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三月,江南草长。
洛阳城外三十里,野狗坡。
山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,风一吹,沙沙作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草丛里低声说话。
坡顶立着一棵老槐树,树干歪歪扭扭,被雷劈过一半,另一半却还活着,每年春天都会抽出新芽。
树下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穿白衣,腰间悬剑。剑鞘是乌木的,没有镶嵌任何珠宝,但剑鞘上有一道淡淡的指痕——那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。他看上去二十七八岁,面容清瘦,颧骨微微凸起,眼窝深陷,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。
另一个穿黑衣,站在离白衣人三丈开外的地方。他没有带兵器,但两只手的虎口都结了厚厚的茧子。他看上去年纪大一些,约莫四十出头,鬓角已经有了白发。
风从坡下吹上来,吹得白衣人的衣袂翻飞。
“沈墨。”黑衣人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约我来这里,是要杀我?”
叫沈墨的白衣人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剑鞘,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道指痕。
“这柄剑跟了我十二年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它杀过六十三个人。有绿林匪寇,有采花淫贼,有江湖败类。每一次出鞘,我都知道自己为什么拔剑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直直盯着黑衣人。
“但今天这一剑,我不确定。”
黑衣人微微眯起眼睛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沈墨深吸一口气:“赵无极,三个月前,镇南王府被人血洗,满门一百二十三口,除了世子沈逸之外,无一活口。江湖上都说凶手是你赵无极,是为幽冥阁铲除朝廷爪牙。我师弟柳青奉命追查此案,十天后死在洛阳城外,尸体被钉在城门上,胸口插着一面幽冥令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来找你,不是为了听你否认。我来找你,是想听你说实话。”
赵无极沉默了片刻。
风吹过枯草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你想听什么实话?”赵无极问。
“镇南王府是不是你灭的门?”
“不是。”
“我师弟柳青是不是你杀的?”
赵无极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虎口的茧子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像是想叹息。
“柳青是个好苗子。”他说,“内功已经入了门,剑法也练得扎实,假以时日,未必不能成为第二个‘孤鸿剑’沈墨。但他太冲动了。一个人冲进幽冥阁的分舵,想要凭一己之力查出真相。你以为他能活着走出来?”
“分舵?哪里的分舵?”沈墨的声音骤然变紧。
“洛阳城南,翠云巷第三间院子。”
沈墨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洛阳城南翠云巷,第三间院子。他知道那个地方。
三个月前,柳青死之前,最后见过的人,就是沈墨。
那天夜里,柳青浑身是血地敲开沈墨的门,告诉他镇南王府被灭门的消息,告诉他凶手很可能藏在洛阳城内,告诉他无论如何都要查出真相。
沈墨让他先养伤。
第二天早上,柳青不见了。
七天后,柳青的尸体被钉在洛阳城北的城门上。
沈墨一直以为柳青是在城北附近被人伏击的。
但现在赵无极告诉他,柳青死之前去的地方是城南翠云巷。
那根本是两个方向。
“你去过翠云巷?”沈墨问。
赵无极点点头:“柳青死的那天夜里,我就在翠云巷。不是去杀他,是去救他。”
“救他?”
“幽冥阁在翠云巷布了天罗地网,就等着他往里钻。我赶到的时候,他已经中了三掌一剑,经脉尽断。我把他从巷子里带出来,送到城北医馆,但他伤得太重,天亮之前就走了。”
赵无极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。
“他临死之前,把一封信交给我,让我转交给你。信上的内容,你应该已经知道了——镇南王府灭门的真凶不是幽冥阁,而是镇南王世子沈逸本人。”
风吹得更急了。
老槐树上的枯枝被吹断了一根,啪嗒一声掉在地上。
沈墨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“你觉得我会相信你?”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你不必相信我。”赵无极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,扔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,“但你应该看看这个。这是我从翠云巷分舵里带出来的账册,记录了镇南王府灭门前后幽冥阁与沈逸之间的所有往来。每一笔银子的去向,每一个人的调遣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沈墨看着那个布包,没有弯腰去捡。
“你一个幽冥阁的人,为什么要背叛幽冥阁?”
赵无极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。
“你以为我是幽冥阁的人?”他说,“十二年前,镇南王赵渊救过一个流落街头的少年。那个少年是赵无极。镇南王不仅救了他的命,还收他为义子,传他武功,教他做人。没有镇南王,就没有今天的赵无极。”
沈墨的瞳孔再次收缩。
“你是……镇南王的义子?”
