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瓜视频的镜头对准我的时候,我正在切西瓜。
刀锋落下去,瓜瓤裂开,汁水顺着砧板往下淌。弹幕里全是“姐姐好飒”“这刀工绝了”,没人知道这把刀上一世是怎么捅进我心口的。
“甜小蜜,你这期视频破五十万播放了。”男友周子昂从身后搂住我的腰,下巴抵在我肩窝上,声音温柔得像浸了蜜,“我就说咱们转型做美食博主是对的。”
我盯着屏幕里自己的脸,那张画着精致妆容、笑得温婉可人的脸,忽然觉得陌生极了。
上一世,也是这样的午后。他搂着我,哄着我把账号运营权交给他,说“你只管拍视频,商务我来谈”。我信了。我把辛辛苦苦做了三年的“甜蜜蜜美食记”拱手相让,换来的是他转身签了MCN机构,把账号、粉丝、商务资源全部转移到了新人名下——那个新人叫苏婉清,是他嘴里“只是普通朋友”的大学学妹。
而我,被他用一纸阴阳合同告上法庭,赔得倾家荡产。
妈妈急得住院,爸爸卖掉老家的房子替我打官司。我跪在法院门口哭,周子昂搂着苏婉清从我面前走过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后来妈妈没熬过来。
后来我在出租屋里吞了一整瓶安眠药。
后来我醒了。
醒在2023年6月15日,醒在这间装满摄影器材的出租屋里,醒在周子昂搂着我肩膀说“咱们做美食博主肯定能火”的那个下午。
西瓜视频的后台显示,这条西瓜视频的播放量刚破五千。上一世,它最终播放量是一千二百万,成了“甜蜜蜜美食记”的起飞之作。
我关掉后台,转身看着周子昂。
他的笑容还是那么好看,眉眼温柔,声音低沉,像一个完美无缺的恋人。我甚至记得他喜欢用哪款香水,记得他接吻时习惯先吻左边嘴角,记得他说“我爱你”的时候会微微歪头。
这些都是他精心设计的。
就像他设计我们的相遇,设计我的信任,设计我一步步走进那个深渊。
“子昂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不像重生的人,“账号我不想签MCN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,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,快得像刀光。
“为什么?”他笑着问,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,“我联系的那家机构条件很好,分成比例业内最高,还有流量扶持……”
“我说不签。”
我拿起桌上那份他精心准备的合同,翻到最后一页。上一世,我连内容都没看完就签了。这一世,我昨晚看了整整一夜,每一个条款都像一把刀,密密麻麻插在我上一世的尸体上。
“甜小蜜,”他的声音沉下来,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,“你是不是不信任我?我做这些不都是为了咱们的将来吗?”
来了。
上一世,我就是被这句话击溃的。“为了咱们的将来”,多么动听的七个字。我为了这七个字放弃了保研,放弃了爸妈安排的工作,放弃了一个正常女孩该有的一切。
我拿起签字笔。
周子昂眼里重新亮起光。
然后我把笔尖戳进合同,用力一划,纸页从中间裂开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“不是为了咱们的将来,”我笑着看他,一字一顿,“是为了你一个人的将来。”
他的表情僵住了。
弹幕还在刷,西瓜视频还在播,屏幕里我正笑盈盈地把西瓜切成漂亮的心形。那个温顺的、听话的、任他摆布的甜小蜜,从这一刻起,死了。
我花了三天时间,把上一世所有记得的事情全部写下来。
不是日记,是账本。
周子昂上一世签的MCN机构叫“星耀传媒”,老板叫陈建国,是个笑面虎。他们合作的套路是:先签独家,然后通过阴阳合同转移账号所有权,最后用天价违约金锁死博主。苏婉清是陈建国的外甥女,周子昂通过攀上苏婉清,拿到了星耀传媒百分之十的干股。
这些都是上一世我蹲在法院门口哭的时候,从其他受害者嘴里听到的。
这一世,我要让这些还没发生的事情,变成扎回他们身上的刀。
第四天,我发了一条新西瓜视频。
不是美食,是一段三分钟的独白。没有指名道姓,只说“我发现自己一直活在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里”,说“有些人的温柔是带倒刺的钩”,说“从今天起,我只信我自己”。
播放量一夜破百万。
评论区炸了,有人猜她分手了,有人猜她被PUA了,有人猜她被人设崩塌了。我只回复了一条:“真相会来的,在它该来的时候。”
周子昂打了四十七个电话,发了上百条微信。从“宝贝你怎么了”到“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”再到“甜小蜜你别太过分”,语气越来越急,越来越冷。
第四十八个电话我接了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他的声音终于撕掉了所有伪装,像一把生锈的刀,“你知不知道你这条视频把所有的商务合作都搞黄了?你发之前跟我商量了吗?”
“商量?”我笑了,“周子昂,你签MCN机构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。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知道的事情多着呢。”我挂断电话,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。
西瓜视频后台,粉丝数在暴涨。评论区有人开始扒周子昂的身份,有人扒出他同时接触了好几个美食博主,有人扒出星耀传媒的黑历史。
我没有推波助澜,我甚至没有点赞任何一条评论。
因为我太清楚了,这些只是开胃菜。真正的重头戏,还在后面。
苏婉清加我微信的时候,我以为她会来软的。
结果她来了一句:“姐姐,子昂哥说你们分手了,是因为我吗?如果是的话,我可以退出的。”
多聪明的女孩。看似退让,实则往你心口插钉子。上一世我就是被这种“以退为进”玩死的,这一世我看她就像看一本翻烂了的书。
“不用退出,”我回她,“你本来就在外面。”
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,隔了十分钟才回:“姐姐你误会了,我和子昂哥真的只是普通朋友。”
“那你急什么?”
