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念睁开眼的时候,浓烟正灌进喉咙。

她猛地咳嗽起来,肺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。柴房的门被从外面锁死了,木头的缝隙里透进来暗红色的火光——那是她曾经亲手为沈家盖的宅子在烧。

《猎户家的小妖精:重生屠我满门?》

上一世,她也是这么死的。

被锁在柴房里,听着外面沈家人惨叫的声音,听着猎户季渊平静地下令“一个不留”,然后浓烟把她最后一点意识吞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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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以为自己能换来他一点点的愧疚。

结果连个全尸都没落下。

“小姐?小姐你怎么了?”

丫鬟春桃的声音把她拽回来。沈念念猛地睁大眼睛,入目不是柴房的横梁,而是一顶绣着缠枝莲纹的轿顶。轿子微微摇晃,外面是熙熙攘攘的街市声。

她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恨。

这只手,上一世亲手把沈家三十年的家底装进木箱,送到季渊面前,笑着说“季大哥拿去用,我信你能成大事”。这只手,上一世为了替他试箭毒,差点废掉,他连句谢都没有。这只手,最后被季渊的刀砍下来的时候,他甚至没眨一下眼。

“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沈念念声音沙哑。

春桃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:“小姐,今天是您去季家送订婚庚帖的日子啊。老爷说您非要亲自去,拦都拦不住……”

沈念念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
她重生了。重生在把自己彻底卖给季渊的前一刻。

上一世,她十五岁在山里采药时遇见受伤的季渊,从此万劫不复。她放弃沈家千金的身份,拒绝京城永昌伯府的联姻,把所有嫁妆、家产、甚至沈家祖传的商铺地契都给了这个男人,帮他从一个山野猎户一步步爬到边军将领的位置。

然后季渊在迎娶她过门的前夜,联合她曾经的闺蜜沈婉清,给她扣了一顶“通敌叛国”的帽子。

沈家满门抄斩。

她被打入大牢,在狱中听见父母被斩首的消息,哭瞎了一只眼。季渊来牢里看她的时候,她以为他至少会有一丝不忍。

他说:“你和你爹娘一样蠢。不过蠢人也有蠢人的用处,没有你沈家的银子,我拿什么去贿赂兵部的门路?”

沈婉清站在他身后,笑得温柔又恶毒:“姐姐,季大哥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人。你不过是块垫脚石。”

然后季渊亲手割断了她的脚筋,怕她越狱。

沈念念死在狱中那场大火里,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——如果能重来,她要亲手剜出这对狗男女的心。

轿子在季家门前停下的时候,沈念念已经把所有眼泪咽了回去。

季家的院子比她记忆里更破。三间土坯房,篱笆墙歪歪斜斜,院子里晒着几张兽皮,空气里弥漫着腥臊味。上一世她把这当成“有男子气概”,现在只觉得恶心。

季渊站在门口。

他生得确实好,剑眉星目,身形高大,一身粗布短打也遮不住肩宽腰窄的骨架。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张脸迷了心窍。

“念念来了。”季渊迎上来,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红漆木匣上,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热切——那里面装着沈家三十间铺子的地契和五千两银票。

沈念念笑了。

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,脸颊上一个浅浅的梨涡,是整条街上公认最好看的一张脸。上一世她对着季渊笑了一辈子,他只嫌她烦。

“季大哥,”她把木匣打开,抽出那叠地契,在季渊面前晃了晃,“你想要这个?”

季渊的目光黏在地契上,嘴上却还在演:“念念,我说过,我要的不是你的嫁妆,是你这个人……”

“是吗?”沈念念当着他的面,把地契一张一张撕碎。

纸片在风里翻飞,像一群白色的蝴蝶。

季渊愣住了。

沈念念撕完最后一页,拍了拍手上的纸屑,歪头看他:“季大哥,你说你要的是我这个人,那我现在站在这儿,你娶不娶?”

