,我终于有机会亲眼看看,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笑话。

顾衍之的脸涨红了。他深吸了两口气,似乎在努力控制情绪,然后忽然笑了——那种“我让着你”的笑,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。

“好,姜吟,你不想订婚,我不勉强你,”他摊开双手,做出一副大度的姿态,“但你冷静下来想一想,你一个中文系的学生,就算保研了又能怎样?出来一个月薪不过万的小编辑?你有才华,有想法,但你没有平台。我可以给你平台,给你资源,让你实现价值。你确定要因为一时的情绪,放弃这么好的机会?”

PUA。

上一世我不知道这个词,只觉得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。现在再听,每一句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——先贬低你的价值,再给你画一个饼,最后让你觉得离开他就活不下去。

“顾衍之,”我笑了,笑得很轻,像羽毛落在水面上,“你说完了吗?说完了我该走了。哦对了,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——你那个‘云创’的BP,我记得你还没注册吧?”

他的笑容僵住了。

“你什么意思?”

“没什么意思,”我从包里拿出手机,当着他的面拨了一个号码,“就是想告诉你,你那套商业模式,我昨晚做了一个更完整的版本,发给了顾晏辰。你应该知道他是谁吧?你那位同父异母的大哥,恒远资本的合伙人。”

电话接通了。

“姜小姐?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,带着微微的笑意,“这么快就想好了?”

“想好了,”我说,“顾先生,你昨天提的合作条件,我接受。但我要加一条——衍光科技的核心项目,我要永久性竞业限制。”

挂断电话,我抬起头,对上顾衍之那张煞白的脸。

宴会厅里彻底安静了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
“你……你和顾晏辰……”顾衍之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
“哦,忘了跟你说,”我抬起手,理了理鬓角的碎发,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,“昨天你忙着布置订婚现场的时候,我去见了你大哥一面。你们顾家的男人啊,骨子里都一样——都很会算账。只不过你算的是怎么占女人便宜,他算的是怎么赚大钱。”

我转身,牵起我妈的手。她的手在微微发抖,但她什么也没问,只是紧紧回握住我。

“妈,我们回家。”

走出宴会厅的时候,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。不知道是谁摔了酒杯,还是顾衍之终于控制不住脾气,掀了桌子。

我没回头。

走廊很长,铺着暗红色的地毯,两侧挂着顾家收藏的油画。我妈走在我身边,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她沉默了很久,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。

“吟吟,”她的眼眶红了,声音有些哽咽,“你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?”

我鼻子一酸,差点没绷住。

“妈,”我把脸埋进她的肩膀,闻到熟悉的桂花香,“以后不会了。以后谁也不能欺负我们。”

她拍了拍我的后背,没有说话,但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。

楼梯下方,宴会厅的喧嚣渐渐远了。我抬起头,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,看见城市的万家灯火。

上一世,我从这里走出去,走向了地狱。

这一世,我从这里走出去,走向的将是——他们的末日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我低头看了一眼,是顾晏辰发来的消息:“合同已准备好,明天上午十点,我办公室见。另外,你发给我的那份BP,有几个数据我帮你修正了,明天一起讨论。”

消息后面跟了一个表情包——一只猫戴着墨镜,表情嚣张。

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
顾晏辰。上一世我和他几乎没有交集,只知道他是顾衍之同父异母的大哥,顾家上一代恩怨的产物。他比顾衍之大六岁,白手起家做投资,三十五岁身家已经超过整个顾氏集团。上一世顾衍之最恨的人就是他,因为不管顾衍之怎么努力,在商界始终被顾晏辰压一头。

这一世,我要让这个“压一头”变成“碾压”。

我收起手机,挽着妈妈的手臂走下楼梯。夜风吹过来,裙摆在台阶上轻轻扬起。

黑色丝绒的裙摆,像一面无声的旗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