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蘅芜咳出一口血的时候,手中那只纸鹤刚好折完最后一翼。
血珠溅在宣纸上,殷红如梅。她怔怔看着,忽而笑了——前世她死的那日,也是这般光景。大雪封门,她蜷在冷透的锦被里,手里攥着那只始终没能送出去的纸鹤,等了他整整一夜。
而他,在姜知意的暖阁里红烛高照。
“王妃,该喝药了。”侍女青禾端着黑漆漆的药碗进来,眼圈微红。
沈蘅芜没接。她抬起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,将那只纸鹤轻轻放在枕边。青禾愣了:“王妃今日怎么不折鸳鸯了?您不是说,要给王爷折九十九只鸳鸯,贺他凯旋……”
“不折了。”
沈蘅芜声音很轻,却让青禾打了个寒颤。小姐从前说起王爷时,眼里是有光的。哪怕那光一点点暗下去,也从没灭过。可今日,那盏灯彻底熄了。
“去请王爷来。”沈蘅芜擦去唇边血渍,“就说……我快死了。”
青禾吓得跪地:“王妃慎言!”
“去吧。”
她闭上眼。前世记忆如潮水涌来——她沈蘅芜,镇国公府嫡女,自幼体弱,太医断言活不过二十。十五岁那年,楚王萧衍策马过长街,她的纱帽被风吹落,四目相对,她从此万劫不复。
父亲为成全她,倾全府之力助萧衍夺嫡。三万私兵,百万银钱,换她一纸婚约。萧衍登基后,封她为后,却转头迎姜知意为贵妃。她夜夜独守椒房殿,咳血到天明,萧衍连看都不看一眼。
直到叛军围城那日,萧衍跪在姜知意面前,亲口说:“朕此生挚爱,唯有知意。沈氏不过棋子,如今棋局已了,留她何用?”
她被弃于冷宫,至死没等到他回头。
重生的那一刻,沈蘅芜躺在婚床上,听见窗外喜乐喧天——今日是她与萧衍大婚之日。
前世她满心欢喜,以为嫁给了心上人。这一世,她只觉得自己蠢得可笑。
“王妃,王爷来了。”青禾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门帘掀开,萧衍大步走进。他今日没穿喜服,一身玄色蟒袍,眉目冷峻如刀削。沈蘅芜看着这张脸,胸口钝痛——不是爱,是恨到极致的痛。
“又怎么了?”萧衍语气不耐,目光扫过她枕边的纸鹤,眼底掠过一丝厌烦,“整日折这些无用之物,后宫事务不理,朝堂之事不闻,你除了装病,还会什么?”
沈蘅芜没动怒。她慢慢坐起身,青丝垂落,衬得那张脸更白了几分。她伸手,将枕边那沓彩纸拿过来——前世她折了无数只纸鹤,每一只都写上“衍”字,藏在妆奁底层,从不敢让他看见。
这一世,她当着他的面,一只一只撕碎。
“你干什么?”萧衍皱眉。
纸屑纷飞,如落雪般飘了满床。沈蘅芜撕得很慢,很认真,仿佛撕碎的不是纸,而是前世那十年痴心妄想。
“王爷。”她抬起眼,眸子清透如水,“和离吧。”
萧衍脸色骤沉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和离。”沈蘅芜语气平静,又咳了两声,帕子上洇出淡淡血迹,“或者休妻,都行。反正这皇后,谁爱当谁当。”
“你疯了?”萧衍冷笑,上前一把扣住她手腕,“沈蘅芜,你以为镇国公府还能护你多久?你爹兵权已交,你兄长远戍边关,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?”
沈蘅芜没挣扎。她反而笑了,那笑容苍白而讥诮:“王爷说的是。所以我不谈条件,我只求一条生路。”
萧衍盯着她,目光阴鸷。他记忆中的沈蘅芜不是这样的——她怯弱、顺从,看他的眼神永远带着卑微的爱意。可此刻眼前这个女人,眼神冷得像深冬的潭水,没有爱,也没有恨,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漠然。
“朕不许。”他松开手,冷冷道,“你生是朕的人,死是朕的鬼。别想那些没用的,好好养病,明日随朕去给太后请安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沈蘅芜在身后轻声说:“王爷可知道,姜知意的父亲,正在暗中联络前朝旧部?”
