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玉楼睁开眼的时候,化妆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。
二十五岁。她怔怔地看着镜中那张尚未被岁月和背叛刻上痕迹的面孔,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脸颊。手机屏幕亮着,日期赫然显示——2020年3月14日。
六年前。
她猛地攥紧手机,指节泛白。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:她放弃戛纳提名影片的邀约,掏空积蓄为陆宴投资拍摄《玉楼春》,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三千万遗产。陆宴凭借那部电影拿下影帝,转头就和她的替身白蕊双宿双飞。而她被污蔑吸毒、偷税漏税,在监狱里度过五年,出来时母亲留下的老宅已被拍卖,父亲气得脑溢血去世,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。
“玉楼春,玉楼春。”她喃喃念着这个词,忽然笑了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,陆宴的声音温柔得滴水:“玉楼,造型师到了,今晚颁奖礼你得穿那件白色礼服,媒体都等着拍咱们。”
沈玉楼没动。她记得上一世,就是今晚,陆宴在颁奖礼上公开向她求婚,她哭着答应,第二天就把《玉楼春》的版权转让协议签了。三个月后,电影杀青,他的名字排在导演前面,她的名字在片尾角落里挤着,像个小透明。
“玉楼?”陆宴推门进来,西装革履,眉眼含情。
沈玉楼转过头,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陆宴,《玉楼春》的项目,我不投了。”
陆宴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沈玉楼站起身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已经拟好的投资意向书,当着陆宴的面,一页一页撕碎,“这个项目,我不投了。”
陆宴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,但很快又挤出笑容:“玉楼,别闹。这个项目咱们筹备了半年,你不是很喜欢那个剧本吗?而且咱们不是说好了,这部电影拍完,我们就结婚——”
“结婚?”沈玉楼抬起头,眼神清澈又冰冷,“陆宴,你上个月和白蕊在酒店开房的时候,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吧?”
陆宴瞳孔骤缩。
沈玉楼看着他那张惊慌失措的脸,心里没有一丝快感,只有彻骨的冷。上一世,她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哭了一整夜,最后还是选择原谅,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付出了太多,退出就是血本无归。可正是这种不甘心,让她一步步走向深渊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陆宴的声音发紧。
“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。”沈玉楼拿起包,从他身边走过,“重要的是,从今天开始,你的事,与我无关。”
她走出门的时候,身后传来陆宴压抑着怒气的质问:“沈玉楼,你以为离开我你还能混出名堂?你不过就是个有点钱的三线女星,没了我,谁给你拉资源?”
沈玉楼停下脚步,没回头:“陆宴,你大概忘了,《玉楼春》的剧本,是我写的。”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她看见陆宴的脸彻底扭曲了。
沈玉楼没有去颁奖礼。
她去了医院。ICU病房里,母亲插着管子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上一世,母亲在她入狱的第二年去世,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。狱警通知她的时候,她哭得昏死过去,醒来后只得到一张死亡证明。
“妈。”沈玉楼握住母亲的手,眼泪终于落下来,“这次我不会再犯傻了。”
母亲的手指动了动,像是在回应。
沈玉楼擦干眼泪,拿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电话响了很久,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,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:“哪位?”
“顾晏辰先生,我是沈玉楼。”她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,“我有一个项目想和你合作,关于《玉楼春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沈玉楼?陆宴的女朋友?”
“前女友。”沈玉楼纠正道,“而且《玉楼春》的剧本版权在我手上,不是陆宴的。”
又是几秒沉默,然后顾晏辰笑了:“有意思。明天上午十点,我办公室。”
沈玉楼挂断电话,靠在母亲病床边,闭上眼睛。
上一世,顾晏辰是陆宴的死对头,两家影视公司争了三年,最后顾晏辰败了,不是因为实力不够,而是陆宴剽窃了顾晏辰公司的创意。那个创意,是她亲手从顾晏辰公司挖来的策划案里提炼出来的。
这一世,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拿走不属于他们的东西。
第二天上午十点,沈玉楼准时出现在顾晏辰的办公室。
顾晏辰比上一世她见到的要年轻许多,三十出头,眉目冷峻,坐在办公桌后打量她的眼神像在审视一件拍品。
“沈小姐,你说你有《玉楼春》的版权?”顾晏辰开门见山。
沈玉楼把剧本和版权注册文件推过去:“这是我在三年前完成的原创剧本,版权注册号可以在国家版权局查到。陆宴只是我授权的项目合作方,授权协议上明确写了,如果项目在半年内没有启动,授权自动终止。”
顾晏辰翻看着文件,眉头微挑:“所以你想和我合作?”
