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表姑娘,老夫人说了,您若再不安分,就把您送回老宅去。”
丫鬟春桃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我睁开眼,入目是雕花木床和藕荷色的帐子。空气里有沉水香的味道,混着江南三月潮湿的寒意。
这是沈府。
我沈蘅芜,又回来了。
上一世,我寄居沈府十年,谨小慎微,温顺乖巧,把“表姑娘生存守则”刻进骨子里——不该看的不看,不该说的不说,不该争的不争。我替老夫人抄经,替表小姐绣嫁妆,替沈家上下做牛做马,最后换来的,是一杯毒酒。
沈家谋反事败,为了灭口,第一个推出去的就是我这个外人。
毒酒入喉那一刻,我听见表姐沈明珠的笑声:“一个破落户家的丫头,还真把自己当沈府主子了?”
我死在大理寺查封沈府的前一夜。
死在大雪天。
死在被窝里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而现在,我活着。
“表姑娘?”春桃不耐烦地催了一声,“您听见没有?老夫人说了,今日世子爷来府上做客,让您安分待在偏院,别出去丢人现眼。”
世子爷。
我心脏猛地一跳。
赵砚,靖安侯府的世子,也是上一世唯一替我收尸的人。
不,不对,他收的不是尸。他是在沈府被抄后,从乱葬岗把我的骸骨捡回去,葬在了赵家祖坟旁。
我死前与他不过数面之缘,他为何如此?
这个疑问,到死都没解开。
“表姑娘!”春桃的声音尖了起来,“您到底听没听见?”
我慢慢坐起身,看着自己这双年轻的手——指节分明,掌心有薄茧,是常年抄经留下的。上一世,我为了讨好老夫人,日夜不休地抄《心经》,抄到手指变形,眼底淤青,最后老夫人一句“字迹不够工整”,全扔进了火盆。
“听见了。”我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,“世子爷要来,那是沈府的贵客,我自然要回避。”
春桃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顺从。
她不知道,我早就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表姑娘了。
我起身走到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却寡淡的脸。柳叶眉,丹凤眼,唇色偏淡,是那种很容易被忽略的长相。上一世我刻意扮丑,穿灰扑扑的衣裳,低着头走路,生怕碍了谁的眼。
可即便如此,沈明珠还是容不下我。
因为我无意间撞见了她的秘密——她和表哥沈明远的私情。
那是我上一世真正的死因。
不是谋反灭口,是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。
“春桃,老夫人不是说让我抄经吗?”我对着镜子,慢慢描眉,“把前些日子送来的那批新墨拿来。”
“那批墨是老夫人赏给表小姐的——”
“表姐前日说了,那墨她不喜欢,赏我了。”我放下眉笔,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怎么,你不知道?”
春桃脸色微变。
我当然在撒谎。沈明珠根本没说过这种话。但那批墨是老夫人从徽州特意买的,沈明珠嫌不够黑,随手扔在库房里,我亲眼看见的。上一世我不敢动,这一世,我凭什么还要委屈自己?
春桃咬了咬唇,转身出去了。
我继续描妆,手很稳。
上一世我死在二十岁。这十年里,我看透了沈府每个人的嘴脸——老夫人表面慈悲,实则把表姑娘当免费丫鬟使唤;沈明珠表面端庄,内里毒如蛇蝎;沈明远表面温润,实际上和沈明珠早就暗度陈仓,为了遮掩丑事,什么狠事都做得出来。
还有沈家谋反。
上一世,沈家是在靖安侯府倒台后起的异心。赵砚的父亲赵老侯爷战死沙场,朝廷派系更迭,沈家趁机投靠了二皇子,想搏一个从龙之功。结果二皇子兵败,沈家满门获罪。
而我这个表姑娘,从头到尾都是局外人,却成了最先被牺牲的棋子。
这一世,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把我当棋子。
“表姑娘,墨拿来了。”春桃端着砚台和墨条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,“可是老夫人说了,让您今儿个哪儿也不许去——”
“我说了要出去吗?”我蘸墨铺纸,一笔一划地写,“我就在偏院抄经,哪儿也不去。”
春桃狐疑地看了我一眼,退到门外。
我低头写字,嘴角微微上扬。
哪儿也不去?
