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主,沈公子已在殿外跪了三个时辰,说若您不肯见他,他便长跪不起。”
我端坐铜镜前,望着镜中那张秾丽却苍白的面容,缓缓勾起唇角。
上一世,我也是这般心软,见他跪得可怜,便匆匆开了宫门,从此万劫不复。
“让他跪着。”我将金簪插入发髻,声音淡得像一缕烟,“跪死了,替本宫收尸。”
宫女青禾愣在原地,像是不敢相信这话出自她的主人——那个为了沈渡可以豁出性命的浮欢公主之口。
我垂眸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。这双手,上辈子为他磨墨、为他偷兵符、为他跪在父皇殿前三天三夜求来三万精兵。而他转头就将兵权献给了三皇子,换了个驸马都尉的虚衔,眼睁睁看着我在冷宫里被灌下鸩酒。
临死前,他还托人带话:“公主莫怨我,要怨就怨你太好骗。”
好一个太好骗。
我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是清明一片。
“青禾,去查沈渡这三个月见了哪些人,做了哪些事,事无巨细,本宫都要知道。”
“是。”
我起身走向殿外,路过铜镜时瞥见自己腰间那块“浮欢令”。这是父皇赐我的调兵信物,上辈子被沈渡骗走,这辈子——
我伸手抚过令牌,指节收紧。
该换个人送了。
沈渡跪在殿外,一身白衣,面容清俊,眉宇间是恰到好处的憔悴。见我出来,他眼中立刻涌上泪水,膝行上前:“公主,您终于肯见我了!我知错了,我不该与表妹多言,惹您误会,我——”
“沈公子。”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本宫与你,有婚约吗?”
他一愣。
“既无婚约,你跪在此处,是在逼本宫?”我声音不高不低,却让在场宫人齐齐低头,“还是在演给谁看?”
沈渡脸色微变,很快又恢复那副深情模样:“公主,您说过要嫁给我的,您忘了吗?”
“本宫说过的话多了。”我笑了笑,“说过要养一只猫,第二天就忘了。沈公子不会把闺阁戏言当真了吧?”
周围的宫女太监憋着笑,沈渡的脸一寸寸涨红。
他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了几分咬牙切齿:“浮欢,你到底怎么了?我们不是说好了吗?你帮我拿到兵权,我娶你,我们一辈子——”
“一辈子?”我俯身,直视他的眼睛,“沈渡,你配吗?”
他瞳孔骤缩。
我直起身,扬声吩咐:“来人,送沈公子出宫。日后无本宫召见,不得入内。”
沈渡被侍卫架起,挣扎间高声喊道:“公主!您会后悔的!您离了我,谁还会真心待您!”
我转身回殿,嘴角的弧度冷得像刀。
后悔?
上一世我为你倾尽所有,换来的是一杯鸩酒。
这辈子,该轮到你尝尝后悔的滋味了。
三日后,青禾呈上一份密报。
“公主,沈渡这半年来频繁出入三皇子府,与三皇子妃的表妹来往甚密。另有一桩事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沈家私下在查‘灵璧军’的底细。”
我手指一顿。
灵璧军。
上一世,父皇临终前将这支最精锐的私军托付给我,嘱咐我“非社稷危亡不可动用”。我将这个秘密告诉了沈渡,他转身就卖给了三皇子,直接导致三皇子逼宫时,父皇的底牌尽失。
“他还不知道具体位置。”我将密报放下,“但快了。”
青禾急了:“那公主,我们该怎么办?”
我起身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泛黄的《山河志》,翻到第三十七页。
灵璧军的驻地位于京郊六十里外的青锋谷,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。但上一世,沈渡找到了谷中一条密道,带着三皇子的死士夜袭,一夜之间屠尽三千守军。
那条密道,是我告诉他的。
“去请顾小将军。”我将书合上,“就说本宫有一桩买卖,想与他谈谈。”
青禾愣住:“顾……顾晏辰?”
“怎么?”我挑眉,“怕他?”
“不是怕……”青禾咽了咽口水,“只是公主与顾家素无往来,顾小将军又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,人称‘玉面阎罗’,连三皇子都忌惮三分,他会见我们吗?”