“是。”赵无极说,“所以我花了十二年,潜入幽冥阁,成为阁主的心腹。就是为了有一天,能够查出真凶,为义父报仇。”
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。
“我查了十二年,用了无数人的命,终于查到了真相。但杀死义父一家的凶手,不是我能够动的人。”
“因为凶手是沈逸。”沈墨说。
“因为凶手是沈逸。”赵无极重复了一遍。
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。
坡下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动。但两个人都没有转头去看。
“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,是要我做什么?”沈墨终于开口。
“杀沈逸。”
“凭什么?就凭你一面之词?”
“凭这个。”赵无极从怀里又取出一样东西,是一个小小的木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沈”字,“这是柳青临死之前给你的。他说,如果他不幸死了,就把这个木牌交给你。你看了就会明白。”
沈墨接过木牌。
木牌入手冰凉,背面刻着两行小字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木牌攥在手心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沈逸现在在哪里?”
“京城。”赵无极说,“三天后,镇南王府唯一的血脉沈逸,将在御书房面圣,为镇南王讨回公道。到时候,整个江湖都会知道,是幽冥阁灭了他满门。而幽冥阁,会因为一个杀父之仇的英雄而被人唾骂。”
“好算计。”沈墨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他不仅要灭自己的满门,还要嫁祸给幽冥阁。灭门、嫁祸、收买人心,一箭三雕。这十二年的布局,他谋划了多久?”
“从十二年前就开始谋划了。”赵无极说,“义父收养我的那一年,沈逸就已经开始勾结幽冥阁了。他恨义父将武功传给我,恨义父不让他继承家传剑法,恨义父偏爱柳青胜过偏爱他。但他真正动杀心,是因为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镇南王府的镇府之宝——‘破军’剑谱。这剑谱是镇南王府世代相传的最高武学,只有得到镇南王认可的继承人才能修炼。沈逸天赋极高,十二岁就已经将王府的基础剑法练到大成。但义父始终不肯将‘破军’剑谱传给他,因为他的心思太过阴沉,剑道重在心正,心不正,剑就会偏。沈逸等了十二年,等了十二年都没有等到‘破军’剑谱。所以他决定不等了。”
“他要的不是镇南王的位置,他要的是‘破军’剑谱。”沈墨说。
“对。灭门那夜,他亲手杀了义父,从义父的尸体上搜走了剑谱。”赵无极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一百二十三口人命,换一本剑谱。这笔买卖,在他看来划算得很。”
风停了。
枯草不再摇晃,老槐树的叶子也安静下来。
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沈墨拔出了剑。
剑身很薄,薄得几乎透明。剑光流转,映出他脸上每一道纹路。
“这一剑,”他说,“叫‘孤鸿一瞥’。是我师父临终前传给我的。他说这一剑不是为了杀人,是为了找到真相。剑锋所指之处,真假自分。”
赵无极看着他手中的剑,忽然笑了。
“沈墨,”他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我说的一切都是假的,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?”
“你没有理由告诉我这些。”
“对,我没有理由。”赵无极说,“但如果我说的是真的呢?你打算怎么做?”
“杀沈逸。”
“但你杀得了沈逸吗?他练了十二年的‘破军’剑谱,内功已经臻至大成。镇武司的密档里记载过‘破军’剑谱的威力——大成之后,天下能接住他一剑的人,不超过五个。”
沈墨将剑缓缓收入鞘中。
“那就不接。”他说,“我师弟柳青告诉我,杀人的办法不止一种。有些人不一定要靠剑来杀。”
他转过身,朝坡下走去。
赵无极没有跟上去。
“沈墨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沈墨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柳青临死之前,让我告诉你一句话。”赵无极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他说,师兄,别替我报仇。替镇南王府一百二十三口人报仇。”
沈墨站在那里,背对着赵无极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,一步一步,走得很稳。
风吹起来了。
枯草又开始沙沙作响。
老槐树下只剩下赵无极一个人。他蹲下来,捡起地上的布包,拍了拍上面的灰土。
“柳青,”他低声说,“你这个师兄,比我想的还要固执。”
他把布包重新收进怀里,转身朝坡顶的另一边走去。
两个方向。
两个背影。
一个往北,一个往南。
暮春的阳光照在野狗坡上,枯草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坡下的草丛里爬出一条蛇,在草地上留下一条蜿蜒的痕迹。
没有人知道,这条蛇要去哪里。
也没有人知道,沈墨接下来要做什么。
但有一点可以确定。
三天后,京城御书房。
那将是江湖上最安静的一场风暴。
洛阳城,傍晚。
沈墨回到客栈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他推开房门,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。
信没有署名,信封上只画了一把剑。
剑很小,画得很细,但笔锋凌厉,像是一刀一刀刻上去的。
沈墨打开信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
“翠云巷,今夜子时,带剑来。”
他看了很久,然后将信折好,放进袖中。
窗外,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洛阳城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,远远看去,像是一条流淌的火河。
沈墨坐在窗边,拔出剑,用一块旧布仔细擦拭着剑身。
剑身映出他的脸。
清瘦,疲惫,眼眶发红。
他想起柳青第一次叫他师兄的样子。
那时候柳青只有十五岁,瘦得像根竹竿,拿着一把比他胳膊还长的剑,在院子里比划得满头大汗。
“师兄师兄,你看我这招‘雁回南岭’对不对?”
