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的灯光惨白得刺眼。
我躺在病床上,浑身插满管子,连呼吸都变成一种奢侈。心电监护仪发出微弱的滴滴声,像某种倒计时。母亲坐在床边,五十岁的人头发全白了,握着我的手在发抖。
“宁宁,妈去给你买点粥。”
她刚站起来,病房的门被人一脚踢开。
许衍西装革履走进来,身后跟着沈瑶。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直接甩在我床上,脸上带着我熟悉的、居高临下的笑。
“苏宁,签了吧。”
我费力地低头,看到《放弃治疗同意书》几个字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我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许衍不耐烦地皱眉:“装什么?你已经没救了,癌细胞扩散全身,治疗也是浪费钱。你妈那点退休金还不够付一天ICU的费用,我查过了,你名下还有一套老房子,在你妈那儿。你死了,那房子你妈得住,我不跟你争,但你得先签这个,别让我再往医院砸钱了。”
我想起五年前,他把同样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,那是《创业项目转让协议》。他说:“宁宁,你相信我,项目放在你名下不方便融资,先转给我,等公司做大了,我娶你。”
我签了。
我把保研名额放弃了,把我妈攒了一辈子的四十万嫁妆钱给了他,把通宵三天写的商业计划书给了他,把一切都给了他。
然后他公司上市那天,沈瑶挽着他的手臂,当着全公司的面说:“苏姐确实帮了不少忙,但说实话,许总的核心创意跟苏姐没什么关系,她就是帮忙整理了一下资料。”
许衍站在台上,笑着举杯:“苏宁是我们公司的元老,虽然能力一般,但胜在忠心。来,敬她一杯。”
台下全是曾经我一手带起来的人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“签吧。”许衍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,他把笔塞进我手里,手指碰到我的瞬间,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缩了回去,“别浪费时间了。”
我妈冲过来:“许衍,你还是人吗?宁宁为你付出了多少——”
“付出了多少?”许衍冷笑,“阿姨,你女儿什么水平你不知道?当年要不是我收留她,她现在也就是个普通上班族。我给她的够多了,别不知足。”
沈瑶在旁边轻声细语地补刀:“苏姐,许总也是没办法,公司最近在筹备第二轮融资,财务报表不好看,您的医疗费实在是一笔很大的开销……”
我盯着许衍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我看了整整七年。从大学食堂里他端着餐盘问我“同学,这里有人吗”开始,我就陷进去了。他考研失败,我放弃保研陪他创业。他缺启动资金,我把嫁妆钱给他。他项目卡壳,我熬了无数个通宵帮他写方案。
他说的每一句“我爱你”,我都信了。
然后我得了胃癌。医生说长期熬夜、饮食不规律是诱因。
许衍来医院看过我三次。第一次,他说公司刚起步,让我好好养病。第二次,他带了沈瑶来,说她是新招的运营总监,能力很强。第三次,就是现在,带着放弃治疗同意书。
我拿起笔。
我妈哭着喊“不要”,被沈瑶带来的人拦住。
我在同意书上签了字。
许衍拿起文件,满意地点头,转身就走,连一句“保重”都没说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没回头:“苏宁,说实话,你太没用了。一个女人,连自己都经营不好,拿什么经营感情?下辈子长点脑子。”
门关上了。
心电监护仪的滴声越来越慢。
我妈趴在我身上哭,我想抬手摸摸她的头,发现手已经抬不起来了。
我这一生,最大的错不是信了许衍,而是从来不信自己。
闭上眼睛的最后一秒,我听见一个声音——
“叮!《电子书全本》已加载完毕,是否读取存档?”
我猛地睁开眼。
刺眼的不是病房的白光,是图书馆下午三点的阳光。
我坐在大学图书馆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一本《市场营销学》,手机屏幕亮着,许衍发来消息:“宁宁,保研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我觉得以你的能力,直接工作更有发展空间,我这边项目正好缺人,你来帮我好不好?”
