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是被痒醒的。
那种痒不是皮肤表面的搔刮感,而是从真皮层往外钻的、像无数只蚂蚁同时在骨头缝里啃噬的痒。她下意识地蜷起脚趾,指甲划过脚趾缝间已经溃烂的皮肤,一阵刺痛混着难以言喻的解脱感同时袭来——她看见自己右手无名指上,那道被男友陆景珩求婚时戴上的钻戒,在出租屋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一丝冷光。
“又挠了?”
陆景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明显的厌烦。他没有回头,电脑屏幕上是他正在写的商业计划书——那份计划书的核心创意,是林晚上辈子用三年的行业经验帮他打磨出来的。
“我买了药,在桌上。”他说这话时甚至没有从椅子上起身。
林晚低头看向自己的脚。右脚脚趾缝间密密麻麻的水疱已经连成片,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趾甲边缘的角质层像碎纸屑一样翘起,足弓处大面积的脱皮露出粉色的新生表皮,脚后跟还有两道因为剧烈瘙痒被她自己抓出的血痕。她的脚底板沾着零星的白色皮屑,像冬天剥落的墙灰。
她认得这个症状。
上一世,她在陆景珩的公司上市前夕被送进监狱,罪名是职务侵占。关在看守所的那段日子,她的脚气因为潮湿和缺乏治疗恶化到最严重的程度——糜烂渗液,脚趾间像被刀割开的伤口,每一次迈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。律师会见时告诉她,陆景珩和她的闺蜜宋瑶已经把公司所有账面做干净了,她百口莫辩。
而更让她崩溃的消息,是父母在她入狱后三个月遭遇车祸——母亲当场死亡,父亲瘫痪在床。她申请保外就医被驳回,连母亲的葬礼都没能参加。
那些夜晚,她躺在硬板床上,脚趾间的溃烂和心口的疼痛一起发作,她盯着天花板想:如果有来生,她绝不会再做那个牺牲自己、成全别人的傻子。
然后她就在这间出租屋里醒来了。
时间是2024年3月15日,距离陆景珩正式向她求婚刚过去一周,距离她放弃保研、拿出全部积蓄帮他注册公司只过了四天。她脚上的水疱和脱皮,和上一世如出一辙——是真菌感染引起的严重足癣,医学上俗称“烂脚丫”。
“景珩,”林晚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,“你买的什么药?”
“达克宁吧,药店店员推荐的。”陆景珩终于转过头,视线在她脚上停留不到一秒就移开了,那种刻意掩饰的嫌恶让她想起了上一世他最后看她的眼神——像看一件用完了的工具。
林晚拿起桌上的药膏,扫了一眼成分。硝酸咪康唑,对于她这种已经出现糜烂渗液的重度足癣,单一抗真菌药膏的效果微乎其微,而且她需要的不只是外用药,还需要口服抗真菌药物配合治疗,同时必须保持创面干燥、更换鞋袜、消毒旧鞋袜避免反复感染。
这些知识,是她上辈子在监狱里自学考取药师资格证时记在脑子里的。
“这个不行,”她把药膏放回桌上,“我的脚已经糜烂了,需要先用硼酸溶液湿敷收敛创面,等没有渗液了再用抗真菌药膏。而且单方药膏效果不够,需要联用克霉唑或者特比萘芬,配合口服伊曲康唑。”
陆景珩的表情僵了一瞬,随即换上那种她曾经最吃这一套的温柔表情:“宝宝你怎么懂这么多?是不是查过了?我明天带你去医院看皮肤科好不好?”
上辈子的林晚听到这话会感动得眼眶发红,觉得自己找了个愿意为她花心思的男人。现在的林晚只觉得恶心。
因为她知道,陆景珩说“带你去医院”的下一个动作,是拿起手机给宋瑶发消息——“晚晚这边没问题,计划照旧,下周你以闺蜜身份来我家玩,帮我把那份客户名单偷出来。”
“不用了,”林晚站起来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溃烂的脚趾触地时传来一阵刺骨的痛,但她没有皱一下眉头,“我自己去。你的商业计划书还没写完吧?别耽误正事。”
陆景珩脸上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迅速掩饰成愧疚:“晚晚,对不起,最近公司刚起步确实太忙了,等我这个项目做成,一定好好补偿你。”
补偿。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说的。直到她在监狱里收到母亲去世的消息,都没等到他的“补偿”。
林晚没有再看他,转身走进卫生间,打开水龙头冲洗脚上的药膏残留。温热的水流过脚趾间糜烂的皮肤,带来一阵钝痛。她对着镜子看着自己年轻的脸——二十五岁,皮肤还算紧致,眼底没有上辈子三十岁时那些洗不掉的乌青。
她拿起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妈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,带着一丝意外:“晚晚?怎么这么晚打电话?是不是和景珩吵架了?”
上辈子她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是替陆景珩辩解——“妈你想多了,景珩对我很好”。然后母亲叹了口气说“你开心就好”,挂断电话后她在心里骂自己不孝。
“妈,”林晚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电话里,“你和爸给我准备的那笔嫁妆钱,还在吗?”
“在啊,怎么了?”