“他会。”我笃定地说。
因为上一世,顾晏辰是唯一一个在朝堂上为我说话的人。
我被害后,他领兵冲进皇宫,一剑刺穿了沈渡的肩膀。可惜那时大局已定,他也被三皇子以“谋反”罪名下了大狱。
我欠他一条命。
这辈子,连本带利还。
顾晏辰来得比我想象中快。
他穿一身墨色锦袍,腰佩长剑,眉目冷峻如霜雪覆山。进殿后也不行礼,只淡淡道:“公主找臣何事?”
我开门见山:“本宫想借顾家商号的渠道,运一批东西出京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三千人的兵器。”
顾晏辰眸光微动,终于正眼看向我。
我知道他在打量什么。京城人人皆知浮欢公主是个恋爱脑的草包,整日围着沈渡转,连父皇都叹息“朕的女儿什么都好,就是眼神不好”。
“公主可知私运兵器是什么罪?”他声音低沉。
“谋反的大罪。”我笑了笑,“所以本宫找了个最不怕谋反的人合作。”
顾晏辰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沈渡知道吗?”
“他不需要知道。”
“那公主为何要这样做?”
我望着他,一字一句:“因为本宫要在他动手之前,先断了三皇子的爪牙。”
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。
良久,顾晏辰说了一句:“臣需要看到诚意。”
我解下腰间的“浮欢令”,放在他面前。
“灵璧军,三万精锐,驻青锋谷。”我直视他的眼睛,“这是父皇留给本宫的底牌。本宫将其中一万交给你,条件是——三皇子逼宫那日,你保我父皇平安。”
顾晏辰拿起令牌,指腹摩挲过上面的纹路。
“公主为何信我?”
“因为你上辈子没害过我。”我轻声说。
他抬眼,眸中似有暗潮翻涌,但最终什么都没问,只将令牌收入袖中,起身告辞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头:“兵器的事,三日内办妥。”
我点头。
“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公主今日穿红色很好看。比上辈子穿白色好看。”
说完便大步离去,留下我愣在原地。
上辈子?
我攥紧袖口,心跳骤然加快。
沈渡果然急了。
接连半个月见不到我,他先是送信、送花、送各种不值钱的小玩意,见我不为所动,便开始在外面散播谣言。
“公主始乱终弃,攀上了顾家高枝。”
“公主出尔反尔,背弃婚约,不仁不义。”
这些话传到宫里时,我正在练剑。青禾气得直跺脚:“公主!外面传得可难听了,您就不生气吗?”
我挽了个剑花:“气什么?”
“他们污蔑您啊!”
“他们说的哪一句是假的?”我将剑收回鞘中,“本宫确实攀上了顾家,也确实背弃了婚约。只不过——”我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婚约本就是他一厢情愿,何来背弃一说?”
青禾愣了愣:“可是公主,您以前不是最在意名声吗?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我推开窗,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,“青禾,你知道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是什么吗?”
她摇头。
“是女人的好名声。”我淡淡道,“你越是守规矩,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。你越是顾忌名声,他们越往你身上泼脏水。与其被人架在贞节牌坊上烧死,不如自己先跳下来,烧了那座牌坊。”
青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我转身看向她:“让你查的事,查到了吗?”
“查到了!”她立刻来了精神,“沈渡三日后要在醉仙楼设宴,宴请的是三皇子府的幕僚。据可靠消息,他们打算在宴上商议‘青锋谷’的事。”
“三日后……”我唇角微扬,“好巧,本宫三日后也打算在醉仙楼设宴。”
青禾眼睛一亮:“公主,您要做什么?”
“不做什么。”我拿起桌上的请柬,“只是请了几位京城有名的说书先生,给大家讲个故事。”
三日后,醉仙楼。
沈渡包下了三楼雅间,与三皇子的幕僚们推杯换盏。我坐在二楼,隔着一层木板,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……沈公子放心,三殿下说了,只要拿到灵璧军的具体位置,公主那边,随您处置。”
沈渡的声音带着笑意:“那就多谢殿下了。那女人好骗得很,再过几日,我略施小计,她连兵符都能双手奉上。”
“哈哈哈,沈公子好手段!”
