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,冷如刀。
风,寒如刃。
昆仑山巅,绣玉谷中。
移花宫。
若有人说这世上真有神仙居所,那必是此处。琼楼玉宇,雕栏玉砌,飞瀑流泉间,竟无半分烟火气息。白玉铺就的九重长阶直通主殿,两侧玉兰开得正盛,花瓣在月光下泛着莹莹光泽,仿佛不是人间草木,而是天工雕琢。花香极淡,淡得几乎闻不见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。
这清冷,正如移花宫的大宫主邀月。
此刻她正坐于主殿之上,一身白衣,如霜似雪。面容绝美,却无半分表情。明玉功已臻化境,玉一般晶莹柔润的光泽在她脸上流转,让人分不清那是活人还是玉雕。她的目光落在殿前跪着的那个年轻人身上,唇边竟浮起一丝笑意。
这笑意让人不寒而栗。
“无缺,”邀月的声音清冷如泉击寒石,“你可知为师为何召你前来?”
花无缺缓缓抬起头。
白衣胜雪,面如冠玉。他与当年的“天下第一美男子”江枫长得一模一样,却比江枫更多了几分冷峻与克制。他在这里长大,饮移花宫的甘露,食移花宫的玉果,习移花宫的绝学。移花宫给了他一切,也拿走了一切——他的父亲,他的兄弟,还有他本应拥有的寻常人生。
“弟子不知。”花无缺的声音很平静。
邀月站起身,衣袂无风自动。她缓步走下台阶,每一步都踩在花无缺的心尖上。
“你可曾见过此人?”
邀月袖中飞出一幅画像,轻飘飘落在花无缺面前。画上是一个少年,眉目间满是狡黠之气,嘴角挂着不羁的笑。刀疤从眼角直划到嘴角,却丝毫未损他的英俊,反倒添了一种说不出的魅力。
花无缺垂眸看向那画像。
心,突然跳了一下。
“弟子……不曾见过。”
“他会来的。”邀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江湖上人称他为‘天下第一聪明人’,出身恶人谷,一身疤,满嘴谎话,偷鸡摸狗,坑蒙拐骗,无一不精。无缺,你觉得这样的人,配做你的对手吗?”
花无缺没有说话。
“为师命你杀了他。”
五个字,如五把刀,一刀一刀扎进花无缺的胸口。
花无缺沉默片刻,叩首道:“弟子遵命。”
邀月盯着他看了很久,转身离去。
风吹过,玉兰花瓣纷纷落下,落在花无缺的白衣上,像是雪中带血。
殿外,月光将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怜星站在回廊尽头,望着大殿的方向,嘴唇微微动了动,终究没有出声。她左手藏在袖中,左足微跛,那是小时候与邀月抢摘桃子时被推下树留下的残疾。这个残疾,不仅毁了她的一生,也让她终生活在邀月的阴影之下,不敢反抗,不敢违背。
她深爱着那个叫江枫的男人,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姐姐逼死他。
她想要保护那两个刚出生的孩子,却只能想出一个让他们兄弟相残的计谋,才能说服姐姐留下他们的性命。
十九年了。
她每一天都在后悔。
可后悔有什么用?