手机右上角显示:2019年4月12日,星期五。
距离我放弃保研还有三天。
距离我把四十万给许衍还有一周。
距离我死,还有整整五年。
我盯着那条消息,笑了。
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但我在笑。图书馆里有人侧目看我,我不在乎。
我颤抖着手翻开手机通讯录,找到“妈妈”,先给她转了五百块钱——这是我本月生活费剩下的,上辈子我妈每次给我打钱我都说够了够了,其实从来不够,因为许衍总是“周转困难”,我把我妈给我的钱全填进去了。
然后我打开电脑,登录学校教务系统,找到保研申请页面,点了“确认报名”。
系统提示:操作成功,请于4月16日前提交纸质材料。
上辈子我连这个页面都没打开过。许衍说“你读研三年浪费时间,不如来帮我”,我就乖乖放弃了。
我关上电脑,收拾书包,站起来。
路过垃圾桶的时候,我把手机里许衍的聊天框左滑,删除。
不是拉黑,不是屏蔽,是删除。
走出图书馆,四月的风吹过来,带着玉兰花的味道。我深深吸了一口气,闻不到消毒水,闻不到腐烂的味道,只有春天。
手机震了一下,许衍又发来消息,用了一个新号:“宁宁?消息怎么发不过去了?你别闹,我这边真的很需要你,项目方案你上次提的那个点我觉得特别好,你再帮我细化一下,晚上一起吃饭?”
我看了三秒钟,打了四个字:“滚远一点。”
然后关机,去打印店打印保研材料。
三天后,我站在学院办公室门口,把保研材料交上去的那一刻,手机又震了。
许衍发了十几条消息,从“你是不是生气了”到“苏宁你别太过分”到“你以为你是谁”,情绪递进得很精彩,像一出独角戏。
最后一条是:“你放弃了我,你会后悔的。”
我笑了。
后悔?我最后悔的事,是上辈子没早点放弃你。
交完材料,我去了趟银行。上辈子我名下那张存着四十万的卡,密码是许衍的生日。我改了密码,然后约了房产中介,把我妈打算卖掉给我凑嫁妆的那套老房子挂了出去——不卖了,租出去,租金直接打我妈卡里。
晚上回到家,我妈正在厨房做饭。她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,头发还是黑的,腰板挺得直直的,和我记忆中躺在ICU外面走廊椅子上睡着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“妈。”我站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?”她头也没回,手上的铲子翻得飞快。
“我不去许衍的公司了,我保研。”
我妈铲子停了,慢慢转过头,眼睛瞪得很大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保研,本校,市场营销专业,我已经交材料了。”
我妈看了我足足五秒钟,然后眼眶红了。她把火关了,铲子放下,走过来握住我的手:“宁宁,你说真的?你不是说要去帮他创业吗?妈都准备好钱了,你要是想好了,那钱——”
“钱您留着。”我反握住她的手,粗糙的,温热的,是活的,“妈,以后我不会再跟您要一分钱了,等我读研拿奖学金,还能给您钱。”
我妈哭了,哭得比上辈子我死的时候还凶。但这一次,她是在笑。
手机震了,许衍又发消息:“苏宁,你到底什么意思?你给我说清楚,我们不是说好了吗?你保研有什么用?出来还不是给人打工?我这是在给你机会,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人想加入我的团队?”
我看着这条消息,想起上辈子他把《放弃治疗同意书》甩在我床上的表情。
这次我没有删他。
我要让他亲眼看着,他口中“没用”的女人,是怎么走到他够不到的高度。
我回了五个字:“许衍,分手了。”
然后关机,陪我妈吃饭。
那天晚上我吃了一整碗红烧肉,我妈做的,比上辈子ICU门口粥铺里那碗没放盐的白粥好吃一万倍。
第二天早上开机,许衍的消息炸了。从愤怒到威胁到卑微到卖惨,情绪价值拉满,可惜我一毛钱都不信。
最后一条是语音,我点开,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哭腔:“宁宁,你说分手就分手?我哪里对不起你了?你知不知道我昨天晚上一夜没睡,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,你告诉我,我改还不行吗?”
