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小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,遮住了锁骨上的淤青。
她走进教室的时候,那三个女生已经坐在最后一排了。为首的周雨桐翘着椅子,嘴里嚼着泡泡糖,看到她进来,吹了个泡泡,“啪”地炸开。
“小小,中午来天台,我们聊聊。”周雨桐笑着说,语气温柔得像在约下午茶。
林小小的脚步顿了一下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她想起上周五放学后,她们也是这样“聊聊”——然后她的校服被从领口撕开,手机镜头对着她,闪光灯刺得她睁不开眼。
“我中午要帮老师整理作业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小得像蚊子。
周雨桐的笑容没变,但眼神冷了下来。旁边的刘思瑶嗤了一声,掏出手机开始打字。三秒钟后,林小小的微信弹出一条消息——是她被按在厕所地板上的照片,脸上全是水,校服翻到胸口以上。
“你觉得老师想不想看看这张?”刘思瑶晃了晃手机。
林小小没再说话。
第二节课课间,她去接水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课桌被推倒了。书本散了一地,文具盒里的笔全被折断,书包被人用记号笔画满了侮辱性的词汇。周围同学路过,有人看一眼就匆匆走开,有人假装没看见,还有人捂着嘴偷笑。
她蹲下来一本一本捡,手在发抖。
“小小,要我帮你吗?”前排的女生张萌小声问。
林小小还没来得及回答,周雨桐的声音就从后面飘过来:“张萌,你今天放学不是要等人吗?我记得你妈好像不来接你吧?”
张萌的脸一下子白了,低下头走开了。
林小小不怪她。上周帮过她的另一个女生,被周雨桐她们堵在女厕所里扇了耳光,说“多管闲事”。从那以后,再也没人敢靠近她。
中午十二点零三分,林小小站在教学楼天台的门口,犹豫了整整三分钟。
风吹过来,她闻到了天台特有的那种灰尘和铁锈混合的味道。上周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像录像带一样在脑子里回放——校服被撕开的声音、闪光灯的声音、她们笑着让她“摆个姿势”的声音。
她想跑。
但她也知道,如果今天不去,下午放学后会更惨。
门推开的一瞬间,周雨桐、刘思瑶、王佳怡三个人正靠在栏杆上吃零食。地上铺着一张旧报纸,上面摆着几包辣条和两瓶可乐。
“来了?”周雨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,“坐。”
林小小没动。
刘思瑶走过来,笑嘻嘻地拉住她的胳膊,力气大得不像个女生:“别紧张嘛,今天就是想跟你拍个视频。”
“什么视频?”林小小的声音在抖。
“就是……”王佳怡掏出手机,打开录像模式,“你上次不是说要跟我们做朋友吗?朋友之间要有点诚意对不对?你把衣服脱了,站在那个栏杆旁边,我们就相信你是真心的。”
林小小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栏杆外面是六层楼的高度,楼下是操场,现在正有班级在上体育课。
“我不拍。”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笑容瞬间从三个人脸上消失了。
周雨桐站起来,比她高半个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我说我不拍。”林小小咬着牙,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,但她没让它掉下来。
周雨桐歪了歪头,然后忽然笑了。她走到林小小面前,伸手捏住她的下巴,指甲掐进肉里:“你知道上一个跟我说‘不’的人,现在在哪儿吗?”
林小小没说话。
“她在医院。”周雨桐松开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美工刀,弹开刀片,“脸上缝了七针。她妈来学校闹,最后怎么着了?赔了两千块钱,转学了。你觉得你比她硬?”