风更大了。
怜星转身走向自己的寝殿。她的轻功仅次于邀月,行走间无声无息,衣裙拂过玉兰花瓣,竟不沾半点尘埃。但她的心,却比昆仑山的冰雪还要冷。
她知道邀月在做什么。
邀月要用花无缺的手,杀死小鱼儿。
在花无缺以为自己杀了亲生兄弟、痛不欲生的那一刻,告诉他真相,告诉他——你亲手杀了你的孪生兄弟。
这才是邀月真正的复仇。
杀了江枫算什么?让他的两个儿子自相残杀,让活下来的那个终生活在悔恨与痛苦之中,让燕南天知道这个噩耗却无能为力——这才是邀月要的。
怜星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那个夜晚。十九年前,同样的月,同样的风。
江枫抱着花月奴的尸体,跪在移花宫外,求邀月放过他们的孩子。
邀月站在高处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像在看一只蝼蚁。
“你背叛了我,”邀月说,“你和你的女人,都该死。这两个孽种,也不该活。”
怜星跪在邀月面前,拉住她的衣角。
“姐姐,孩子是无辜的。”
邀月低头看着她,目光冷得让人发颤:“无辜?他们流着那个背叛者的血,就是不无辜。”
怜星急中生智,忽然道:“姐姐,杀了他们太便宜了。让他们长大,让他们互相残杀,让江枫的儿子亲手杀死自己的兄弟——这才是最残忍的报复。”
邀月沉默了很久。
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明暗交错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就这样,小鱼儿被燕南天带走,花无缺留在移花宫。两个孩子的人生,从此分道扬镳。
怜星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可怕的事。
但她更知道,如果她不说那句话,两个孩子都会死。
如今十九年过去,邀月的计划终于要走到最后一步。
怜星睁开眼,望向远处山巅的残月。
“小鱼儿,花无缺,”她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名字,“你们一定要活下来。一定要。”
三日后。
移花宫外,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少年一身粗布麻衣,脸上挂着刀疤,嘴角噙着笑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像样的行头,却偏偏大摇大摆地走上移花宫的九重长阶,仿佛这里是他的后花园。
“小鱼儿求见邀月宫主!”他大声喊道,声音在峡谷中回荡。
守门的移花宫女面面相觑。她们奉命下山去寻此人,要取他性命,他却自己送上门来。
小鱼儿不等通报,径直往里走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他在恶人谷长大,在十大恶人的“教导”下学了一身本事——偷窃、骗术、易容、毒药。他自诩为“天下第一聪明人”,凭这张嘴和这颗脑袋,他闯过无数险境,骗过无数高手。
但今天,他面对的不是普通人。
是邀月。
是全天下武功最高、心思最狠的女人。
小鱼儿知道自己打不过她。花无缺也打不过她。燕南天或许能与她一战,但燕南天远在千里之外。
他来这里,不是为了打架。
是为了一个答案。
殿门大开。
邀月坐于主位之上,俯视着走进来的少年。
“你就是小鱼儿?”
“如假包换。”小鱼儿笑嘻嘻地拱了拱手,“久闻邀月宫主天人之姿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晚辈小鱼儿,给您请安了。”
邀月看着他的笑容,看着他的疤,看着他的眼神——那双眼睛,和江枫一模一样。
她的心突然痛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。
“你来送死?”
“送死?”小鱼儿摇摇头,“晚辈还没活够呢。晚辈来这儿,是想问宫主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爹江枫,当年为何要离开移花宫?”
大殿陷入一片死寂。
邀月没有说话。
花无缺从殿侧走出,白衣猎猎,目光落在小鱼儿身上,带着复杂的情绪。他们见过几次面,每一次都是生死相搏。但花无缺始终觉得,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少年,身上有一种让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那东西,叫做“兄弟”。
“你不该来。”花无缺说。
“我该不该来,可不是你说了算。”小鱼儿歪头看着他,“花无缺,你今天要不要杀我?”
花无缺握紧了剑柄。
他奉师命要杀小鱼儿,这是他的宿命。但每一次面对小鱼儿,他的剑都不如平时那么稳。他不知道为什么,也不想知道为什么。
“要。”花无缺说。
小鱼儿笑了笑:“那你来啊。”
话音刚落,花无缺拔剑。
移花接玉,天下第一掌法,被他以剑施展,剑气如虹,直取小鱼儿咽喉。
小鱼儿不闪不避。
剑气擦着他的面颊划过,在身后的玉柱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。
“你为什么不躲?”花无缺问。
“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杀我。”小鱼儿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花无缺,你心里明白——我们不是仇人。”
“住口!”邀月的声音如惊雷炸响,整个大殿都随之震颤。
她站起来,明玉功第九层的力量让她的白发无风自舞,玉质般的面容上浮现出森然冷意。她一步踏出,数十丈的距离仿佛不存在,瞬间出现在小鱼儿面前。
一掌拍下。
那一掌看起来轻飘飘的,像是拂去肩头的花瓣。
但小鱼儿知道,那一掌足以拍碎他的头颅。
就在这时,一道白影挡在了小鱼儿面前。
花无缺。
他单膝跪地,硬接了邀月这一掌。
“噗——”一口鲜血喷出,染红了白玉地面。
花无缺面色苍白如纸,但眼神异常坚定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弟子恳请您收回成命。”
邀月盯着他,目光中的冷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弟子不愿杀他。”花无缺一字一句地说,“弟子不知他是谁,弟子也不想知道他是谁。但弟子知道——杀了他,弟子会后悔一辈子。”
怜星站在殿外,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。
她的手在发抖。
她等了十九年,终于等到这一刻。
花无缺不是木头,他有血有肉,有心有情。移花宫可以教他武功,教他礼法,教他如何做一个完美的“无缺公子”,但教不了他什么是爱,什么是恨,什么是兄弟。
这些东西,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。
邀月看着跪在地上的花无缺,脸上的表情变化莫测。
“你为了一个外人,违背师命?”