我听完,把手机放在桌上,笑了。
许衍,你哪里对不起我?你不知道。你永远不会知道,因为你根本不觉得你有错。
上辈子直到我死,你都没觉得自己有错。
我翻开笔记本电脑,新建了一个文件夹,命名:《电子书全本》。
这里面,会有我上辈子五年里所有的心血。许衍公司每一个关键决策、每一次融资路演、每一个爆款产品的完整策划案,全在这里。
上辈子我用命写的,这辈子我要一个字一个字拿回来。
文档第一页,我敲下一行字:
“2019年5月,许衍会参加杭城青年创业大赛,凭借一款社交APP的方案获得亚军,吸引第一笔投资。该方案的核心算法逻辑,是我写的。”
我盯着这行字,想起上辈子大赛前一晚,许衍搂着我说:“宁宁,方案你明天之前再优化一下,我觉得那个推荐算法的逻辑还有问题,你改完发我邮箱,辛苦你了宝贝。”
我熬了一整夜,改了三版,发给他。
第二天他上台,PPT上写着“许衍 创始人兼CEO”,我的名字在最后一页的最底下,“特别鸣谢:苏宁”。
台下投资人问他:“这个推荐算法的思路很有意思,是你原创的吗?”
许衍笑得坦荡:“是的,我想了很久。”
没有人质疑。因为谁会相信,一个连保研都放弃了的女人,能写出比创始人更牛的算法?
我合上电脑,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这是我上辈子死之前才知道的号码,许衍最大的竞争对手,后来的行业第一,顾晏辰。
电话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“喂,哪位?”
声音低沉,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。和上辈子我在行业年会上远远听到的一模一样。
“顾总您好,我叫苏宁,是A大市场营销专业大四的学生。”我的声音很稳,“我有一份商业计划书想给您看,关于社交APP的差异化赛道。许衍下个月会拿去参赛的那个方案,我可以给您一个更好的版本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许衍?”他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,“没听过。”
“您现在没听过,但下个月他会出现在你的竞品名单上。”我说,“如果您有兴趣,我们见一面。我只耽误您二十分钟,如果听完您觉得没用,我当场走人,绝不再打扰。”
又沉默了两秒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,我公司楼下有家咖啡馆,叫‘寻’。”他说,“别迟到。”
挂了电话,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手在抖,但不是怕,是兴奋。
上辈子我站在顾晏辰公司楼下,连门都没敢进。那时候许衍公司被顾晏辰压着打,许衍天天在家里骂他,我就以为他是坏人。
后来我病了,许衍公司做大,和顾晏辰打了好几年。我死之前那个月,新闻推送说顾晏辰的公司估值破了两百亿,许衍的只有不到十亿。
我在病床上想,如果当年我没把方案给许衍,而是给了顾晏辰,会怎么样?
那时候想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。
但现在,有意义了。
第二天下午三点,我准时出现在“寻”咖啡馆。
顾晏辰比我想的还要年轻,穿一件深灰色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靠在卡座里翻手机。看到我进来,抬了一下眼皮,目光不冷不热,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从容。
“苏宁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我坐下,把电脑打开,屏幕转向他,“顾总,这是我对社交APP赛道的一份分析报告,以及一个完整的产品方案。核心差异点在于关系链的建立逻辑——目前市面上的产品都在做熟人社交或陌生人社交,但有一个中间地带被忽略了。”
我用了十五分钟讲完,比预想的还快了五分钟。
顾晏辰全程没说话,手指搭在咖啡杯上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我说完最后一个字,他安静了几秒,开口:“这个方案,你说许衍会拿去参赛?”
“是,他会在五月的杭城青创赛上拿出一个类似的方案,核心算法逻辑和我这个一致。”我说,“但他那个版本,不如我这个完整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写了那个方案。”我看着他,“而且我写得比他好。”
顾晏辰终于笑了一下,很淡,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丝涟漪。
“你是他女朋友?”
“前女友。”我纠正,“昨天分的。”
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:“分手了就把他的核心方案给我看,不怕人说你人品有问题?”
这个问题我早准备好了。
“第一,这个方案本来就是我写的,我拿走自己的东西,跟人品无关。第二,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我给他写了五年方案,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提过我的名字。第三——”
我顿了一下:“顾总,你知道许衍公司的核心优势是什么吗?”