“不。”沈玉楼说,“我想以剧本入股,占项目百分之三十的分成,同时担任这部电影的导演。”
顾晏辰抬起头,目光锐利:“沈小姐,你是个演员,没有导演经验。”
“我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,毕业作品拿过金鸡奖最佳短片。”沈玉楼平静地说,“只不过后来因为谈恋爱,放弃了导演这条路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但顾晏辰注意到她攥着文件夹的手指微微发白。
顾晏辰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陆宴知道你来见我了吗?”
“他很快会知道。”沈玉楼说,“而且他会来找你,告诉你这个项目是他的创意,我只是个挂名的。他还会说他手里有更完整的策划案,比我的剧本更有商业价值。”
顾晏辰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些探究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了解他。”沈玉楼的嘴角微微上扬,那是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,“顾总,您要不要和我打个赌?三天之内,陆宴一定会来找您,拿出一份比我更‘完整’的方案,核心创意全盘照搬我的剧本,但改头换面,包装成他的原创。”
顾晏辰靠回椅背,双手交叉:“赌什么?”
“赌我能不能让《玉楼春》在明年春节档拿下十亿票房。”沈玉楼说,“如果我能,顾总不仅要把分成提高到百分之四十,还要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收购陆宴的公司。”
顾晏辰的瞳孔微微震动。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女人,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,妆容清淡,眼神却像是经历过生死。那种沉静和笃定,不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女演员该有的。
“成交。”顾晏辰伸出手。
沈玉楼握住他的手,掌心干燥而坚定。
三天后,果然如沈玉楼所料,陆宴带着一份精心包装的策划案出现在顾晏辰的办公室。
“顾总,《玉楼春》这个项目绝对是明年春节档的爆款。”陆宴西装笔挺,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,“沈玉楼确实有剧本初稿,但那个版本太文艺了,不符合市场需求。我这边已经做了完整的商业改编,投资回报率至少百分之三百。”
顾晏辰翻着策划案,表情不动声色。他注意到核心情节、人物设定、甚至关键台词,都和沈玉楼给他的剧本如出一辙,只是换了几个角色的名字,加了一些似是而非的市场分析。
“陆总,这个项目的版权归属问题,你确定没问题?”顾晏辰问。
陆宴笑容不变:“版权当然在我手上,沈玉楼只是前期的创作协助,她的工作我已经支付过报酬了。如果顾总担心,我可以提供版权声明。”
顾晏辰合上策划案,点了点头:“我需要时间评估。”
“当然。”陆宴站起身,胸有成竹,“不过我提醒顾总,这个项目不止您一家在谈。三天之内,如果顾总没有回复,我就和其他公司签约了。”
陆宴走后,顾晏辰拿起电话,打给沈玉楼。
“他果然来了。”顾晏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,“策划案核心内容和你的一模一样,连你剧本里那句‘人生自是有情痴,此恨不关风与月’都被他放在宣传语里了。”
沈玉楼在那头轻笑了一声:“顾总,现在您信了?”
“信了。”顾晏辰说,“不过我想知道,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?”