萧衍脚步猛地顿住。
他回身,目光如刀:“你说什么?”
沈蘅芜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鹤,展开,内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萧衍接过,扫了一眼,瞳孔骤缩——那是姜府与废太子余党的往来密函,时间、地点、人名,一清二楚。
“你从哪里得到的?”
“王爷不必管。”沈蘅芜又咳了一声,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,“我只想告诉王爷,我沈蘅芜不是棋子。从前不是,以后更不是。这份密函,算我给王爷的……断肠礼。”
她顿了顿,将那撕碎的纸屑拢在掌心,轻轻一吹,漫天飞舞。
“明日此时,若和离书还没送到我手上,这份密函的完整版就会出现在摄政王的案头。”
萧衍脸色铁青,攥紧密函的手青筋暴起。
沈蘅芜躺回枕上,阖上眼:“青禾,送王爷。”
门帘落下,室内重归寂静。沈蘅芜睁开眼,从枕下摸出一只折好的纸鹤——那是她重生后折的第一只,没有写“衍”字,只写了两个字。
“自由。”
窗外大雪纷飞,和前世她死的那日一模一样。但这一次,她不会再等了。
和离书在次日黄昏送到。
萧衍许是权衡了一夜,终究不敢赌。密函上那些东西若是落到摄政王手里,别说姜知意满门抄斩,就连他这个刚登基的皇帝,也得背上“勾结逆党”的罪名。
沈蘅芜看着和离书上鲜红的御玺,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。最后一笔落下,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头,碎了。
“王妃……不,小姐。”青禾红着眼眶收拾行装,“咱们回镇国公府吗?”
“不。”沈蘅芜摇头,“去城南的旧宅。”
那是她母亲的陪嫁宅子,三进院落,虽不大,胜在清静。前世母亲早逝,父亲将她捧在手心养大,她却为了萧衍,将这座宅子卖了贴补楚王府。这一世,她要留着自己住。
马车驶出宫门时,沈蘅芜掀帘回望了一眼。朱墙碧瓦,飞檐斗拱,前世她被困在这座牢笼里整整十年,到死都没能走出去。
“走吧。”她放下帘子。
青禾小心翼翼地问:“小姐,您那些纸鹤……还折吗?”
沈蘅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十指纤长,骨节分明,因常年握笔折纸,指尖有一层薄茧。前世她折了上万只纸鹤,每一只都寄托着她对萧衍的痴念。现在想来,真是可笑。
“折。”她说,“但不是为他。”
马车在城南旧宅门前停下。沈蘅芜刚下车,就看见隔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约莫二十出头,一身月白长衫,面容清俊,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离的书卷气。他手里拿着一只纸折的燕子,正仰头往屋檐上挂。
沈蘅芜愣了一下。
她认识这个人——沈慕白,太傅之子,三年前殿试探花,本该前途无量。却因替镇国公府仗义执言,触怒龙颜,被贬为庶民。前世她自身难保,连累了许多人,沈慕白是其中之一。
后来她听说,沈慕白在她死后第三日,于城南旧宅中自缢身亡,手里攥着一只纸折的兰花。
“沈公子。”沈蘅芜出声唤他。
沈慕白转过头,看见她,明显怔了怔。他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,又移到她身后简陋的马车和包袱,似有所悟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沈姑娘。”他拱手为礼,声音温和,“许久不见。”
沈蘅芜看着那只纸燕子,忽然问:“公子折的可是纸鸢?”
沈慕白微讶:“姑娘识得?”
“略懂。”沈蘅芜从袖中摸出一张彩纸,手指翻飞,片刻间折出一只精巧的纸鹤。她递过去,“用这个挂,更稳些。”
沈慕白接过,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指节,心头微动。他低头细看那只纸鹤——折法精妙,翼尖微翘,似要振翅飞去。
“姑娘好手艺。”他由衷赞叹。
沈蘅芜笑了笑,那笑容淡得像清晨的雾:“公子若喜欢,我教你。”
青禾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——小姐,您刚和离,就跟陌生男子搭话,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了?