她不回我了。
二十分钟后,周子昂用新号码打来电话,劈头盖脸就是一句:“你找婉清了?你有什么事冲我来,别欺负她。”
你看,这就是男人的逻辑。明明是他劈腿,明明是她在挑衅,最后错的永远是我。
“周子昂,”我说,“你知道你上一世是怎么死的吗?”
“你疯了?”
“上辈子你欠我的,这辈子,我要连本带利收回来。”
我挂了电话,打开西瓜视频,开始录新一期节目。
镜头前,我切了一个西瓜。
不是普通的切法,是那种一刀下去,瓜瓤裂成两半,声音特别脆的切法。
“有人问我,为什么叫‘甜蜜蜜’,”我对着镜头笑,“因为甜的东西,往往最要命。”
弹幕安静了一瞬,然后疯狂刷屏。
“姐姐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细思极恐!”
“我闻到瓜的味道了。”
我把西瓜切成小块,摆成心形,然后拿起其中一块,对着镜头慢慢捏碎。红色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,像血。
“有些心,捏碎了也就碎了。”
这条西瓜视频的播放量破了五百万。
周子昂的商务彻底黄了。星耀传媒撤回了给他的意向合同,苏婉清在朋友圈发了一条“最近真的好累”,配了张哭过的自拍。评论区有人问怎么了,她回了一句“被最信任的人伤害了”。
多完美的一朵白莲花。
我截了图,保存,没说话。
因为我手里还捏着更大的雷。
上一世,周子昂为了拿下星耀传媒的干股,帮他那个开税务公司的舅舅牵线,给星耀传媒做了三年的假账。这些事我是在他被抓之后才知道的——上一世他没被抓,因为最后坐牢的是我。
这一世,我要让这颗雷在他手里炸。
我找到了他舅舅公司的会计,一个姓王的中年男人,上一世他被周子昂舅舅推出去顶了罪。这一世,我提前半年找到了他,告诉他有人要举报公司做假账,如果他不想当替罪羊,最好现在就把所有证据备份。
他一开始不信我,直到我报出了他女儿的生日、学校和班级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的?”他脸白了。
“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,”我说,“重要的是,三个月后,你会坐在审讯室里替别人背锅。你想清楚了。”
他犹豫了三天,然后把所有财务资料拷进了一个U盘,交给了我。
我没接。
“寄给税务局,”我说,“匿名。”
第四十三天,税务局突击检查了周子昂舅舅的税务公司。
第四十四天,星耀传媒被连带调查。
第四十五天,周子昂打来电话,声音发抖:“甜小蜜,是不是你?”
我正坐在新租的工作室里,面前摆着三个西瓜。这一期要拍“西瓜的十八种切法”,商务报价已经涨到了六位数。
“是我什么?”我问。
“举报我舅舅公司的事。”
“你舅舅公司被查了?”我故作惊讶,“真巧,我最近也收到风声,说有人在搞阴阳合同。你说这人啊,走捷径走惯了,迟早要摔跟头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对了,”我打断他,“你那个白莲花呢?让她去救你啊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忙音。
我放下手机,拿起刀,对准西瓜,一刀下去。
脆。
第七十三天,我发了最后一条关于周子昂的西瓜视频。
标题叫《甜蜜蜜西瓜视频下,我手撕了渣男的遮羞布》。
视频里,我把所有事情全部摊开说了:他的PUA套路,他的阴阳合同,他和星耀传媒的交易,他和苏婉清的关系。每一句话都有证据,每一个证据都打了码但关键信息清晰可见。
视频我说:“有人说我太狠了,说他罪不至此。我想说,如果你们见过上一世的我——跪在法院门口哭,妈妈因为我的事病死在医院,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吞安眠药——你们会觉得,我还不够狠。”
“但够了。因为从今天起,我要过我的日子了。”
视频播放量破了三千万。
周子昂在评论区出现,发了一段长篇大论,说我是“疯女人”,说“所有事情都是误会”,说“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你”。
我只回了一个字:“哦。”
苏婉清也出现了,发了一段楚楚可怜的文字,说“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”,说“我也是受害者”。
我回她:“你下辈子换个套路吧,以退为进真的过时了。”
一个月后,周子昂舅舅的税务公司被吊销执照,周子昂作为“协助做账”的中间人被带走调查。苏婉清被星耀传媒解约,因为有人扒出她是陈建国的外甥女。
我什么都没做,只是把证据交给了该交的人。
仅此而已。
我的新账号“甜小蜜Pro”粉丝突破了五百万,签约了业内最良心的MCN机构,分成比例是我七他们三。商务报价从四位数涨到了六位数,每个月稳定接八到十条西瓜视频,收入是我上一世想都不敢想的数字。
我给爸妈买了新房子,全款。
妈妈在电话那头哭,说“你一个人在外面别太辛苦”。我说“不辛苦,妈,我现在挺好的”。
是真的挺好的。
第九十九天,我收到了一条私信。
“小蜜姐,谢谢你。我男朋友也是PUA,我一直不知道怎么摆脱他,看了你的视频,我终于有勇气分手了。”
我回了她一个拥抱的表情。
窗外在下雨,工作室里暖黄色的灯光打在西瓜上,刀锋闪着光。
我拿起刀,对准西瓜,一刀下去。
这次我没捏碎它,而是把它切成漂亮的月牙形,摆在白色瓷盘里,像一弯甜甜的月亮。
西瓜视频的镜头再次对准我,弹幕在刷“姐姐好飒”“甜小蜜yyds”。
我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。
“生活嘛,”我对着镜头说,“总要甜回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