“接下来?”沈玉楼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刀刃划过玻璃,“接下来,我要让他在所有人面前,亲口承认剽窃。”
一周后,顾晏辰公司宣布启动《玉楼春》电影项目,导演沈玉楼,编剧沈玉楼,出品方顾氏影业。
消息一出,娱乐圈炸了。
陆宴当天就在微博上发了长文,痛斥沈玉楼背信弃义,剽窃他的创意,利用感情骗取项目核心资料,转头就和他的竞争对手合作。文章写得情真意切,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女友背叛的可怜男人,评论区一片心疼。
沈玉楼的微博瞬间被攻陷,私信里全是辱骂。
“心机婊”“白眼狼”“不要脸”……各种难听的词汇刷屏。
白蕊也发了条微博,配图是她和陆宴的合照,文案写着:“有些人,把别人的真心当垫脚石。但没关系,真正相爱的人会一起熬过去。”
茶言茶语,收获十万点赞。
沈玉楼一条都没回复。她只是发了一份律师函,起诉陆宴侵犯著作权,附带一条链接——那是她三年前在版权局注册的电子存证,时间戳清清楚楚,比陆宴所谓的“创作时间”早了整整两年。
舆论瞬间反转。
但陆宴的公关团队反应极快,立刻放出更多“证据”:聊天记录截图、所谓的剧本初稿修改痕迹、甚至还有几个编剧圈的人出来作证,说曾经听陆宴聊过《玉楼春》的创意。
真真假假,混在一起,路人根本分不清。
“沈小姐,舆论对我们不利。”顾晏辰的助理在电话里说,“陆宴那边请了顶级公关团队,现在热搜上全是‘沈玉楼剽窃’的话题。”
沈玉楼正在剪辑室里看素材,闻言只是淡淡说了一句:“让他闹,闹得越大越好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他闹得越大,收场的时候就越难看。”沈玉楼打断他,“你去帮我做一件事,找到一个人。”
她报出一个名字。那个名字让助理倒吸一口凉气。
那是陆宴公司前员工,上一世曾经站出来指证陆宴剽窃,但被陆宴用钱封了口。这一世,沈玉楼提前找到了他,拿到了陆宴公司内部关于《玉楼春》项目的全部邮件往来记录。
其中最致命的一封,是陆宴发给团队的一封邮件,上面写着:“沈玉楼的剧本底子不错,你们按照这个框架重新做一版,把她的名字去掉,换成公司的。记住,任何地方都不要保留她的痕迹,改得彻底一点。”
邮件发送时间,比陆宴声称的“独立创作”时间晚了半年。
沈玉楼把这些证据整理好,没有急着公开。
她要等一个最好的时机。
《玉楼春》开机那天,沈玉楼站在监视器后面,看着镜头里的演员,忽然想起上一世,她也站在同样的片场,只不过那时候她是演员,陆宴是导演,她演着别人写的戏,说着别人写的台词,连眼泪都是按照别人的要求流的。
“卡。”她喊停,走到演员面前,轻声说,“这场戏不对。玉楼春这个角色,不是单纯的痴情女子。她是有欲望的,她的每一次付出都在计算回报,只不过她算错了。她以为付出就能换来爱,但爱从来不是交易。”
演员愣了一下,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沈玉楼转身走回监视器,余光瞥见一个人影。
顾晏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片场,靠在门框上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,正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沈玉楼问。
“来看看你的导演首秀。”顾晏辰走过来,把咖啡递给她,“顺便告诉你一件事,陆宴的公司资金链出问题了。”
沈玉楼接过咖啡,没喝:“这么快?”
“他为了抢在咱们之前上映,同时开了三个项目,投资都很大。再加上最近打官司花了不少公关费,投资方开始撤资了。”顾晏辰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这样?”
沈玉楼没回答,只是说:“还不够。”
“什么还不够?”
“让他破产还不够。”沈玉楼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,“我要让他亲口承认,他从来没有爱过我。”
顾晏辰沉默了。他看着她,忽然问了一句:“值得吗?”
沈玉楼抬起头,眼神忽然变得很柔和:“顾总,你知道吗?上一世,我为他放弃了所有,最后落得家破人亡。这一世,我只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。不是报复,是讨债。”
顾晏辰看着她的眼睛,那里面有火焰在烧,但不是仇恨的火焰,而是一种更炽烈的东西——那是被践踏过的尊严,重新站起来之后的倔强。
“好。”顾晏辰说,“我帮你讨债。”
《玉楼春》杀青那天,沈玉楼收到了一个消息。
陆宴的公司正式宣布破产。
消息来得突然,又不突然。过去三个月里,沈玉楼陆续公开了那些邮件证据,陆宴剽窃的事实板上钉钉,几个投资方同时撤资,项目烂尾,供应商堵门讨债,白蕊也在这个时候发了分手微博,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陆宴彻底成了孤家寡人。
沈玉楼以为他会来找她。但陆宴没有。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电话打不通,家里没人,连他的律师都联系不上他。
直到《玉楼春》首映礼那天。
沈玉楼站在台上,面对满场媒体和观众,正准备说开场词的时候,一个人影从侧门冲了进来。
是陆宴。
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,胡子拉碴,眼眶通红,手里拿着一个酒瓶,跌跌撞撞地冲上舞台。
全场哗然。
保安冲上去拦他,但沈玉楼抬手制止了。她看着陆宴,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沈玉楼!”陆宴的声音嘶哑,酒气熏天,“你满意了吗?你毁了我!你把我的公司搞垮了,把我的名声搞臭了,你现在满意了吗!”
