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妃娘娘,您不能进去!陛下正在召见——”
云倾一把推开拦路的太监,裙摆拖过冰冷的汉白玉台阶,发出刺耳的沙沙声。
她记得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。
是萧离尘的龙椅。是她前世被一杯毒酒送命的终点。
也是她今日,要亲手为他掘的坟墓。
“云倾?”御书房的门从里面打开,萧离尘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处,帝王冕旒下的脸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温柔,“你怎么来了?不是说身子不适——”
“不适?”云倾笑了,眼底没有半分温度,“陛下当真以为臣妾身子不适?”
她 stepping 跨过门槛,目光扫过御书房内垂首而立的大太监刘安,扫过案上摊开的奏折,最后落在萧离尘腰间那枚她再熟悉不过的玉佩上。
青白玉,螭龙纹,内里中空。
前世,那枚玉佩里藏着的,是她父亲通敌叛国的“铁证”。
“刘安,退下。”萧离尘挥了挥手,转身走回案后,姿态从容得像一切尽在掌控,“说吧,闹什么脾气?朕今日批了一整天的折子,没空哄你。”
闹脾气。
云倾几乎要笑出声来。
前世她当真以为他在哄她。新婚那年他说她闹脾气,她便收敛性子做端庄贤妃;他说她不够体贴,她便亲手为他缝制冬衣,十指扎得鲜血淋漓;他说后宫不得干政,她便眼睁睁看着父亲被弹劾,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。
然后呢?
然后她父被斩、母自缢、幼弟流放三千里。而她跪在大雪里磕头求情,磕得额头血肉模糊,换来的却是一道赐死的圣旨。
“贤妃云氏,德行有亏,赐鸩酒。”
那杯酒是她自己端起来的。因为她到死都在信他——信他有苦衷,信他不得已,信他会在最后一刻喊停。
他没有。
她倒在冰冷的地砖上时,亲眼看见他揽着新封的贵妃步入寝殿,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她。
“云倾?”萧离尘的声音带了几分不耐,“朕在问你话。”
云倾缓缓抬眸,眼底的恨意如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。
“陛下,”她开口,声音轻得像羽毛,“臣妾今日来,是想求陛下成全一件事。”
萧离尘眉头微挑:“说。”
“求陛下,准臣妾与您和离。”
御书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萧离尘批折子的手顿住,抬眼看她,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和离。”云倾一字一顿,“臣妾要离开皇宫,离开你。”
“荒唐!”萧离尘猛地站起身,冕旒上的珠串碰撞发出清脆声响,“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?朕是天子,你身为妃嫔——”
“天子?”云倾打断他,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,“陛下当真以为,您还能坐稳这把龙椅?”
萧离尘瞳孔骤缩。
云倾不给他反应的时间,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绢帛,展开,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墨迹。
“陛下想知道,臣妾今日为何入宫吗?”
她向前走了一步,绢帛上的字迹在烛光下清晰可见——是调兵令,是边关密报,是户部银账,是六部官员的私印摹本。
每一条,都足以让萧离尘的皇位摇摇欲坠。
“你——”萧离尘脸色骤变,伸手就要夺。
云倾侧身避开,动作干脆利落,哪还有半分前世的柔弱顺从?
“臣妾在宫外待了三个月,陛下以为臣妾在做什么?养病?”她轻笑,“不,臣妾在搜集陛下欺君罔上、残害忠良的证据。您杀我父、逼我母、流我弟,这些血债,臣妾一笔一笔都记着。”
萧离尘死死盯着她,目光阴鸷如鹰:“你以为凭这些就能扳倒朕?朕是皇帝——”
“皇帝?”云倾再次打断,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是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!”
御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。
沈惊鸿一身玄色锦袍,手持圣旨,身后跟着数十名甲胄鲜明的禁军。
他看向云倾,目光沉稳如渊,只微微颔首,便转向萧离尘:“陛下,先帝遗诏在此,您当年弑君夺位的罪证,臣已全部收齐。”
萧离尘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这三个月,云倾不是在“养病”,而是在布一个天罗地网。她出宫、示弱、装病、退让,全都是为了让他在放松警惕时,亲手把自己送上断头台。
而沈惊鸿——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镇国公之子,他以为的忠臣良将——竟然是云倾埋在朝堂最深的一颗棋子。
“贱人!”萧离尘暴怒,抓起案上的砚台砸向云倾。
云倾没有躲。
因为沈惊鸿已经挡在她身前,砚台砸在他肩头,墨汁飞溅,染黑了半幅锦袍。
“萧离尘,”云倾从他身后走出,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,“前世你欠我的,今日该还了。”
萧离尘浑身一震。
前世?
她说的前世,是什么意思?
但已经没有时间让他细想了。禁军涌入,将他按在御案上,龙袍被扯破,冕旒滚落在地,天子威严荡然无存。
他被押出御书房时,回头看了云倾最后一眼。
她站在烛火最明亮的地方,脊背挺直,目光清冷,周身没有半分前世的怯懦与卑微。
那一刻萧离尘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三个月前,云倾离宫“养病”的前一夜,她来御书房找他,跪在地上求他最后抱她一次。
他嫌恶地推开了她。
如果他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触碰她,他会不会……
不,没有如果了。
禁军押着他消失在宫道尽头。御书房里安静下来,烛火噼啪作响。
沈惊鸿转过身,看着云倾,声音低沉:“他问你前世的事,是什么意思?”
云倾怔了怔,随即笑了:“没什么,随口说的。”
她没有解释。
有些事,不需要让任何人知道。
她只需要记得,上一世她死在冰冷的宫殿里,这一世她活着走出了这座牢笼。
“接下来去哪?”沈惊鸿问。
云倾走出御书房,夜风迎面扑来,吹起她鬓角的碎发。
她深吸一口气,目光望向宫墙外茫茫夜色,嘴角弯起一个真正的、没有算计的弧度。
“回家。”
她说。
回那个有弟弟、有父母、有烟火气的家。回那个她前世失去、今生拼命夺回的家。
身后,沈惊鸿看着她的背影,沉默片刻,跟了上去。
宫道上,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,像两条终于交汇的河流,奔向同一个方向。
而在他们身后,皇城的钟声敲响了。
丧钟。
为一位帝王,为一个时代,也为一场跨越两世的恩怨,画上了最后的句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