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卖了卖了!三两银子,这细皮嫩肉的小娘子,谁带回家谁赚!”
沈云锦从混沌中醒来时,正被人按着肩膀跪在土台上。台下乌压压一片粗布麻衣的庄稼汉,一双双眼睛像饿狼似的盯着她。
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一整部烂俗电视剧——她穿越了。
原主也叫沈云锦,是镇上沈家布庄的嫡女,被继母设计毁了名声,又被未婚夫退婚,最后被亲爹以“败坏门风”的罪名,十两银子卖给了人牙子。
人牙子转手就要把她卖到窑子里去。
“五两!”台下有人喊。
“六两!”
“八两!”
沈云锦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瞳孔里没了慌张,只有冷静。
上一世她是投行出身,三十岁做到合伙人,什么样的修罗场没见过?被几个庄稼汉买了当老婆,也比被卖进窑子强——至少能跑。
“十两!”
一个满脸横肉的屠户挤到前排,涎着脸打量她,“这腰条,这皮子,买回去生儿子肯定行!”
沈云锦胃里翻了一下。
“十两一次!十两两次——”
“我出二十两。”
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刀,把满场的喧哗齐刷刷切断了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。
沈云锦抬起头。
一个男人从人群后面走过来。他穿的是最普通的粗布短褐,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小臂,皮肤被晒成深麦色。五官轮廓很深,眉骨高,眼窝微陷,一双眼睛黑得像深山里的潭水。
肩上扛着一头死鹿,血顺着鹿腿往下滴,在他脚边砸出小小的泥坑。
人牙子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:“哟!这不是猎户陆沉吗?二十两!您出二十两?”
陆沉把死鹿往地上一扔,从腰间解下钱袋,数了二十个银角子,一个一个拍在人牙子手里。
“人我带走了。”
他没有看沈云锦,转身就走。
沈云锦愣了两秒,提着裙子跟上去。
她以为陆沉会带她回什么像样的地方。结果走了半个时辰的山路,七拐八拐进了深山,最后停在一间歪歪扭扭的茅草屋前。
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秃了一半,墙是黄泥夯的,裂缝里塞着干苔藓。院子没有门,只有一道用树枝扎的矮栅栏,歪歪斜斜地立着。
陆沉推开栅栏门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屋子小,你将就。”
沈云锦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间连她以前家卫生间大都没有的茅草屋,深吸了一口气。
行。先活下来。
陆沉进了屋,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褥,铺在土炕的一边,自己拿了张兽皮,往另一边地上一铺。
“你睡炕,我睡地上。”
沈云锦靠在门框上,打量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。
他比她高出一个头,肩背宽阔得像一堵墙,手臂上全是肌肉线条,腰却很窄。典型的山里猎户身材,常年打猎留下的伤疤交错在裸露的小臂上。
“你花二十两买我,就为了让我睡你的炕?”沈云锦问。
陆沉背对着她铺兽皮,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货物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,像石头砸进深水里,“我也不是买你。是救你。”
沈云锦没说话。
她见惯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,知道一个成年男人对女人说“我只是想救你”意味着什么。要么是真君子,要么是更高级的猎手。
她需要时间判断。
前三天,陆沉没碰她。
他每天天不亮就进山,天黑才回来,每次都会带回来一些猎物——野兔、山鸡、偶尔一头小野猪。他把猎物剥皮处理好,第二天一早背到镇上卖掉,换回米面油盐。
沈云锦在院子里发现了一块荒地,大概半分大小,长满了杂草。她花了一天时间把草拔干净,又用树枝翻了土。
陆沉回来时看到满手的泥和水泡,皱了皱眉。
“你手伤了。”
“种地哪有不伤手的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第二天一早,沈云锦发现灶台上多了一罐獾油,是山里人专门治冻疮和裂口的土方子。
第四天夜里,下了暴雨。
茅草屋漏水漏得像筛子,沈云锦被滴醒时,发现陆沉正站在炕边,手里举着一块兽皮,替她挡住从屋顶漏下来的雨水。
他自己浑身湿透,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,滴在她被子上,但他一动不动地举着那块兽皮,像一尊石像。
“你站多久了?”沈云锦哑声问。
“不久。”
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,雨已经下了至少两个时辰。
“你疯了?会淋出病来的!”