沈蘅芜却不在意。前世她太在意名声,太在意萧衍的看法,结果什么都没落着。这一世,她想怎么活就怎么活。
沈慕白看了看那只纸鹤,又看了看她,忽然问:“姑娘可愿听一曲?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笛,放在唇边。笛声悠悠响起,是一首《梅花落》。曲调清冷,如寒梅映雪,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孤寂。
沈蘅芜静静听着。风卷起她的衣袂,青丝微扬。她忽然想起,前世也听过这支曲子——在她死的那晚,冷宫外不知谁在吹笛,一遍又一遍,直到天亮。
她那时以为是幻觉。
现在想来,也许不是。
笛声渐歇,沈慕白放下竹笛,目光落在她脸上:“这曲子,是为一位故人而作。”
“故人?”
“嗯。”他轻声说,“一位折纸很好看的故人。”
沈蘅芜心头一震,猛地抬头看向他。沈慕白却已转身,推门进了院子。那只纸鹤被他挂在屋檐下,和纸燕子并肩摇曳。
青禾凑过来嘀咕:“小姐,这人好生奇怪。”
沈蘅芜没说话。她盯着那只纸鹤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前世她教过一个人折纸鹤,那人笨手笨脚,折了整整一个月才学会。
那个人,不是萧衍。
是沈慕白。
但那是前世的事,这一世的沈慕白,怎么会折纸燕子?
她攥紧了袖中的彩纸,指尖微微发抖。
沈蘅芜在旧宅住下,头一件事就是开了一间纸坊。
她前世在深宫十年,别无所长,唯独折纸的手艺登峰造极。不仅能折花鸟鱼虫,还能将密函折进纸中,寻常人拆开就再难复原。萧衍曾用她这个本事传递过不少机密军情,用完便弃如敝履。
这一世,她要把手艺变成生意。
城南有家铺面要转,沈蘅芜去看时,正撞上沈慕白也在。他手里拿着一卷画轴,似是来买宣纸的。
“沈公子也爱书画?”沈蘅芜随口问。
“闲来无事,画几笔。”沈慕白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铺契上,“姑娘要开店?”
“嗯,卖纸。”沈蘅芜也不隐瞒,“兼做折纸。”
沈慕白沉默片刻,忽然说:“对面那间铺子更合适,采光好,租金也便宜。我认识东家,可以替你引荐。”
沈蘅芜看着他,忽然问:“公子为何帮我?”
沈慕白低头折了折袖口,声音很轻:“因为姑娘的纸鹤,很好看。”
他说这话时,耳尖微微泛红。沈蘅芜看在眼里,心中莫名一软。前世她满心满眼都是萧衍,从没注意过身边其他人。如今重活一世,才发现这世上原来还有这样的人——温和,克制,把心意藏在最深处,连表达都小心翼翼。
铺子很快盘下来,沈蘅芜取名“纸间阁”。开业那日,她亲自折了一只巨大的纸鹤挂在门前,引来满街人驻足。
“这纸鹤真神气!”
“听说老板是个病美人,镇国公府的嫡女,和离出来的。”
“啧啧,皇后不做,来开纸坊,怕不是脑子有病……”
议论声纷纷,沈蘅芜充耳不闻。她坐在柜台后,低头折纸,青禾在旁边帮忙招呼客人。
午后,一个不速之客踏进门来。
“姐姐好雅兴。”
姜知意一身素白衣裙,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,看上去清丽出尘。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,手里捧着一只锦盒。
沈蘅芜抬起头,目光平静:“姜姑娘有何贵干?”
前世她最恨的,不是萧衍,而是眼前这个女人。萧衍薄情,至少从不伪装。姜知意却是一朵标准的白莲花——当面姐姐长妹妹短,背后在萧衍面前说她善妒、说她仗着家世欺压后宫。每一句话都像是无心之言,却字字诛心。
“听闻姐姐离宫,妹妹特来探望。”姜知意眼眶微红,声音柔得能掐出水,“姐姐身子不好,一个人在宫外,可怎么过活?”
