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被掐住咽喉的巨龙,彻底僵死了。
林渡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。身后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像一把把钝刀,剜着她的神经。她死死盯着前方那辆黑色埃尔法的尾灯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
那辆车里坐着的,是她前夫的现任妻子。
也是上一世,亲手把她送进监狱的人。
“妈妈,我难受……”后座传来女儿细细的声音,带着哭腔。
林渡猛地回神,侧身去摸女儿的额头,滚烫。她心脏骤缩——上一世,女儿就是在这场大堵车中突发高烧,等她终于冲出车流赶到医院时,孩子已经烧成了脑膜炎,从此智力受损,成了她一生最痛的疤。
而那个男人,她的前夫沈岸,当时在做什么?
他在同一个晚上,陪着现任妻子参加慈善晚宴,风光无限地捐出了本该属于女儿的救命钱。
林渡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。
她重生了。重生在这个改变命运的关键节点,重生在女儿还没有受到不可逆伤害的此刻。
前方的车流纹丝不动。林渡果断推开车门,抱起女儿,在周围司机惊愕的目光中,翻过隔离栏,逆行走向应急车道。
“你疯了?应急车道也不能走人啊!这是高架!”
有人冲她喊。林渡没回头,踩着高跟鞋,抱着滚烫的女儿,在车灯的强光下一步步往前跑。
她知道,往前两公里,有一个下桥的应急出口。她也知道,沈岸的车就在前方三百米处,车里坐着的那个女人,正在用手机给沈岸发消息,说“她还在后面堵着呢,真是活该”。
上一世,林渡是沈岸的糟糠妻。她陪他从城中村的出租屋走到A股上市公司的董事会,她替他谈下最难啃的客户,替他挡下竞争对手的商业间谍,甚至在他资金链断裂时,跪在银行行长的办公室门口求来一笔救命贷款。
而沈岸回报她的,是一份伪造的婚内债务协议,和一个“职务侵占罪”的刑事指控。
她被判了七年。
七年里,她的母亲因无人照料,在养老院孤独离世。女儿被送到沈岸身边,那个女人当着孩子的面摔碎了她留下的唯一一张全家福。女儿哭着捡照片时从楼梯滚落,从此落下了终身残疾。
她在狱中听到这个消息时,咬碎了一颗牙。
那颗牙的碎片卡在喉咙里,差点要了她的命。狱医说,你命真大。她当时想,不是命大,是老天留着她,还有债没讨。
现在,她回来了。
回到一切都还来得及的这一天。
林渡跑下高架时,腿已经快断了。她拦下一辆出租车,报了最近的医院地址,然后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。
“妈妈在,宝宝不怕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在车流中逆行了两公里的人。
女儿迷迷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小手攥着她的衣领,像抓住唯一的浮木。
出租车拐上主路时,林渡的手机震了。
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,是沈岸。
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,接起来。
“林渡,听说你抱着孩子走下高架了?你能不能别这么冲动?晚宴这边有个投资人在,我走不开,你先打车去医院,我这边结束了就过来。”
那个声音,温和、得体、充满一种居高临下的“我理解你但你要懂事”的味道。
和上一世一模一样。
林渡没有立刻说话。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,那些橙色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,像一场无声的审判。
“林渡?你听到我说话了吗?”
“听到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雪,“沈岸,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?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日子?”
林渡笑了。
今天,是女儿的三岁生日。上一世,沈岸不记得。这一世,他同样不记得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“你忙你的。”
她挂了电话。
出租车在医院的急诊门口停下。林渡抱着女儿冲进去,挂号、缴费、找医生,动作干脆利落,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战士。
直到护士把退烧针推进女儿的血管,孩子沉沉睡去,林渡才在病床边坐下来。
她低头看着女儿红扑扑的小脸,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低声说,“上一世,妈妈没能保护好你。”
“这一世,不会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,掏出手机,翻到一个久未联系的名字。
顾衍之。
上一世,沈岸最大的竞争对手。那个在沈岸最得意的时候,差一点就把他的公司连根拔起的男人。
后来顾衍之输了一局,不是因为能力不够,而是因为他低估了沈岸的无耻程度。
沈岸偷了顾衍之的核心技术方案,反手告他商业间谍,还买通了媒体把顾衍之塑造成一个抄袭者。那一仗,顾衍之赔了三个亿,名声扫地。
而那个被偷的方案,是林渡写的。
是她熬了四十七个通宵,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。
她当时不知道沈岸要拿去做什么。沈岸说,是投标用的。她信了。
后来在法庭上,沈岸的律师拿出那份方案,说这是沈岸原创,林渡作为公司高管,涉嫌窃取公司机密。
她百口莫辩。
现在,那份方案的底稿,还在她的加密硬盘里。创建时间、修改记录、版本迭代,每一个时间戳都清清楚楚。
而沈岸手里的那份,日期在她之后。
林渡拨出了电话。
响了五声,对方接了。
“顾总,我是林渡。沈岸的妻子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来:“我知道你是谁。有事?”