“不知道,没听过。”
“你没有听过,是因为他现在还什么都不是。”我说,“但他的公司未来会拿到融资,会做出一些成绩,然后因为管理混乱和缺乏核心技术被市场淘汰。这个过程会浪费很多人的时间、很多投资人的钱,以及——”
以及一条命。
我没说出口。
“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?”顾晏辰放下咖啡杯,终于正眼看我了。
“我要您在这个方案上署名第一作者,拿去参赛,拿冠军。”我说,“我要许衍连亚军的边都摸不到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我能让您未来的产品,比现在这个方案再好十倍。”我打开电脑的第二页文档,“这是我对您公司现有产品的分析,一共三十七条优化建议,每一条都附了数据论证。您可以现在看,如果觉得有一条是废话,我马上走,再也不来。”
我把电脑推过去。
顾晏辰低头看了三分钟。
五分钟后他抬起头,眼神变了。不是审视,是认真,像猎手发现了值得追的猎物。
“你需要多长时间把这个方案完整落地?”
“两周。”
“我给你三周。”他站起来,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推过来,“下个月杭城青创赛,你会看到你的名字在第一名。”
他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苏宁,你知道你刚才那十五分钟,最让我惊讶的是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不是方案本身。”他说,“是你提到许衍的时候,你的表情。”
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看起来不像在恨一个人,像在处理一个bug。”
他说完走了,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,对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拿铁发呆。
不像在恨一个人,像在处理一个bug。
上辈子我死的时候,许衍说我没用。他说一个女人,连自己都经营不好,拿什么经营感情。
他说得对了一句话——我确实没经营好自己。
但我不是没用。
我只是把所有的“用”,都给了不值得的人。
手机震了,许衍又发消息。这次不是卖惨,是威胁:“苏宁,你不回我消息是吧?好,你给我等着,你以为你是谁?离了你我许衍照样成功,到时候你别后悔。”
我打了几个字,发了过去。
“许衍,下个月的杭城青创赛,建议你别参加了。”
发完,关机。
三周后,杭城青年创业大赛现场,我坐在观众席第三排,看着台上。
许衍在第二组上场,PPT做得花里胡哨,核心方案和我上辈子写给他的一模一样。他讲得很流利,毕竟练了很多遍。
台下评委的反应不算差,但也不算出彩。上辈子他拿了这个方案的亚军,因为他讲的时候激情澎湃,投资人被他感染了。
但今天,观众席的反应明显冷淡了很多。
因为就在他上场前十五分钟,比赛官网刚刚更新了“特别推荐项目”名单,排在第一位的项目叫《Next社交——下一代关系链重构方案》,作者一栏写着:顾晏辰、苏宁。
许衍讲完,分数出来,82.3分,暂列第四。
他下台的时候脸都是白的,不停地在看手机,然后猛地抬头,在观众席里找到了我。
隔着十几排人,我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。
不是愤怒,是恐惧。
因为他看到了那个方案,比他完整的、比他数据详实的、比他逻辑严密的方案,署名不是他。
而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那个方案的核心思路,不是他想的。
最后顾晏辰上台,用了十二分钟讲完我写的方案,评委打了94.7分,全场第一,断崖式领先。
宣布名次的时候,许衍连前五都没进去。
颁奖结束,我在停车场被许衍堵住了。
他瘦了很多,三周没见,眼窝凹陷,领带歪着,看起来像三天没睡。他看到我就冲过来,一把抓住我的手腕,力气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。
“苏宁,你他妈在干什么?”他的声音在抖,“你把我的方案给了顾晏辰?你是不是疯了?”
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抓我的手,又抬头看他的脸。
上辈子就是这双手,把放弃治疗同意书甩在我床上。
“许衍,”我的声音很平静,“那是我的方案。”
“你的方案?你凭什么说是你的?那是我们一起做的——”
“你做了什么?”我打断他,“你做了哪一行代码?你写了哪一页PPT?你熬了哪一个通宵?许衍,你敢不敢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,那个方案的核心逻辑是谁想的?”
他的手松了一下,又抓紧。
“苏宁,你别逼我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眼眶泛红,“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个比赛准备了多久?你知不知道我拉了多少投资意向?你这一搞,我全完了,你满意了?”
我看着他。
上辈子我说“许衍我得了胃癌”,他说“你少吓唬我,我这会儿忙着呢”。
上辈子我说“许衍我妈住院了你能不能借我点钱”,他说“苏宁你别总拿你家的事烦我”。
上辈子我说“许衍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”,他说“那你就安静点,别闹了”。
“满意了。”我说,用力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,“非常满意。”
他愣在原地。
我转身走了,高跟鞋踩在地面上,声音很脆。
身后传来许衍的喊声:“苏宁!你会后悔的!你以为顾晏辰是什么好人?他就是在利用你!等你没用了,他一样会把你踢开!”
