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婚,我不结了。”
林春艳将那张烫金婚书撕成两半,碎片飘落在村支书家的青砖地上。
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。
村支书张德厚手里的茶缸子差点没拿住,半响才找回声音:“春艳,你说啥?这可是你爹你妈亲自来提的亲,赵家那边彩礼都下了八万八——”
“退回去。”林春艳的声音不大,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一分不少,全退。”
她转身走出门时,阳光正打在她脸上。那张从前总是低眉顺眼的脸,此刻线条冷硬得像刀削出来的。
没人知道她刚刚经历了什么。
三分钟前,她在赵家那间贴满大红喜字的堂屋里,被未婚夫赵志鹏一杯热茶泼醒。上一世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涌回来——她放弃了县城的工作,掏空父母攒了半辈子的积蓄帮赵志鹏开建材店,伺候他瘫痪在床的老娘整整三年。到头来赵志鹏搭上了镇上开超市的寡妇,合起伙来把她的店吞了,还诬她偷了村里的扶贫款,让她在牢里蹲了两年。
等她出来,父母已经气得双双病倒,母亲没撑过那年冬天。
而赵志鹏,正搂着新媳妇在县城最气派的酒楼办六十大寿。
她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。一个雨夜,她拿着刀去找赵志鹏拼命,被他一推,后脑勺磕在马路牙子上。临死前听见赵志鹏对旁人说:“这疯女人,死了倒干净。”
然后她就醒了。
醒在赵家堂屋里,脸上还挂着热茶的水渍,对面坐着赵志鹏那张伪善的脸,正假惺惺地说:“春艳,我知道你心里有气,可咱俩的事,你不能拿婚姻当儿戏——”
上辈子她就是被这句话堵住了嘴。
这辈子她直接站起来,当着他全家老小的面,把婚书撕得粉碎。
“林春艳!”赵志鹏的脸色终于变了,“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林春艳擦掉脸上的茶水,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——赵志鹏他妈坐在轮椅上,嘴巴张得像条脱水的鱼;赵志鹏他爸蹲在墙角抽旱烟,眼皮都没抬一下;还有几个看热闹的邻居,正伸长脖子往屋里瞧。
她一字一句地说:“赵志鹏,你上个月跟镇上孙寡妇在宾馆开房的事,用我帮你回忆是哪天吗?”
屋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苍蝇振翅。
赵志鹏的脸从白变红,又从红变紫:“你血口喷人——”
“7月16号,周二,下午两点到五点,快捷酒店302房。”林春艳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菜单,“需要我找前台调监控吗?哦对了,那天你跟我说去县城进货,可你的皮卡停在酒店后门,我拍了照片。”
她当然没拍。上辈子她是在三个月后才知道这件事的,那时候她已经把八万八彩礼全投进了他的店,想反悔都来不及。
但这辈子,她提前知道了所有事。
赵志鹏他妈第一个反应过来,一巴掌拍在轮椅扶手上:“志鹏!她说的是不是真的!”
“妈!你听我解释——”
林春艳懒得再看这场闹剧,转身走了出去。
身后传来摔碗砸盆的声音,还有赵志鹏杀猪般的嚎叫。
她没回头。
走出赵家院子,迎面碰上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,手里拿着个文件夹,正站在巷口抽烟。男人三十出头,戴副金丝眼镜,看见她出来,微微挑眉。
“林春艳?”
她停住脚步。这人她认识——顾淮舟,县城最大的建材商,上辈子赵志鹏跪着求了三个月都没拿到代理权的那位。后来她的店之所以能开起来,全靠她一个人跑到县城,在顾淮舟公司门口等了整整两天,用一份详细的乡镇市场分析方案打动了他。
那也是她上一世唯一的高光时刻。
可惜方案被赵志鹏拿去邀功,顾淮舟以为是他做的,给了代理权。而她自己,连名字都没出现在合同上。
“我是。”她看着顾淮舟,“您找我有事?”
顾淮舟弹了弹烟灰:“听说你们村要搞新农村建设,我来踩点。刚才路过赵家,听见里面闹得厉害——你是赵志鹏的未婚妻?”
“前未婚妻。”林春艳纠正道,“刚撕了婚书。”
顾淮舟笑了一声,不知道是觉得有趣还是无所谓。他正要走,林春艳忽然开口:“顾总,你们公司的‘绿洲’系列瓷砖,在乡镇市场的定价策略有问题。”
顾淮舟脚步一顿,转过身来看她,眼神多了几分认真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们把乡镇代理的进货价定得比县城还高5%,因为觉得乡镇物流成本高。”林春艳说,“可你们没算过,从县城到乡镇的最后一公里,如果用村里的返程货车拼单,物流成本能降40%。我做过测算,乡镇市场的出货量如果做到县城的两倍,单件成本反而更低。”
这些话她上辈子在顾淮舟公司门口等了整整两天才说出来。那时候她说得结结巴巴,紧张得手心冒汗,好在方案本身过硬,顾淮舟最终还是给了机会。
这辈子她说得云淡风轻,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。
顾淮舟把烟掐灭了,认真地看了她几秒:“你学什么的?”