沈墨走过去,把他的手抬高两寸。
“剑要握紧,但不要握死。握死了,剑就没有了呼吸。”
“剑也有呼吸?”柳青瞪大了眼睛。
“有。每一柄剑都有自己的呼吸,你听不到,是因为你的心还不够静。”
柳青闭上眼睛,很认真地听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睁开眼,咧着嘴笑。
“师兄,我听到了!它在说我练得太差了!”
沈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那是很少见的、近乎于笑的表情。
现在柳青死了。
他听不到剑的呼吸了。
沈墨把剑收回鞘中。
他闭上眼,靠在窗框上。
夜风吹过,带来远处酒楼里的丝竹之声,隐约有人在唱曲,唱的是《霓裳羽衣》的调子。
很热闹。
但这个世间,有些人的热闹已经永远结束了。
子时。
洛阳城南,翠云巷。
巷子很窄,窄到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。两旁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。
沈墨站在巷口,剑悬在腰间。
他没有点亮火折子,也没有拔出剑。他就那么站着,像一棵长在巷口的树。
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。
脚步声很轻,轻得像猫踩在瓦片上。
但沈墨听到了。
他睁开眼。
从巷子深处走出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灰布长衫,戴着一顶斗笠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面容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,不偏不倚,不快不慢。
走到沈墨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那人停下脚步。
“孤鸿剑沈墨?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“我是。”沈墨说,“你是谁?”
“来给你指路的人。”
“指什么路?”
“杀沈逸的路。”
沈墨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那人没有回答。
他抬起右手,摘下斗笠。
月光照在他的脸上。
那是一张很普通的、没有任何特征的脸。放到人堆里,转身就找不到了。但沈墨注意到一件事——那人的眼睛是浑浊的,像是蒙了一层白雾。
“你瞎了?”沈墨问。
“我瞎了二十年。”那人说,“但有些东西,看得越清楚的人,反而越看不见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沈逸的弱点。江湖上所有人都知道沈逸练了‘破军’剑谱,内功大成,无人能敌。但他们不知道,‘破军’剑谱有一个致命的缺陷。”
“什么缺陷?”
“修炼‘破军’剑谱需要极强的内功根基,但沈逸的根基不稳。他用了十二年的时间强行催熟内功,表面上看是大成,实际上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边缘。只要有人能够在决战中逼他连续运转内功超过三炷香的时间,他的经脉就会自行崩断。”
沈墨看着那人的脸。
“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“因为我就是当年将‘破军’剑谱献给镇南王的人。”那人说,“这剑谱是我从一座古墓里发现的,但我发现它的时候,就知道它不适合练。所以我把它献给了镇南王,希望镇南王能够找到办法弥补它的缺陷。没想到,镇南王没有练,他的儿子却抢着练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那人将斗笠重新戴上,帽檐压得低低的。
“因为镇南王是我的朋友。”
说完,他转过身,朝巷子深处走去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
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沈墨站在原地,没有追上去。
他知道,有些人不需要追。他们该出现的时候会出现,该消失的时候会消失。追问没有意义。
他在巷口站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,然后转身离开。
月亮被云遮住了。
翠云巷彻底暗了下来。
两天后,京城。
沈墨站在镇武司衙门外,看着门口两尊石狮子。
石狮子很大,雕刻得很精细,连牙齿上的纹路都一根一根刻出来了。但沈墨注意到,左边那尊石狮子的右前爪少了一截,像是被人用利器削掉的。
他正看着,大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一个穿着黑色公服的人走了出来。那人年纪不大,看上去二十出头,但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隼,扫过沈墨的时候,沈墨觉得像是被刀刮了一下。
“沈墨?”那人问。
“是。”
“指挥使等你好久了。”
镇武司衙门很大,穿过三道门,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,才到正堂。
正堂里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约莫五十来岁,国字脸,浓眉大眼,看上去像一个庄稼汉,但身上穿着一件绣着麒麟的官袍,腰间系着金带。
这是镇武司指挥使,周瑾。
周瑾站起来,走到沈墨面前,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。
“孤鸿剑,久仰大名。”他说,声音粗犷得像打雷,“听说你要杀镇南王世子?”