她说着,示意丫鬟打开锦盒。里面是一支百年人参,品相极好。
沈蘅芜看都没看,低头继续折纸。
“姜姑娘,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。”
“姐姐请说。”
“你左眼角那颗泪痣,是用凤仙花汁点的吧?”沈蘅芜抬起眼,语气淡淡,“萧衍喜欢有泪痣的女子,你就在脸上画一颗。这份心思,倒是用得很深。”
姜知意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那颗泪痣,她一直说是天生。萧衍也信以为真,常常对着那颗痣发呆,说像他早逝的母后。只有沈蘅芜知道,那痣是画的——前世她亲眼看见姜知意晚上洗去妆粉,泪痣就没了。
“姐姐说笑了。”姜知意勉强笑了笑,“这痣是天生的……”
“是吗?”沈蘅芜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,蘸了茶水,递过去,“那你擦擦看。”
姜知意后退一步,眼神闪躲。她身后两个丫鬟面面相觑。
沈蘅芜收回帕子,将手中折好的纸鹤放在柜台上:“姜姑娘,你我之间不必演了。你想要皇后之位,我给你了。回去告诉萧衍,从今往后,我和镇国公府,与他再无瓜葛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几分:“但若他再敢动我家人,那只纸鹤里折的东西,就不只是一颗泪痣的秘密了。”
姜知意瞳孔微缩,死死盯着那只纸鹤。她当然知道沈蘅芜的折纸术有多可怕——一张看似普通的纸鹤,展开后可以是密函,可以是地图,也可以是足以灭门的罪证。
“姐姐好手段。”姜知意收起柔弱的伪装,冷笑一声,“你以为离了宫就安全了?这京城里,想踩死你的人多的是。”
“那就试试。”沈蘅芜也笑了,苍白的面容上浮现一丝病态的嫣红,“看看是你们先踩死我,还是我先折完这只纸鹤。”
姜知意拂袖而去。
青禾吓得脸都白了:“小姐,您得罪了她,她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。”沈蘅芜咳了两声,用帕子擦去嘴角血迹,“但没关系。”
她看着门外,日光正好,沈慕白不知何时站在对面廊下,手里拿着竹笛,正朝她微微点头。
沈蘅芜心中一暖,也朝他点了点头。
七日后,麻烦来了。
姜知意果然不是省油的灯。她派人散布谣言,说沈蘅芜在宫中时曾偷窃御用之物,被休弃出宫。又雇了一批地痞,到纸间阁门口闹事,砸了两块招牌。
沈蘅芜没慌。她让青禾去报官,自己则坐在柜台后,安安静静折了一整天的纸。
傍晚时分,沈慕白来了。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,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。
“喝点热的。”他把食盒放在柜台上,看了看被砸烂的招牌,眉头微皱,“需要帮忙吗?”
沈蘅芜摇头,端起莲子羹喝了一口。温热的甜汤入喉,她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。
“沈公子。”她放下碗,“你前世……是不是也认识我?”
这话问得突兀。沈慕白却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,只是沉默了很久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沈蘅芜手指一颤,手中纸鹤掉在桌上。
“你也是……”
“重生?”沈慕白苦笑了一下,“我不知道算不算。我只记得,前世你死的那晚,我在冷宫外吹了一夜的笛子。然后我回到家中,折了一只纸鹤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再醒来,就是三年前,我刚被贬官的那一天。”
沈蘅芜眼眶倏地红了。
前世那支笛声,果然不是幻觉。
“你……为什么?”她声音发颤。
沈慕白低头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,声音很轻:“因为你教过我折纸鹤。你折的第一只,送给了萧衍。第二只,送给了我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眼,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:“我留了十年。”
沈蘅芜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前世她折了上万只纸鹤,送给萧衍的,他一只都没留。而她随手送给沈慕白的那只,他留了十年,直到她死,直到他死。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她哽咽着问。
沈慕白笑了笑,笑容里有几分苦涩:“你是皇后,我是罪臣。说什么?说了也不过是多一个人伤心。”
他伸手,替她擦去脸上的泪。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,他微微一怔,旋即收回手,耳尖又红了。
“这一世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你不做皇后了,我也不再是罪臣。所以……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纸鹤,放在她掌心。那纸鹤折得很丑,翅膀一高一低,脑袋歪向一边,一看就是个笨手笨脚的人折的。
“我练了三年,还是折不好。”沈慕白低声说,“但我会一直练下去。”
沈蘅芜捧着那只丑丑的纸鹤,哭得说不出话。
她想起前世种种——萧衍从没正眼看过她折的纸鹤,只觉得是无聊消遣。而眼前这个人,为了她一句“我教你”,前世折了一个月,这一世又折了三年。
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。
青禾慌慌张张跑进来:“小姐,不好了!王爷……不,皇上来了!带着御林军!”