不,我要去。
但不是现在。
我在等一个消息。上一世,今天会发生一件事——靖安侯府的世子赵砚来沈府,表面是做客,实则是替老侯爷打探沈家的底细。沈家当时还在观望,既想攀附赵家的兵权,又嫌弃赵家站队太早,左右摇摆。
赵砚来了一趟,回去后就劝老侯爷别和沈家结盟。
上一世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,现在想来,他怕是早就看出了沈家的野心。
而我和赵砚的第一次见面,就在今天。
上一世,我躲在屏风后面,连头都不敢抬。赵砚走的时候,忽然停下脚步,隔着屏风说了一句:“屏风后的人,不必躲。”
我吓得浑身发抖,以为他要揭发我。
他只是笑了笑,走了。
那一笑,我记了两辈子。
“表姑娘!”春桃突然冲进来,脸色煞白,“出、出事了——表小姐让您去前厅伺候茶水!”
我笔尖一顿,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。
沈明珠。
上一世,就是她在茶水点心里做了手脚,污蔑我勾引赵砚,差点被老夫人打死。后来虽然查清了是误会,可“表姑娘不知廉耻”的名声已经传了出去,我彻底成了沈府的笑话。
而沈明珠做这一切,不过是因为赵砚多看了我一眼。
“表姑娘,您快去啊!”春桃急得跺脚,“表小姐说了,您若不去,就把您抄的经书全烧了!”
我放下笔,慢慢擦手。
“去,当然去。”
我起身,没有换衣裳,没有戴首饰,就这么一身素衣走向前厅。春桃在身后急得不行:“表姑娘,您这身打扮太寒酸了,表小姐会生气的——”
“她生不生气,关我什么事?”
我脚步不停,心里却在冷笑。
沈明珠想让我出丑?那我就如她所愿。
出最大的丑。
前厅里,老夫人坐在主位,笑容慈祥。沈明珠坐在她身侧,穿一身鹅黄色的褙子,发间插着赤金衔珠步摇,端庄得体,活脱脱一个大家闺秀的模样。
而她对面的客座上,坐着一个穿玄色锦袍的年轻男人。
赵砚。
我隔着花窗看见他,脚步微顿。
他比我想象中更年轻。剑眉星目,下颌线锋利,周身气势冷冽,像一柄未出鞘的剑。他端坐在那里,脊背挺得笔直,哪怕是在沈府的地盘上,也丝毫不掩饰身上的锋芒。
上一世我隔着屏风听他说话,只觉得声音好听。
现在亲眼看见,才明白沈明珠为什么那么忌惮我——不是因为赵砚多看了我一眼,而是因为沈明珠想嫁进靖安侯府,而赵砚根本看不上她。
“蘅芜来了。”老夫人看见我,笑容淡了几分,“过来给世子爷奉茶。”
我垂眸上前,端起茶壶。
沈明珠笑盈盈地看着我,眼底藏着毒。
我知道,她在这茶水里加了料。不是什么致命的东西,是让人喝了之后嗓子发痒、忍不住咳嗽的药粉。等我在赵砚面前咳得面红耳赤、失态丢人,她再假惺惺地让人扶我下去,顺便说一句“表妹身体不适,实在不该出来待客”,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我身上。
上一世我中了招,咳得涕泪横流,成了全京城的笑柄。
这一世——
我倒茶的时候,手指微微一动,一粒早就藏在指甲缝里的药粉落入沈明珠的杯中。
那药是我重生后连夜配的,和沈明珠下在茶壶里的药一模一样。
以彼之道,还施彼身。
“世子爷,请用茶。”我双手奉上茶杯,姿态恭敬,声音平稳。
赵砚接过茶,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很淡,却让我后背一凉。
他看出来了。
我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,但他看我的眼神,不像是看一个普通表姑娘。
沈明珠端起自己的茶杯,抿了一口。
三秒后,她脸色骤变,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面红耳赤,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,步摇乱晃,褙子皱成一团,哪还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?