刀片反射的阳光刺进林小小的眼睛。
刘思瑶已经走到天台门口,把门反锁了。王佳怡举着手机,镜头对准林小小,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,调好了角度。
“你配合一下,几分钟就完事。”王佳怡说,“不配合的话,我们也不能保证你身上会多几道口子。”
林小小看着那把美工刀,看着锁死的门,看着举起的手机,看着这个阳光明媚的中午——
她忽然觉得特别冷。
“脱。”周雨桐说。
林小小没动。
刘思瑶从后面一把抓住她的头发,把她摔在地上。林小小的后脑勺磕在地砖上,眼前一阵发黑。校服被从肩膀处扯下来,扣子崩飞,弹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别拍了!求你们别拍了!”林小小终于喊了出来,声音尖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把嘴闭上!”周雨桐一巴掌扇在她脸上,力气大得她嘴角裂开,血腥味立刻弥漫在口腔里。
王佳怡蹲下来,手机几乎怼到林小小脸上,镜头里映出她红肿的脸、撕裂的嘴角、被扯到腰间的校服。她笑得像在拍Vlog:“家人们看好了,这就是装清纯的下场。”
林小小闭上眼睛。
闪光灯隔着眼皮还是刺得她眼眶发红。她听见快门声、笑声、衣服撕裂的声音,还有自己的心跳声,快得像要炸开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可能是五分钟,也可能是半个小时。
门锁打开的声音像一根救命稻草,林小小睁开眼睛——是学校的保洁阿姨,推着清洁车上天台来换垃圾桶。阿姨看到眼前的场景,愣住了。
周雨桐不慌不忙地把美工刀收起来,拍了拍校服上的灰,冲阿姨笑了笑:“阿姨好,我们闹着玩呢。”
阿姨看了一眼地上衣不蔽体的林小小,看了一眼举着手机的王佳怡,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推着车转身走了。
铁门关上的声音,比耳光还响。
周雨桐蹲下来,拍了拍林小小的脸:“阿姨都不管你,你说你还能指望谁?”
她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扔在地上:“去买件新校服吧,你这件破了。对了,视频我会发到群里,你要是敢告诉老师或者你妈——你知道后果。”
三个人笑着下了楼,笑声在楼道里回荡了很久。
林小小一个人躺在天台上,看着头顶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操场上有体育课的口哨声,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她慢慢爬起来,把被撕成两半的校服捡起来裹在身上,捡起地上的二十块钱,下楼。
下午的课她没上。
她坐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,蜷缩在两个垃圾桶之间,把手机开机又关机,开机又关机。她妈妈昨晚还说,这周末带她去吃火锅,她爸说给她买了新书包。
她打开通讯录,找到妈妈的号码,手指悬在拨号键上。
天台上的刀片、闪光灯、阿姨转过去的背影,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。
她关掉了手机。
放学后,林小小回到家,妈妈在厨房炒菜,油烟机的声音很大,没注意到她嘴角的伤。她直接进了卫生间,反锁门,对着镜子看自己。
锁骨上的淤青已经从青紫色变成了暗黄色,嘴角的血已经干了,结成黑色的痂。校服上全是灰尘和脚印,领口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。
她拧开水龙头,把水开到最大,蹲在地上哭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妈妈的敲门声响起来:“小小?怎么锁门了?出来吃饭了。”
她赶紧擦了脸,清了清嗓子:“妈,我不饿,我先写作业。”
“作业也得吃饭啊,你嗓子怎么了?”
“没事,有点感冒。”
门外沉默了几秒,然后是妈妈离开的脚步声。
林小小站起来,对着镜子把校服脱掉,叠好,塞进衣柜最底层。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件高领毛衣穿上,遮住了脖子和锁骨上的痕迹。
她坐到书桌前,打开作业本,拿起笔,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。
手机亮了。
班级群里,周雨桐发了一条消息:“今天下午天台拍的视频,谁想看私聊我,小小同学表演得很精彩哦。”
下面跟着一长串回复。
有人发“哈哈哈哈哈”,有人发捂嘴笑的表情包,有人发“什么东西啊发来看看”。没有一个人说“别发了”,没有一个人说“这样不好”。
林小小盯着屏幕,忽然想起语文课上学过的一个词——众叛亲离。
她当时觉得这个词离自己很远,远得像古装剧里的台词。
原来这么近。
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,翻开数学作业本。第一道题是解方程,她盯着题目看了十分钟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窗外有鸟叫,楼下有小孩在玩闹,厨房里传来妈妈炒菜的声音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正常的像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人在意过她。
凌晨两点,林小小从噩梦中惊醒。梦里她从天台上掉下去了,所有人都在上面低头看着她,举着手机拍视频。
她浑身是汗,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里蹦出来。
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,想给妈妈发条消息,但又怕吵醒她。犹豫了很久,她打开浏览器,在栏里打了几个字——
“怎么死才不疼。”
结果跳出来一大堆,她一条一条往下翻,忽然看到一条心理咨询热线,后面跟着一句“未成年人免费,24小时可拨打”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锁屏,把手机放回去,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明天还要上学。
明天还有更多视频要拍。
明天周雨桐她们还会想出新的“游戏”。
她闭上眼睛,黑暗里全是闪光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