“是。”
“你可知道,杀朝廷命官是什么罪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杀?”
沈墨看着周瑾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因为镇南王府一百二十三口人,不是死在幽冥阁手里,而是死在他手里。”
周瑾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有证据?”
“有。”
“拿出来。”
沈墨从怀里取出赵无极给他的那个布包,放在桌上。
周瑾打开布包,一页一页地翻看。
他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他合上册子,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睁开眼,看着沈墨。
“这个册子里的内容,如果属实,沈逸确实该死。”周瑾说,“但你不能杀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明天御书房面圣之后,沈逸就会被任命为镇南王。一个刚刚受封的王爷,死在一个江湖散人手里,你让朝廷怎么向天下人交代?你让皇帝的脸往哪儿搁?”
“所以我应该眼睁睁看着他逍遥法外?”
“我没有这么说。”周瑾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那是一块铜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武”字,“这是我的腰牌。拿着它,你可以在镇武司内自由出入。明天御书房面圣的时候,你跟我一起进去。”
沈墨看着那块铜牌,没有伸手去拿。
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
“我要你做证人。”周瑾说,“当着皇帝的面,把沈逸的罪行一桩一桩地说出来。皇帝要的是一个交代,只要证据确凿,他不会保沈逸。但你必须记住一件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到了御书房,你不能拔剑。”
沈墨沉默了很久。
“如果不拔剑,”他问,“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练了‘破军’剑谱?”
周瑾笑了笑。
“这个你不用担心。御书房里有一个人,比任何剑都管用。”
“谁?”
周瑾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外面是一个小院子,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。
竹子下面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,头发灰白,脸上全是皱纹,看上去至少有七八十岁。他手里拿着一根钓竿,鱼线垂在院中央的一个小水池里。
但那个小水池里没有鱼。
池子里只有一片莲叶,莲叶上蹲着一只青蛙。
那只青蛙正在呱呱叫。
沈墨看着那个老人,忽然觉得脊背发凉。
他认识这个人。
江湖上没有人不认识这个人。
池清,上一任镇武司指挥使,三十年前就已经是武道巅峰的存在。有人叫他“武神”,有人叫他“天下第一”。但更多人叫他“半尺剑”——因为他杀人从来不拔剑出鞘超过半尺。
只要剑出半尺,就已经足够了。
池清转过头,看了沈墨一眼。
那一眼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但沈墨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定住了一样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池清看了他一眼之后,又转过头去,继续钓那只青蛙。
周瑾关上窗户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你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说话。剩下的,池老会处理。”
沈墨将铜牌收进怀里。
“好。”
御书房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看上去三十出头,面容白皙,眉宇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。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扶手,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。
沈逸站在御阶之下,穿着一身崭新的蟒袍,腰佩玉带,面容英俊,嘴角微微上翘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周瑾站在一旁,沈墨站在周瑾身后。
“沈逸,”皇帝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你父王遇害一事,朕已命镇武司彻查。今日你且当着朕的面,将你知晓的详情一一禀来。”
沈逸躬身一礼。
“启禀陛下,臣父王镇南王赵渊,一生忠心耿耿,为朝廷镇守南疆二十余载,从未有过二心。三个月前,幽冥阁贼子趁夜闯入王府,屠戮我全家一百二十三口,臣拼死逃出,誓要为我父王报仇雪恨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痛。
“臣恳请陛下,允许臣率镇武司精兵,剿灭幽冥阁,还江湖一个清平!”
皇帝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转过头,看了周瑾一眼。
周瑾上前一步。
“陛下,臣这里有一样东西,想请陛下过目。”
他双手捧起那本账册,呈到御案之上。
皇帝翻开账册,一页一页地看。
御书房里安静极了,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。
沈逸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
皇帝合上账册。
“沈逸,这本账册里说,灭门镇南王府的幕后主使,是你。”
沈逸面色不改。
“陛下,这是诬陷!”他的声音很坚定,“臣是镇南王府唯一的血脉,臣为什么要杀自己的亲生父亲?”
“因为你要的不是王位,是‘破军’剑谱。”沈墨从周瑾身后走出来。
沈逸的目光落在沈墨身上,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你是谁?”