季渊的脸色变了。

他下意识想去抓那些纸片,手指刚伸出去又硬生生收回来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到阴鸷,只用了两个呼吸。

“沈念念,你在做什么?”他的声音沉下来,不再装了。

沈念念笑得比刚才更甜:“我在试你啊。你不是说不要我的钱吗?那没钱的沈念念,你还要不要?”

季渊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也笑了。那笑容跟上一世一模一样——温柔、包容、带着点无奈,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
“闹脾气了?”他上前一步想拉她的手,“是不是听说了什么闲话?我跟婉清真的只是……”

沈念念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别碰我。”

她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发脾气,反而让季渊的动作顿住了。

沈念念看着这张脸,看着这个上一世把她全家送上断头台的男人,忽然觉得连恨都是浪费情绪。

“季渊,我来是想告诉你两件事。”她竖起一根手指,“第一,沈家的东西,你一样都别想再拿到。”

第二根手指竖起来:“第二,你和我之间,这辈子没关系了。”

季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
他盯着沈念念的眼睛,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。片刻后,他低声说:“沈念念,你想好了?你一个商户之女,若不是我肯娶你,你以为你能嫁到什么好人家?”

这话说得诛心。上一世沈念念被这句话骗了整整三年,以为除了季渊没人会要她。

“你说得对,”沈念念点点头,“商户之女确实嫁不了什么好人家。”

她转身朝轿子走去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他一眼,梨涡浅浅:“所以我打算嫁个更好的。”

季渊的脸彻底黑了。

轿子离开季家村的时候,春桃小心翼翼地问:“小姐,那些地契……真撕了?”

“假的。”沈念念从袖子里掏出完整的地契,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,“提前准备的废纸罢了。沈家的东西,我连灰都不会留给他。”

春桃松了口气,又问:“那小姐方才说的嫁个更好的……是哪家的公子啊?”

沈念念没回答,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转着上一世的信息——季渊靠什么起家的?她给他找的路子:先做边军粮草的供应,用沈家的商铺做渠道,搭上兵部侍郎赵勉的线,再用赵勉的关系攀上镇北大将军顾衍之。

顾衍之。

沈念念睁开眼睛。

上一世,顾衍之是季渊最大的对手。季渊每次提起这个名字都咬牙切齿,因为顾衍之出身将门却偏偏走科举的路子,二十二岁中进士,二十四岁入兵部,二十六岁外放边关,三年内打垮北狄十二万铁骑,被封镇北大将军。季渊费尽心机也爬不到那个位置。

而且,顾衍之最后查出了季渊通敌的证据。

只可惜证据递上去的时候,沈念念已经死在了牢里。

“春桃,”沈念念忽然开口,“我爹今天是不是在府里见客?”

“是呢,听说是京城来的贵客,老爷一大早就吩咐备了好茶。”

沈念念勾起嘴角。

她记得这个“京城来的贵客”——上一世永昌伯府派人来退婚,因为她执意要嫁季渊,闹得满城风雨,永昌伯府嫌丢人,直接取消了婚约。她爹被气得卧床半月。

这一世,婚约还没退。

而永昌伯府跟镇北大将军顾衍之的顾家,是三代世交。

轿子在沈府门口落下的时候,沈念念整了整衣襟,深吸一口气。

她走进正堂的时候,她爹沈万山正跟一个穿着宝蓝色袍子的中年男人说话。那男人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,二十七八岁的年纪,身姿如松,面容冷峻,一双眼睛锐利得像出鞘的刀。

顾衍之。

沈念念的心跳漏了一拍,不是因为心动——是因为她记得,上一世就是这个男人,在季渊权势滔天的时候,孤身入京,用一箱子证据把季渊拉下了马。只可惜晚了三个月,没能救下沈家。

“爹,”沈念念走进去,盈盈一拜,然后转向顾衍之,目光坦荡,“这位想必就是顾将军?”