“明珠!”老夫人惊得站起来,“你怎么了?”
“我、咳咳咳——我没事、咳咳咳——”
沈明珠想解释,可越咳越厉害,最后整个人弯下腰,几乎要跌下椅子。
满厅丫鬟婆子乱成一团。
我站在一旁,低着头,嘴角微微勾起。
赵砚放下茶杯,忽然开口:“沈小姐这病,看着像是误食了‘咳喘散’。”
大厅瞬间安静。
咳喘散,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。它还有一个别名,叫“失仪散”——专门用来让人在重要场合失态出丑的东西。
老夫人脸色铁青:“世子爷怎么知道?”
赵砚淡淡道:“家母也有咳疾,常用此药,认得这症状。”
他没说破,可在场的人谁不明白?沈明珠的症状,分明是被人下了药。
而能下药的,只有刚才倒茶的人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
我抬起头,眼眶微红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:“表姐,你、你为什么要害我?”
沈明珠猛地抬头:“你说什么?!”
“这茶壶里的茶水,我、我刚才倒茶的时候就觉得不对——”我咬着唇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这句话,“表姐,你是不是在茶水里下了药?你想让世子爷当众出丑?还是、还是你想陷害我?”
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老夫人脸色大变。沈明珠更是气得浑身发抖:“你血口喷人!”
“我没喷人。”我眼泪掉下来,却倔强地擦掉,“表姐,你若不喜欢我,只管说就是了,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段?我知道你嫌我是外姓人,可、可我也是爹娘生养的,凭什么要受这种折辱?”
我哭得伤心,说的每一句话却都像刀子,精准地扎在沈明珠的痛处上。
沈明珠想嫁赵砚,所以绝不可能在赵砚面前害人。
那么茶里的药是谁下的?
是我这个表姑娘?
我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,哪来的药?哪有胆子在世子爷面前搞鬼?
唯一的解释,就是沈明珠自导自演,想陷害表姑娘,结果弄巧成拙害了自己。
老夫人的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。
她不是傻子,沈明珠的小动作她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可现在闹到靖安侯府世子面前,丢的是整个沈府的脸。
“来人,送表小姐回房,请大夫来看。”老夫人深吸一口气,看向赵砚,勉强挤出笑容,“让世子爷见笑了。”
赵砚起身,淡淡道:“沈府家事,赵某不便过问。告辞。”
他走过我身边时,脚步微顿。
“表姑娘。”他低声道,只有我能听见,“你指甲里的东西,下次记得洗干净。”
我浑身一僵。
他果然看出来了。
赵砚说完这句话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手心全是冷汗。
可他走出三步,忽然又停下,侧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和上一世隔着屏风的笑完全不同。
上一世他笑,是怜悯。
这一世他看,是审视。
像在看一个对手。
“沈蘅芜。”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,声音很轻,“你很有趣。”
我心跳如擂鼓。
不是因为心动。
是因为恐惧。
这个男人,比沈明珠危险一万倍。
而我上一世到死都没看清他。
现在看清了,却已经来不及抽身了。
因为我需要他。
要想扳倒沈家,我需要靖安侯府的势力。要想查清上一世的真相,我需要赵砚的助力。
可前提是——我不能被他看透。
“世子爷谬赞了。”我福了福身,声音平稳,“蘅芜不过是沈府一个表姑娘,不值得世子爷费心。”
赵砚看了我两秒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我后背发凉。
“是吗?”他转身离开,声音从风里飘过来,“那我们拭目以待。”
他走了。
我站在花窗下,三月的风吹过来,冷得刺骨。
春桃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,小声问:“表姑娘,世子爷跟您说什么了?”
我回过神,慢慢擦掉脸上的泪痕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看透了我的手段,却没有拆穿。
这比拆穿更可怕。
因为这意味着,他要的不是沈府的把柄。
他想要的,是我。
可这一世,我不会再当任何人的棋子。
赵砚,你最好也别打这个主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