我没回头。
走到停车场出口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,车窗落下来,露出顾晏辰的侧脸。
“上车。”他说。
我拉开车门坐进去,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。
“他刚才说的你听到了?”我问。
“听到了。”顾晏辰的语气没什么波澜,“他说得对,我确实是在利用你。”
我转头看他。
他也看了我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:“但你也在利用我,不是吗?”
我笑了:“是。”
“所以我们是合作关系。”他收回目光,看着前方的路,“只要你能持续提供价值,这个关系就一直成立。这比许衍那种嘴上说爱你要可靠得多,对不对?”
对。
太对了。
上辈子许衍也说他爱我,说到最后给我送放弃治疗同意书。
这辈子顾晏辰说他利用我,说到做到,每一份合同都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。
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,顾晏辰忽然开口:“你的保研材料交了?”
“交了。”
“读完研有什么打算?”
“进你的公司。”我说,“从基层做起。”
他又看了我一眼,这次笑意深了一些:“你手里握着核心方案,你觉得我会让你从基层做起?”
“那你会给我什么位置?”
“那要看你读研期间的表现。”绿灯亮了,车子启动,他看着前方,“苏宁,我不养闲人。你给许衍写了五年方案,他都没做出什么名堂,说明他自己的执行力有问题。我给你资源,给你平台,但产品能不能成,看你自己。”
这才是正常的商业逻辑。
给钱、给人、给资源,然后看结果。
而不是我给了你一切,你问我为什么不够多。
车子开过A大校门口,我让顾晏辰停车。下车前他递给我一个信封,说:“青创赛的奖金,按照贡献比例,你的部分是十八万。”
我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支票。
十八万。
上辈子我给许衍写了五年方案,他一共给我发过六个月工资,每个月三千五,合计两万一。他说“公司刚起步,你别计较这些,以后都是你的”。
以后。
没有以后了。
我拿着支票站在校门口,四月的风吹过来,玉兰花已经谢了,梧桐叶正在抽新芽。
手机震了,不是许衍,是我妈发来的语音。
“宁宁,妈今天去菜市场,看到有新鲜的鲈鱼,你不是最爱吃清蒸鲈鱼吗?晚上回来吃啊。”
我回了两个字:“好的。”
然后打开手机银行,把支票存进去,给妈妈转了一万块钱。
备注写的是:“妈,研究生学费我自己出,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,您别省着花。”
三秒钟后,我妈的电话打过来了,声音带着哭腔:“宁宁,你哪来这么多钱?你没干什么傻事吧?”
我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。
“妈,我参加了一个创业比赛,拿了奖金。以后还会有更多的,您放心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抬头看了看天。
很蓝,比ICU的天花板好看多了。
我翻开手机,许衍又发了一条消息,只有一句话:“苏宁,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?我知道我错了,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?”
我看了几秒钟,打了一行字:“许衍,你知道你错在哪了吗?”
他秒回:“我知道,我不该不重视你的付出,不该不给你署名,不该——我都改,你给我一个机会。”
我盯着这行字,想起上辈子他站在病房门口说的那句话:“苏宁,你太没用了。”
他不知道他错在哪。
他以为他错在不给我署名,错在不重视我的付出。他以为只要他道歉、他改,我就会像上辈子一样心软。
他没有错在不署名。
他错在根本不觉得我的付出有价值。
一个觉得你“没用”的人,怎么改?
我没有再回复。
我把他的聊天框左滑,点了删除。
这次不是拉黑,不是屏蔽,是彻底的、干净的、不留痕迹的删除。
因为上辈子那个没用的苏宁已经死了。
这辈子,我只为自己活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,这次是顾晏辰发来的消息,只有一句话:“下周一,来我公司签正式的合作协议,带上你的研究生课程表,我要排你的工作时间。”
我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然后翻开电脑,打开那个叫《电子书全本》的文件夹,在文档最后一行敲下新的字:
“第一章,完。”
“全书进度:1/36。”
“还有三十五章,许衍,你慢慢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