“别给陆景珩。一分都别给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。
“晚晚,你这话什么意思?你们不是下周就要订婚了吗?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妈,你听我说,”林晚握紧手机,指节泛白,“陆景珩的公司注册资金还差三十万,他打算在下周订婚宴上让我开口跟你要这笔钱。我不要你们再为我掏空家底了。那笔钱,你和爸留着养老。”
“可是晚晚,你不是说这个项目很有前景,等公司上市你们就能买房子了吗?”
上辈子的她就是用这句话说服母亲把积蓄全部拿出来的。三十万,加上她自己三年工作攒下的二十万,全部进了陆景珩的公司账户。最后那家公司上市的时候,陆景珩和宋瑶坐在庆功宴的主桌上,她在监狱里啃发霉的馒头。
“妈,”林晚深吸一口气,“那个项目是我的。整个商业模式、客户资源、供应链渠道,全部是我在上一份工作中积累的。陆景珩只是拿我的东西去包装。他连BP都是让我帮他写的。”
这句话半真半假。“上一份工作”指的是上辈子的经历——但现在这个时间线里,她还没有做过那些事,那些经验和资源还只存在于她的脑子里。但母亲不知道这些。
“晚晚,你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?”母亲的声音突然紧张起来,“你在哪?妈现在开车来接你。”
林晚的眼眶突然就红了。
上一世母亲去世前三天给她打过最后一个电话,说她炖了排骨汤,问林晚什么时候能请假回家喝。林晚说公司忙,等忙完这阵子就回去。她没能等到那一天。
“妈,我没事。就是想你跟爸了。”她用力眨了眨眼,把泪水逼回去,“下周订婚宴我会自己处理。你们什么都不用准备,人来了就行。”
挂断电话后,她擦干脚,用干净的纱布把糜烂的脚趾缝隔开,套上一双旧棉袜——这是她现在能做的有限护理。她知道明天一早需要去药店买:3%硼酸溶液、盐酸特比萘芬乳膏、克霉唑乳膏、硝酸咪康唑散、口服伊曲康唑胶囊,还需要买几双新的纯棉袜子和一瓶衣物消毒液,把旧鞋袜全部消毒。
但她更知道,比治疗脚气更紧急的,是清理掉陆景珩这个寄生在她人生里的毒瘤。
她推开卫生间的门,陆景珩已经不在书桌前了。他的手机亮着屏幕躺在茶几上,微信消息的弹窗一闪而过。
宋瑶:“景珩哥,晚晚姐姐睡了没?你让我帮她挑的那条订婚宴裙子我选好了,发你微信了你看看~对了你公司的客户名单我帮你整理了一份,明天给你送过去呀~”
林晚看着这条消息,嘴角慢慢上扬。
宋瑶啊宋瑶。上辈子用同样的招数,打着“闺蜜”的旗号帮她挑婚纱、帮她选婚戒、帮她“把关”未婚夫,最后把关到陆景珩床上去了。公司上市前夕,也是宋瑶“无意间”跟审计公司的人透露林晚挪用公款——那笔钱明明是陆景珩让她转出去的,用来贿赂一个关键客户。
现在时间还早。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林晚拿起自己的手机,翻出一个电话号码。那是她上辈子在行业内认识的一个大佬——顾衍之,互联网行业最年轻的连续创业者,后来被陆景珩视为眼中钉的竞争对手。在这个时间线里,顾衍之的公司刚完成A轮融资,正在拓展新业务线,急需一个有行业洞察和经验的产品负责人。
上一世,陆景珩用林晚的项目BP拿下了顾衍之公司的合作,借鸡生蛋做大了自己的盘子。这一次,林晚打算直接绕过中间商。
她编辑了一条消息:“顾总您好,我叫林晚,之前在XX科技担任产品总监(可提供背调)。我有一套完整的C端产品方案想跟您聊聊,核心逻辑是xxxx。如果您感兴趣,明天下午三点我可以到贵公司拜访。”
发送。
然后她打开备忘录,开始逐条写下接下来一周要做的事:
周一:医院皮肤科挂号,规范治疗脚气。同步注册新公司,法人写自己。
周二:去银行把联名账户里的钱全部转出——那二十万里有十五万是她的工资。
周三:订婚宴当天,在双方父母面前拆穿陆景珩和宋瑶的关系。
周四:接受顾衍之的offer,入职竞对公司。
周五:……
她写到第五条的时候,陆景珩从阳台抽完烟回来了,脸上挂着那个她曾经以为深情的笑:“宝宝,瑶瑶说她明天来家里玩,给你带订婚宴要用的东西。你明天别出门了吧?”
林晚合上手机,抬头看他。
“好啊,”她说,“正好我也想跟她叙叙旧。”
她脚趾间的瘙痒又开始了,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痒。但这一次,她没有去挠。她只是平静地蜷了蜷脚趾,感受着糜烂皮肤和棉布摩擦时传来的刺痛——这种痛让她清醒。
她知道明天宋瑶会穿着那条低胸碎花裙来,会假装不经意地坐在陆景珩旁边,会用“帮晚晚姐姐把关”的名义翻遍她所有的文件。
而上辈子的林晚会觉得这是闺蜜情深。
这辈子的林晚只会觉得——送上门来的猎物,不用白不用。
她关掉台灯,在黑暗中闭上眼睛。脚趾缝间的湿气和痒意还在,但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安静。
因为这一次,她知道用什么药能治好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