“有。”林渡说,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,“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。沈岸手里那个‘星轨’项目,你一直想拿下来,但始终差一点信息,对不对?”
顾衍之没说话。
“我给你那个信息。”林渡说,“不止是信息,我给你完整的核心技术方案。比沈岸手里的那份更早、更完整、更有说服力。”
“条件是?”
林渡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。那张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里却烧着两簇暗火。
“条件有两个。”她说,“第一,我要沈岸身败名裂。第二,我要拿回我应得的一切。”
“你应得的一切?”顾衍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,“听起来,你不打算离婚分财产那么简单。”
“离婚?”林渡轻轻笑了一声,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像某种金属质感的回响,“谁说我要离婚?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我要他死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,不是嘲讽,是某种惺惺相惜的认可。
“林渡,我查过你。”顾衍之说,“你的履历很漂亮,能力也很强。沈岸能走到今天,你至少占了一半功劳。”
“可惜,他不懂珍惜。”
“所以我来找你了。”
“好。”顾衍之说,“明天下午三点,我办公室。带上你的底稿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林渡挂了电话,转身走回病房。
女儿还在睡着,烧已经退了大半,呼吸平稳而绵长。林渡在病床边坐下来,握住女儿的小手,低下头,把那只小手贴在自己的脸上。
温热的,柔软的,活生生的。
上一世,她在监狱里收到女儿智力受损的消息时,曾经跪在牢房的水泥地上,把头磕出了血。
她求老天,再给她一次机会。
现在,机会来了。
走廊尽头的电视在播晚间新闻,画面里,沈岸穿着定制西装,站在慈善晚宴的舞台上,微笑着举起捐赠牌。
五百万。
上面写着。
林渡看了一眼,移开目光。
五百万,其中三百万是公司的钱,两百万是挪用她母亲的养老金账户凑的。上一世,这件事直到她入狱后都没人发现。母亲到死都不知道,自己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,被女婿拿去买了名声。
这一世,林渡已经提前把所有账户的密码改了。
明天早上,沈岸会发现那两百万转不出来了。
她很好奇,他会在晚宴主办方打电话催款时,露出什么表情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一条微信,来自沈岸:“老婆,晚宴结束了,我马上过来。宝宝怎么样了?”
后面跟了一个哭泣的表情。
林渡看着那条消息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停留了整整三十秒。
然后她打了一行字:“宝宝睡了,你不用来了。明天我有事跟你说。”
发出去之后,她立刻关机。
病房里的灯是暖黄色的,照在女儿脸上,像镀了一层蜜。林渡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。
明天下午三点,顾衍之的办公室。
那是第一步。
她需要的不只是推翻沈岸的商业帝国,她需要的是一个完整的、无可辩驳的证据链,让沈岸在商业上、法律上、道德上,三线全崩。
上一世,她在监狱里读了很多书。商业法、证券法、刑法、刑事诉讼法。不是为了自我救赎,是为了有一天出来之后,能用合法的方式,把沈岸送进去。
她没想到,老天连“出来”这一步都替她省了。
直接让她回来了。
走廊里的电视换了画面,开始播一个深夜访谈节目。主持人问嘉宾:“您觉得,什么样的人最难对付?”
嘉宾想了想,说:“那种已经死过一次的人。因为这种人什么都不怕了。”
林渡睁开眼,看着窗外的夜空。
城市的灯光太亮,看不见星星。但她知道,星星在那里。
就像她知道,属于她的战场,才刚刚开始。
女儿翻了个身,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角。
林渡低下头,在女儿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
“妈妈在。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这一次,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