沈蘅芜擦干眼泪,将那只丑纸鹤小心收进袖中。她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裙,面色恢复平静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萧衍一身明黄龙袍,大步踏入纸间阁。他身后跟着十二名御林军,刀剑出鞘,杀气腾腾。
“沈蘅芜。”他声音冰冷,“你好大的胆子。”
沈蘅芜看着他,就像看一个陌生人:“皇上大驾光临,有何贵干?”
萧衍目光扫过她通红的眼眶,又落在旁边沈慕白身上,眼中掠过一丝杀意:“朕听说,你与罪臣之子私相授受,败坏皇家体面。”
“我已经和离了。”沈蘅芜淡淡道,“与皇家再无关系。”
“和离书朕可以撕了。”萧衍逼近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沈蘅芜,你以为朕真怕那些密函?朕今日来,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——回宫,继续当你的皇后。否则……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,摔在柜台上:“你父亲通敌叛国的证据,足够诛九族。”
沈蘅芜拿起书信,展开一看,脸色骤变。
那不是伪造的。信上的字迹、印章,确实是她父亲的。但前世她记得清清楚楚,这封信是萧衍设的局——他让人模仿父亲笔迹,伪造了通敌文书,就为了彻底掌控镇国公府。
前世这封信在三年后才出现,那时父亲已经病逝,萧衍用这封信夺了镇国公府全部家产。这一世,他提前拿出来了。
“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我?”沈蘅芜攥紧信纸,手指发白。
萧衍冷笑:“你可以试试。明日早朝,这封信就会呈到摄政王面前。届时,镇国公府满门抄斩,你就算有三头六臂,也救不了他们。”
沈蘅芜胸口剧痛,一口血涌上喉头。她强忍着咽回去,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晃。
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肩膀。
沈慕白站在她身侧,面色平静,目光却冷得像冰:“皇上,这封信是伪造的。”
萧衍眼神一厉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这封信是伪造的。”沈慕白从袖中取出一只纸鹤,展开,里面是一份详细的时间对照表,“三个月前,镇国公在边关抗敌,而信上写的通敌时间,他正在京城述职。两地相距三千里,他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。”
他顿了顿,将纸鹤放在柜台上:“这份时间表,是兵部存档的调令记录。皇上若不信,可以召兵部尚书对质。”
萧衍脸色铁青。
沈蘅芜看着沈慕白,心中震撼——他早就准备好了。从她重生那天起,他就在暗中收集证据,替她铺好后路。
“好,很好。”萧衍咬牙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,“沈蘅芜,你以为找了这个废物就能翻盘?朕告诉你,这天下是朕的!朕要你死,你就活不了!”
他转身要走。
沈蘅芜忽然开口:“皇上留步。”
萧衍回头。
沈蘅芜从柜台下取出一只巨大的纸鹤,足有手臂那么长。她慢慢展开纸鹤,内里是一幅精细的地图——山川河流,城郭关隘,标注得一清二楚。
“这是皇上暗中调兵的路线图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刀,“三万人马,从青州秘密调往京城,意图逼宫摄政王。这份地图若是送到摄政王手里,皇上觉得,谁先死?”