“哪里哪里,是她蠢。”
我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。
青禾气得浑身发抖,我按住她的手,摇了摇头。
不急。
等他们聊完正事,我才示意说书先生上台。
“各位客官,今儿个小的给您说一段新故事,名叫《痴情公主与负心汉》。”
三楼的喧哗声骤然一静。
说书人嗓门洪亮:“话说本朝有位公主,生得天仙一般,偏偏眼盲心瞎,看上了一个姓沈的穷书生。那书生花言巧语,哄得公主掏心掏肺,又是给钱又是给兵,结果您猜怎么着?”
楼下食客纷纷追问:“怎么着?”
“那书生转脸就把公主卖了!拿着公主给的兵权去投靠了旁人,还嫌公主碍事,一杯鸩酒送了命!”
“哎呀!这也太狠了!”
“可不是嘛!”说书人一拍醒木,“更可恨的是,那书生害死公主之后,还厚着脸皮说——‘公主莫怨我,要怨就怨你太好骗’!”
酒楼里炸开了锅。
楼上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,沈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着明显的慌乱:“谁在胡说八道!来人,给我把那说书的抓起来!”
我站起身,慢悠悠地走上三楼。
沈渡看见我,脸色瞬间煞白。
“沈公子。”我笑着看向他,“这么巧,你也在这?”
“浮、浮欢……”他结结巴巴,“你听我解释,刚才那些话,我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,是为了取信三皇子,我心里只有你——”
“只有我?”我从袖中取出一叠纸,“那这些是什么?”
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他与三皇子的往来信件,每一封都盖着他的私印。
沈渡的脸彻底没了血色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有这些?”
“本宫不仅有你这些。”我将纸递给他,“本宫还有你偷盗兵符、私通外敌、贪污军饷的全部证据。沈渡,你以为只有你在算计吗?”
他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
我凑近他,压低声音:“忘了告诉你,青锋谷的密道,本宫已经让人填了。你花半年时间打探的消息,全是本宫让人故意放出去的。”
“你——!”
“还有。”我直起身,笑得明媚,“灵璧军三万精锐,本宫已经交给顾晏辰了。你那位三皇子,这辈子都别想踏进青锋谷一步。”
沈渡踉跄后退,撞翻了身后的酒桌。
三皇子府的幕僚们面面相觑,一个个脸色铁青。
我转身下楼,身后传来沈渡嘶哑的喊声:“浮欢!你到底是什么时候……你怎么会知道这些!”
我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沈渡,你知道这世上最可笑的是什么吗?”
他不说话。
“是你以为我在第一层,其实我在第五层。”我走下楼梯,“而你,连棋盘都没看清。”
三个月后,三皇子逼宫。
顾晏辰率一万灵璧军守住了皇城,三皇子的死士连宫门都没摸到。沈渡作为同谋被当场拿下,押入天牢。
我去天牢看他时,他蜷缩在稻草堆里,浑身是伤,哪还有半点当初的风流模样。
看见我,他扑到栏杆前,眼睛通红:“浮欢,你救救我!我们好歹相识一场,你不能见死不救!”
我蹲下身,与他对视。
“沈渡,你还记得你上辈子说过的话吗?”
他愣住了。
“你说——‘公主莫怨我,要怨就怨你太好骗’。”我笑了笑,“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。”
“你……你在说什么?什么上辈子?”
我没有解释,起身离去。
走出天牢时,顾晏辰靠在墙边等我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他手里拿着那枚“浮欢令”,递还给我。
“还你。”
“你拿着吧。”我没接,“灵璧军交给你,比交给我有用。”
他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说‘上辈子’,是什么意思?”
我抬头看他。
他也看着我,目光深邃如渊。
“顾晏辰。”我轻声说,“你信不信人有前世?”
“以前不信。”
“现在呢?”
他将令牌收好,唇角微扬:“现在信了。”
远处宫墙巍峨,落日熔金。
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——或者说,很久以后的一件事。
那时候我死了,他替我报仇,也被下了大狱。
行刑前,狱卒问他:“顾小将军,你后悔吗?为一个女人搭上性命。”
他说:“不后悔。下辈子若能再遇见她,我还要替她挡这一剑。”
我转过头,悄悄红了眼眶。
顾晏辰看着我的背影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风太大,我没听清。
但我想,这辈子,不用他替我挡了。
换我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