全场鸦雀无声,所有镜头都对准了他们。
沈玉楼没有后退,她往前走了一步,离陆宴只有一米远,声音不大,但通过话筒传遍全场:“陆宴,我毁了你?那你告诉我,《玉楼春》的剧本是谁写的?你公司的启动资金是谁出的?你拿影帝的那部电影,是谁替你找的投资?”
陆宴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“你不敢说,我替你说。”沈玉楼的声音忽然拔高了,“是我。所有的一切,都是我给你的。但你拿了我的东西,还觉得不够,你还想要我的命。”
她的声音在最后一句话时微微发颤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陆宴,你问我满意不满意?我不满意。”沈玉楼看着他的眼睛,“因为我要的不是你破产,我要的是你承认,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。你爱的只是我的钱,我的资源,我的人脉。我和你的那些投资项目一样,只是你实现野心的工具。”
陆宴的眼眶红了,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玉楼……”
“叫我的名字没用。”沈玉楼打断他,“陆宴,当着所有人的面,你告诉我,你爱过我吗?”
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。
全场几百双眼睛盯着陆宴,直播镜头把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放大到全国观众面前。
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玻璃:“没有。”
那两个字落在地上,像两块冰冷的石头。
“从来没有。”陆宴的眼泪忽然涌出来,“从一开始,我就是看中了你的钱。你的剧本很好,你的资源很好,你家里有钱。我需要这些,所以我假装爱你。你入狱的时候,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,但我没有帮你,因为你的利用价值已经用完了。”
他说完这些话,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瘫坐在舞台上。
全场死寂。
沈玉楼站在那里,没有哭,也没有笑。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转过身,面对镜头,说了一句话:“《玉楼春》今天上映,希望每一个为爱付出过的人,都能先学会爱自己。”
台下,顾晏辰第一个鼓起了掌。
掌声如潮水般涌来,淹没了陆宴的哭声。
一年后。
《玉楼春》最终票房十五亿,沈玉楼成为国内票房最高的女导演。她成立了自己的影视公司,签了一批新人导演,专门拍女性题材的电影。
母亲的病在她的精心照料下渐渐好转,出院那天,沈玉楼推着轮椅,带母亲去看了老宅。房子还在,她去年赎回来的,重新装修过,院子里种了母亲最喜欢的玉兰花。
“玉楼。”母亲忽然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你还恨他吗?”
沈玉楼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妈,早就不恨了。”
她说的是真话。恨是一件太耗费心力的事,她没时间恨陆宴,她要拍电影,要照顾母亲,要管理公司,要在每个深夜对着剪辑台熬到天亮。
顾晏辰来探班的时候,她正在剪辑室里看片,困得眼睛都睁不开,咖啡杯从手里滑落,溅了一身。
“沈导,你的黑眼圈比监视器还大。”顾晏辰递给她一杯新的咖啡,语气嫌弃,动作却很轻。
沈玉楼接过咖啡,喝了一口,忽然问:“顾晏辰,你说一个人要经历多少次背叛,才能学会保护自己?”
顾晏辰想了想,说:“一次就够了。关键不是你经历了什么,而是你从经历里带走了什么。”
沈玉楼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知不知道,你说话的样子特别像我上一世遇到的那个人。”
“上一世?”顾晏辰挑眉。
“没什么。”沈玉楼转过头,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,轻声说,“就当是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梦醒的时候,发现一切都还来得及。”
窗外,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,像千万颗星星坠落人间。
《玉楼春》的片尾曲从剪辑台的音响里传出来,是她自己写的词:
“莫道春光难揽取,浮云过后艳阳天。”
沈玉楼闭上眼睛,嘴角微微上扬。
这一世,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