萧衍瞳孔剧震。
他猛地扑过来要抢,沈慕白身形一闪,挡在沈蘅芜面前。萧衍的指甲划过沈慕白的手背,留下三道血痕。
“你!”萧衍目眦欲裂。
沈蘅芜咳了两声,血从嘴角溢出,她却笑了。那笑容苍白而绝艳,像雪地里最后一枝红梅。
“皇上,我这一辈子,折了上万只纸鹤。每一只都是为你折的,每一只你都看不上。”她将那只地图纸鹤轻轻放在柜台上,“这一只,是我折给你的最后一只。它叫——断头鹤。”
萧衍浑身僵硬。
沈蘅芜看向沈慕白,声音虚弱却坚定:“送客。”
沈慕白点头,将萧衍和御林军挡在门外。门板合上的那一刻,沈蘅芜终于支撑不住,一口血喷涌而出,整个人软软倒下去。
“小姐!”青禾尖叫。
沈慕白冲回来,一把接住她。沈蘅芜靠在他怀里,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。
“别怕。”沈慕白声音发颤,将她抱紧,“我在。”
沈蘅芜费力地从袖中摸出那只丑纸鹤,塞进他掌心:“还你……我折得……比你好……”
沈慕白低头,看见那只丑纸鹤被她重新折过。翅膀平了,脑袋正了,歪歪扭扭的折痕上,多了两个字——“白头”。
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,滴在她苍白的脸上。
“沈蘅芜,你欠我一只纸鹤。”他声音嘶哑,“前世欠的,这一世还没还。你不许死。”
沈蘅芜想笑,却没力气了。她闭上眼睛,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像在替她活着。
窗外,那只巨大的纸鹤在风中摇曳,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。
又像在等一个,终于来了的人。
沈蘅芜昏迷了三天三夜。
太医说是旧疾复发,加上急火攻心,若非救治及时,怕是撑不过去。沈慕白守在床边,寸步不离。他将那只被重新折过的纸鹤放在她枕边,每天折一只新的放在床头。
第一天折的是一只歪脖子鹤。
第二天折的还是一只歪脖子鹤。
第三天,他折到第十七只时,手指终于稳了。那只纸鹤翅膀平整,脖颈挺拔,虽算不上精巧,却已有了几分模样。
他把它放在她手边,轻声说:“你看,我学会了。”
沈蘅芜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沈慕白猛地抬头,对上一双清亮的眸子。她不知何时醒了,正静静看着他,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。
“折得不错。”她声音沙哑,却带着几分促狭,“就是翅膀还是歪的。”
沈慕白愣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如冰雪消融,他握住她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,什么都没说。
沈蘅芜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,还有微微的颤抖。她反握住他的手,十指相扣。
“沈慕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只纸鹤上的字,你看见了吗?”
沈慕白低头,看着她枕边那只被重新折过的丑纸鹤。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白头”。
“看见了。”他说。
沈蘅芜弯起嘴角,苍白的面容上浮现一抹罕见的红晕:“那你还不快点去提亲?我都和离了,你还等什么?”
沈慕白怔住,耳尖瞬间红透。
青禾在旁边噗嗤笑出声,端着药碗进来:“沈公子,我们小姐都开口了,您还愣着做什么?”
沈慕白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,郑重地朝沈蘅芜拱手一礼:“沈某明日便登门,求娶沈姑娘。”
沈蘅芜笑了,笑着笑着又咳了起来。沈慕白赶紧扶她坐起,亲手喂她喝药。药汁苦涩,她却觉得比那碗莲子羹还甜。
窗外,春风拂过,那只巨大的纸鹤轻轻摆动。
三日后,萧衍的密谋败露了。
不是沈蘅芜告的密——她还没来得及。是沈慕白提前布下的局,将那份地图的抄本送到了摄政王手中,同时附上一只纸鹤,里面折着萧衍这些年所有的罪证:毒杀先帝、勾结外戚、私造龙袍……
摄政王大怒,连夜进宫。
萧衍被废为庶人,幽禁于冷宫。姜知意以“妖媚惑主”之罪,打入浣衣局。
消息传来时,沈蘅芜正在院子里晒太阳。她靠在藤椅上,手里折着一只新的纸鹤,阳光洒在她脸上,映出几分健康的红润。
沈慕白坐在旁边,笨手笨脚地学折纸。他已经折到第四十三只了,终于不再歪脖子。
“听说萧衍在冷宫里疯了。”沈慕白一边折一边说,“整天对着墙壁喊你的名字。”
沈蘅芜手上动作没停:“喊什么?”
“喊‘蘅芜,蘅芜,朕知错了’。”
沈蘅芜笑了笑,将手中折好的纸鹤递给他:“那与我何干?”
沈慕白接过纸鹤,展开,里面只写了四个字——“此生无悔”。
他抬起头,日光正好,她正看着他,眉眼弯弯,病容未褪,却比世间所有颜色都好看。
“沈蘅芜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你欠我的那只纸鹤,不用还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俯身,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:“因为我要你整个人。”
沈蘅芜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了声。那笑声清脆如铃,惊飞了檐下栖息的燕子。
青禾端着茶从屋里出来,看见这一幕,识趣地退了回去。
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人,和满院飘飞的纸鹤。
风起时,千纸鹤振翅欲飞,像要把前世今生的所有遗憾,都吹散在春风里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