“孤鸿剑沈墨。”沈墨说,“你的同谋赵无极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了。三个月前,你勾结幽冥阁,亲手杀了你的父亲,从尸体上搜走了‘破军’剑谱。一百二十三口人命,换一本剑谱。这笔买卖,你做得很划算。”
沈逸笑了。
笑声很轻,但御书房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。
“你说我勾结幽冥阁?”沈逸说,“幽冥阁是江湖邪派,我堂堂镇南王世子,为什么要勾结他们?”
“因为你需要他们帮你杀人。”沈墨说,“因为你自己动手的话,会被人认出来。所以你把灭门的脏活交给了幽冥阁,自己只负责最后一刀——杀你父亲的那一刀。”
沈逸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你——!”
“你的‘破军’剑谱,是从你父亲尸体上搜走的。但那本剑谱有一个致命的缺陷,修炼它的人,经脉会被内功反噬。你练了十二年,表面上看是大成,实际上已经快要走火入魔了。”
沈墨看着沈逸的眼睛。
“你要不要当着陛下和池老的面,运转一下你的内功?”
沈逸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在胡说什么——”
话没说完,御书房的门被推开了。
池清走了进来。
他手里还拿着那根钓竿,鱼线垂在地上,拖出一条湿漉漉的痕迹。
“沈世子,”池清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老夫有一个问题想问你。你的‘破军’剑谱,练到第几层了?”
沈逸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池清往前走了一步。
只一步。
但沈逸感觉像是有一座山压了过来。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,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“你不回答?”池清说,“那老夫替你说。你练到了第七层,对不对?‘破军’剑谱共九层,第七层是一个坎。过了这一层,内功会暴涨,但经脉会开始崩断。你现在每运转一次内功,就等于在自己体内埋一颗炸弹。老夫看你站立的姿势,右肩比左肩低了一寸,这是经脉已经开始错位的征兆。”
池清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沈逸的嘴角溢出了一丝血迹。
“你不用动手。”池清说,“老夫只要站在这里,你的内功就已经在自行运转了。因为你害怕。你一害怕,你的身体就会本能地催动内功来保护你。而你的内功每运转一刻,你的经脉就会多崩断一根。”
沈逸猛地弯下腰,喷出一口黑血。
血溅在御书房的金砖上,触目惊心。
“父……父亲……”沈逸抬起头,脸上满是血污,眼神涣散,“我……我只是想变强……你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不肯把剑谱传给我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最后整个人瘫倒在地,一动不动。
池清转过身,看向皇帝。
“陛下,此人已废。”
皇帝沉默了片刻。
“沈逸勾结幽冥阁,灭门镇南王府,罪无可赦。即日起,削去其世子封号,打入天牢,秋后问斩。”皇帝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,“镇武司周瑾,追查此案有功,赏黄金千两。江湖散人沈墨,仗义执言,赐‘侠义剑’金牌一面,可遇官不拜,见官大三级。”
沈墨跪下来谢恩。
但他心里没有半点喜悦。
一百二十三口人命,换来的只是一面金牌。
这世上有些公道,来得太迟了。
洛阳城外,野狗坡。
老槐树下,沈墨一个人站着。
风从坡下吹上来,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。
他从怀里取出那块“侠义剑”金牌,看了看,然后用力一掷。
金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进坡下的草丛里,发出啪嗒一声轻响。
沈墨拔出剑。
剑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,映出他清瘦的脸。
“师弟,”他低声说,“我替你报了仇。但镇南王府的仇,我还没有报完。因为真正的凶手不是沈逸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那把剑谱。是那把让一个人可以为了变强而杀自己全家的剑谱。”
他将剑插进泥土里,剑身没入一半。
“从今天起,我要找到所有这样的剑谱、刀谱、拳谱,一页一页地烧掉。让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,因为一本破书而变成疯子。”
风更大了。
老槐树上的枯枝被吹断了好几根,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。
坡下的草丛里,有什么东西在爬动。
沈墨没有回头。
他朝坡下走去,一步一步,走得很稳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要走的路,还很远。
【作者按】
这篇《镇武司通缉令:镇南王世子是祸害!传统武侠小说txt》紧扣镇武司体系、幽冥阁阴谋和江湖恩仇,塑造了孤鸿剑沈墨、卧底义子赵无极、真凶沈逸三方交织的人物群像。全篇约6300字,节奏紧凑,爽点集中在御书房对峙时的终极反转。本系列还将持续产出新作,欢迎“镇武司通缉令+传统武侠小说txt”追读后续篇章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