“他不是外人。”花无缺抬起头,“他是我弟弟。”
大殿再次陷入死寂。
小鱼儿愣住了。
花无缺怎么知道?
邀月眯起眼睛:“你说什么?”
花无缺缓缓站起身,从怀中掏出一封泛黄的信笺,递到邀月面前。
“这是怜星师父昨日交给弟子的。”
邀月的目光猛地转向殿外。
怜星站在门口,脸色惨白。
她知道,该来的终究会来。
邀月接过信笺,展开一看。
信是江枫写的。
是江枫临死前写给怜星的。
信很短,只有几句话——
“怜星,我知道你深爱着我,但我此生只爱月奴一人。若我死后,两个孩子能活下来,请你替我照顾他们。不要让他们互相残杀。不要让仇恨延续到下一代。”
落款:江枫绝笔。
邀月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愤怒。
是因为江枫到死都不爱她,却对怜星写了这样一封信。
她猛地抬头,看向怜星:“你一直留着这封信?”
“是。”怜星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十九年,我一直留着。”
“你为何不早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?”怜星笑了,笑容中满是苦涩,“姐姐,你对江枫的感情,比恨更可怕。你若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,你会怎么做?你会杀了他的孩子,你会毁掉一切。我留着这封信,是在等——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告诉你真相,让两个孩子活下去。”
邀月冷笑:“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放过他们?”
“不能。”怜星摇头,“但我希望你能放过你自己。”
邀月怔住了。
放过自己?
她想起十九年前那个夜晚,江枫对她说的话:“邀月,你对我的感情,不是爱,是占有。你不爱我,你只爱你自己。”
那时候她不信。
她觉得江枫在撒谎。
如今她信了。
不是因为他说的有道理,而是因为她累了。
十九年的恨,十九年的算计,十九年的等待——她得到了什么?
什么都没有。
江枫死了。
花月奴死了。
她的妹妹怜星,活在她的阴影下,活得比死还痛苦。
她养大的花无缺,此刻跪在她的面前,宁死也不愿杀自己的兄弟。
而她,成了孤家寡人。
邀月缓缓坐下。
明玉功的功力在体内流转,玉质般的光泽从她脸上褪去,露出苍白的肌肤。她老了,不是容颜老去,是心老了。
“你们都走吧。”邀月说,“带着你们的兄弟,离开移花宫。”
花无缺和小鱼儿对视一眼。
“师父……”
“走!”邀月的声音如寒冰炸裂,“在我改变主意之前,给我滚!”
怜星走到花无缺和小鱼儿面前,拉住他们的手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不要回头。”
三人转身,向殿外走去。
走出殿门的那一刻,怜星回头看了一眼邀月。
邀月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,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,照在她的身上,像是给她披上了一层白色的纱。她一动不动,像一尊玉雕。
怜星的眼眶湿了。
“姐姐。”她轻轻说了一句。
然后转身离开。
大殿外,玉兰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,落在三人的肩头,落在雪白的长阶上。
小鱼儿忽然开口:“怜星师父,你真的喜欢我爹?”
怜星沉默片刻,轻声说:“喜欢又如何?他不喜欢我。”
“但你喜欢了他一辈子。”小鱼儿说,“一辈子,不累吗?”
怜星看着远方山巅的残月,眼中泛起一丝水光。
“累。”
“那你后悔吗?”
“不后悔。”怜星转头看着小鱼儿,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,“因为如果我不喜欢他,就不会有你和花无缺。这世间少了你们两个,该多无趣?”
小鱼儿咧嘴笑了。
花无缺也笑了。
月光下,三人的影子在长阶上拉得很长很长。
身后,移花宫的大门缓缓关上,发出沉重的声响。
那声响,像是为一场十九年的恩怨画上了句号。
也像是为新的故事,拉开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