“高中毕业。”林春艳说,“但我自学了市场营销和财务管理,这是完整的乡镇市场分析方案。”
她从顾淮舟手里拿过文件夹,翻到空白页,当场画了一张表。数据、逻辑、落地方案,密密麻麻写满了两页纸。这些数据她在上一世的牢房里背了无数遍——没有手机,没有书,她能做的就是在脑子里反复推演,把每一个数字、每一条逻辑链磨到发亮。
顾淮舟看完那两页纸,沉默了很久。
“明天来我公司报到。”他把文件夹合上,“职位你定。”
“我不要职位。”林春艳说,“我要你们‘绿洲’系列在清河县所有乡镇的独家代理权。”
顾淮舟盯着她,目光像要把她看穿。
“你凭什么?”
“凭赵志鹏会在三个月内找你拿代理权,而我能让他拿不到。”林春艳笑了,“凭我知道你真正的竞争对手不是县城那几家建材商,而是镇上老李家的杂牌水泥店——因为他跟村支书是连襟,新农村建设的供货单,去年被他截了六成。”
这件事,顾淮舟是三个月后才查到的。那时候他已经丢了三单生意,气得把市场部经理骂了个狗血淋头。
但现在,一个乡下姑娘站在他面前,轻描淡写地说出了答案。
顾淮舟深吸一口气:“独家代理权可以。但我有个条件——你必须在三个月内,拿下清河县所有新农村建设项目的建材供应。”
“两个月。”林春艳说。
她转身走了。
回到家里,母亲正在院子里喂鸡。看见她回来,放下簸箕迎上来:“春艳,赵家那边怎么说?婚期定了没有?”
林春艳鼻子一酸。
上辈子她妈就是这样,一边喂鸡一边问她婚期,眼里全是期盼。后来她为了赵志鹏跟家里闹翻,她妈气得高血压发作,她在医院伺候了三天,转头又被赵志鹏几句甜言蜜语哄走。
“妈。”她走过去,抱住母亲有些佝偻的身子,“不嫁了。我哪儿都不去,就在家陪你。”
母亲愣住了:“你这孩子,说什么胡话——”
“妈,我爸呢?”
“在镇上打零工呢,你又不是不知道——”
“打电话让他回来。”林春艳松开母亲,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,“家里那三亩地,别种了。我要做点生意。”
母亲张了张嘴,看见女儿的眼神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那眼神她从未见过——不是从前那个唯唯诺诺、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女儿,而是像换了个人,眼底有火,有光,还有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笃定。
当天晚上,赵志鹏来了。
他喝了不少酒,脸红得像猪肝,一进门就拍桌子:“林春艳!你给我说清楚!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你是从哪儿听来的!”
林春艳正在院子里洗衣服,头都没抬:“从你手机里看到的。聊天记录、开房订单、转账记录,一样不少。”
赵志鹏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明明删掉了。
“你——你偷看我手机?”
“你自己洗完澡把手机扔桌上,我想不看都难。”林春艳站起来,甩了甩手上的水,“赵志鹏,别装了。你跟孙寡妇的事,村里至少五个人知道,只是没人告诉你。你以为你藏得多好?”
赵志鹏的酒醒了大半。
他盯着林春艳,忽然换了副嘴脸,声音软下来:“春艳,我跟她就是玩玩,我心里只有你。你看咱俩都处了这么久了,村里谁不知道你是赵家的人?你要是悔婚,你爸妈脸上也挂不住——”
“我爸妈脸上挂不挂得住,不劳你操心。”
“你!”赵志鹏咬牙,“行,林春艳,你有种。你以为离开我你能混出个什么样?一个高中毕业的农村丫头,除了嫁人你还能干啥?”
林春艳笑了。
她蹲下去,继续搓衣服,语气淡淡的:“我能干啥,你很快就会知道。”
赵志鹏摔门而去。
第二天一早,林春艳去了县城。
顾淮舟在公司等她,会议室里还坐着三个人——市场部经理、财务总监,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女人,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,一看就不是本地人。
“坐。”顾淮舟指了指椅子,“昨晚我让人连夜论证了你的方案,数据没问题,逻辑也成立。但有一点——你的启动资金从哪儿来?”