“你身子弱,淋不得。”陆沉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,“我皮糙肉厚,没事。”
沈云锦喉咙发紧。
她活了三十年,从底层拼到投行合伙人,见过太多精致的利己主义者。那些西装革履的男人,嘴上说着动听的话,心里盘算的都是利益交换。
从来没有人,像这个山里猎户一样,什么也不说,只是默默替她挡了两个时辰的雨。
第二天,陆沉发了高烧。
沈云锦用土方法给他降温,煮了姜汤灌下去,又把自己唯一一件干衣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。陆沉睡了一天一夜,醒来时看到她守在床边,眼眶红红的。
“你哭了?”他问。
“谁哭了?烟熏的。”
陆沉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伸手,粗糙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眼下。
“别哭。”他说,“以后我盖一间不漏雨的房子。”
沈云锦没想到,这个“以后”来得这么快。
陆沉退烧后的第二天,天还没亮就起来砍木头。他一个人从山上扛了三十几根杉木下来,手腕粗的麻绳勒进肩膀,留下一道道紫红色的勒痕。
沈云锦拦住他:“你病刚好,不能这么干。”
“天气好,不抓紧就来不及了。”
“那你也不能一个人干!我帮你。”
陆沉看了她一眼,大概是想说“你一个城里姑娘能干得了什么”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,把最细的一根木头分给了她。
两个人从早干到晚,饿了啃干粮,渴了喝山泉水。沈云锦的肩膀磨破了皮,手上又添了新水泡,但她一声没吭。
第七天,新屋的框架立起来了。
第十五天,墙砌好了。
第二十天,屋顶铺上了新瓦——陆沉用攒了半年的兽皮换的。
沈云锦站在新屋前,看着那个站在房顶上铺瓦的男人。夕阳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,汗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:这世上最贵的不是钻石,是有人愿意把命都给你,却从不说出口。
“陆沉。”她仰头喊他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房顶上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你值得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被山风吹得有些散。
沈云锦没再问。
但有些事情,不是你不问,就不会发现的。
那天她去溪边洗衣服,在山路上捡到一个布包。布包很旧,但料子是好料子,不像是山里人用的东西。
她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叠银票。
信上的字迹清隽工整,一看就是读书人写的:
“陆沉吾弟:沈家布庄一案,我已查明真相。沈云锦之父沈万财,与继室王氏合谋,伪造其与人私通的证据,以此侵占其母留下的三万两嫁妆。现证据确凿,只等你带沈姑娘回城对质。另,你托我查的那件事——二十年前陆家灭门案,已有线索。当年指使之人,仍在京城。兄长安远亲笔。”
沈云锦拿着信的手,开始发抖。
三万两嫁妆。陆家灭门案。京城。
她想起陆沉那双不像庄稼汉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太沉、太深,像一个藏了太多秘密的人。
她也想起他花二十两银子买下她时,说的那句“不是买你,是救你”。
她以为他只是个好心肠的山里猎户。
原来,他救她,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。
沈云锦把信放回布包,原样塞好,放回她捡到的地方。
她回到院子时,陆沉正在劈柴。斧头落下去,圆木一分为二,干脆利落。
“洗完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她走进灶房,开始生火做饭。
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,忽明忽暗。
她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女人。上一世,她靠自己的脑子从底层杀到巅峰。这一世,她一样可以。
三万两嫁妆,她要拿回来。
沈家欠她母亲的,她要一笔一笔算清楚。
至于陆沉——
她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劈柴的男人。
他救了她的命,替她挡了雨,给她盖了房子。
她要还他的,不只是人情。
他身上的秘密,她也要帮他翻出来。
那些欠他的,一个都别想跑。
晚饭时,陆沉忽然开口:“明天我要去镇上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见一个人。”
沈云锦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,然后若无其事地送进嘴里。
“好啊,带我一起。”
陆沉抬头看她,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犹豫。
沈云锦冲他笑了笑,笑容干净明亮,像一个普通的小媳妇跟丈夫撒娇。
“我还没好好逛过镇子呢。”
陆沉沉默了几秒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沈云锦低下头继续吃饭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她不知道的是,陆沉盯着她的头顶看了很久,目光复杂得像山间的雾。
那个布包,是他故意放在路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