顾衍之微微颔首,目光从她脸上扫过,没什么多余的表情。

沈万山被女儿突然出现吓了一跳,正要开口赶人,沈念念已经抢先说了:“爹,女儿有一事相求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沈念念看了顾衍之一眼,然后转向自己父亲,一字一句地说:“女儿想请爹出面,促成女儿与永昌伯府的婚事。”

满堂寂静。

沈万山的茶盏差点摔了:“你说什么?!你前几日不是死活不肯,说要嫁给那个猎户——”

“女儿改了主意。”沈念念语气平静,“季渊配不上沈家,女儿从前是被猪油蒙了心。现在清醒了。”

她转向顾衍之,微微欠身:“顾将军来得正好,将军与永昌伯府交好,不知能否替沈家做个见证?沈家愿出三成干股作为谢礼。”

顾衍之终于正眼看她了。

那双冷得像寒潭的眼睛里,多了一丝探究。

沈念念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一个商户之女,突然改变主意要嫁入伯府,不是攀附权贵就是另有所图。

她不在乎他怎么想。她只需要一件事:搭上顾衍之这条线。

因为顾衍之是唯一能让季渊死得透透的人。

季渊不会善罢甘休。

沈念念太了解他了。这个男人最大的本事不是射箭打猎,是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。沈家是他的钱袋子,沈婉清是他安插在京城官眷中的眼线,就连那个被他救过的北狄王子,都是他通敌卖国的筹码。

上一世她能把这些资源全部送到他手上,这一世,她就能把这些路一条条堵死。

回到闺房后,沈念念铺开纸笔,开始写信。

第一封,写给城东的绸缎庄掌柜。季渊起家的第一桶金,是从沈家的绸缎庄拿货转卖给边军,赚差价。这一世,她要把所有沈家商铺的账目全部收紧,季渊一文钱都赊不到。

第二封,写给父亲。她要说服沈万山把生意重心从边关粮草转到江南丝绸,彻底断了季渊的供应链。

第三封,写给永昌伯府未来的世子夫人——一个上一世在京城贵妇圈里被沈婉清踩得死死的女人。敌人的敌人,就是朋友。

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,沈念念的手稳得像拿刀。

上一世她输就输在心太软,以为只要自己付出得够多,季渊总会感动。结果感动的是她自己,死的是她全家。

这一世,她要让季渊知道,沈家的小妖精不是只会撒娇卖乖的软柿子。

是被逼急了会咬人的狼。

写完信,春桃端了碗银耳羹进来,犹犹豫豫地问:“小姐,您真的想好了?永昌伯府那位世子,听说脾气不太好……”

沈念念端起碗喝了一口,笑了。

“脾气好不好,关我什么事?”她把碗放下,“我嫁的是永昌伯府的招牌,不是那个世子。他玩他的,我赚我的。各取所需。”

春桃被她的语气震住了。眼前的小姐还是那张脸,可说话做事跟换了个人似的。

沈念念看着春桃的表情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上一世,春桃在她入狱后被季渊的人卖到了窑子里,最后投河自尽了。这个小丫鬟从小跟着她,忠心耿耿,死的时候才十七岁。

“春桃,”沈念念伸手拉住她,“这一世,我保你平安。”

春桃愣住,不知道小姐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,但还是红着眼眶点了点头。

入夜,沈念念躺在床上,把上一世的记忆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。

季渊最大的秘密,不是通敌,是他根本不是什么山野猎户。

他是北狄王失散多年的私生子。

上一世这件事直到最后才被揭出来——顾衍之查了整整一年,才查到季渊的母亲是北狄王掳走的边民女子,生下他后逃回中原,隐姓埋名把他养大。季渊体内流着一半北狄的血,却在中原混到了边军将领的位置,暗中向北狄输送了大量军事情报。

沈家满门抄斩的“通敌叛国”罪名,其实是季渊自己的罪,扣在了沈家头上。

这一世,沈念念不打算等到最后才揭穿他。

她要提前把这条线拽出来,让季渊从根上烂掉。

窗外月色清冷,沈念念闭上眼睛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

季渊,你等着。

这辈子,换我来屠你满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