林春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推到桌面上。
那是一份房产抵押协议,抵押的是她家在镇上的那间老房子。
顾淮舟看了一眼,眉头微皱:“这是你父母的房子?”
“是。但他们同意了。”林春艳说,“昨晚我跟他们谈了一夜,把所有的风险、收益、时间节点都讲清楚了。我爸今天早上签的字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但昨晚的场面她自己记得——父亲抽了一整包烟,母亲哭红了眼,她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,说:“爸、妈,上辈子我让你们失望了,这辈子不会了。”
父母听不懂什么“上辈子”,但他们听懂了女儿的决绝。
最终,父亲把烟掐了,说:“房子反正是要留给你的,你拿去造吧。”
顾淮舟放下协议,看向那个中年女人。女人微微点头,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:“林小姐,我是顾总的合伙人,周敏。我们对你的方案很感兴趣,但有一个调整——独家代理权可以给你,不过我们想以合资的形式,成立一个新公司,你占40%的股份,负责市场运营。启动资金由我们出,你家的房子不用抵押。”
林春艳心里猛地一跳。
上一世,她连跟顾淮舟平等对话的资格都没有。这一世,对方主动提出合伙。
她没急着答应,而是仔细看完了合同,指着一处条款说:“这里的退出机制,三年内如果我达到业绩目标,有权按原始股价增持到51%。”
周敏和顾淮舟对视一眼。
“你很贪心。”顾淮舟说。
“我不是贪心。”林春艳说,“我是要保证,我打下来的江山,不会被人抢走。”
这话里有话,但顾淮舟没追问。
他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”
签完合同出来,林春艳站在县城的大街上,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。
手机响了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“喂,是林春艳吗?我是镇上孙寡妇——你那天说的那些话,赵志鹏回家把他妈气得住院了,现在老太太指名要你去照顾,你要是不来,赵志鹏说要去你家闹——”
林春艳把电话挂了。
上辈子,赵志鹏他妈住院,她伺候了整整一个月,端屎端尿,没有一句怨言。结果老太太出院后,转头跟孙寡妇说:“还是我儿子有本事,找个免费的保姆。”
这辈子,她连医院的门都不会踏进去一步。
她给赵志鹏发了条短信:“你妈病了找孙寡妇,她不是你相好的吗?”
发完,拉黑。
回到村里,已经是傍晚。
村口的老槐树下聚了一堆人,看见她回来,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。有同情,有幸灾乐祸,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。
“春艳啊,听说你把赵家的婚给退了?”说话的是村支书的老婆王翠花,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,“哎呀,你这姑娘咋这么想不开呢?赵志鹏多好的人啊,在镇上开店,有房有车的——”
“王婶。”林春艳停下脚步,看着她,“赵志鹏在镇上的店,上季度亏了六万,账上的钱全是借的。他的车是贷款买的,还欠着银行八万。你要觉得他好,让你闺女嫁过去?”
王翠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:“你、你这孩子咋说话呢!”
“我说实话。”林春艳笑了笑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炸开了锅。
“真的假的?赵志鹏的店亏钱了?”
“我看他平时穿得人模狗样的,没想到是个空壳子……”
“春艳这丫头今天咋跟换了个人似的?”
林春艳没回头。
她推开自家的院门,院子里,父亲正蹲在地上修锄头,母亲在灶房里做饭。炊烟袅袅地升起来,混着柴火和米饭的香气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上辈子,这个院子在她坐牢后就荒了。父亲一个人守着空房子,母亲在医院里咽下最后一口气时,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。
“爸,妈。”她喊了一声,声音有点哑。
父亲抬起头:“咋了?”
“没事。”她走过去,蹲在父亲身边,“就是想叫你们一声。”
父亲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粗糙的大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,像拍小时候的她。
灶房里,母亲的声音传出来:“春艳,今晚炖了鸡,你多吃点,瘦得跟猴似的。”
林春艳应了一声,眼泪掉在地上,砸出一个小小的坑。
她在心里默默地说:妈,上辈子你走得早,这辈子换我护着你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顾淮舟。
“林春艳,有个事提前跟你说——赵志鹏今天下午来我公司了,说要谈代理权。”
林春艳擦干眼泪,声音恢复了平静:“他拿什么谈?”
“他说他有清河县所有村支书的资源,能搞定供货渠道。”
“他确实有。”林春艳说,“但那些资源,半个月后就不属于他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“顾总,您等着看就行了。”她挂了电话。
院门外,有人影一闪而过。
林春艳认出了那双鞋——赵志鹏的。
她冷笑了一声。
这辈子,好戏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