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把离婚协议推过来的那一刻,苏晚宁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不是因为心痛,是因为熟悉。
上一世的这一天,她哭着跪在地上求他不要离婚,卑微到尘埃里,换来的不过是他厌弃的一瞥和那句“苏晚宁,你让我恶心”。
然后她签字,净身出户,看着沈砚和温晴在三个月后高调订婚。再她在一场精心设计的“意外”中失忆,被送进精神病院,三年后死于“自杀”。
死前最后一刻,她听见温晴在病房外笑着打电话:“沈砚,那个碍事的终于死了,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了。”
她才知道,自己的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。
而现在,她重生了。
重生在沈砚提出离婚的这一天。
重生在一切噩梦开始的地方。
苏晚宁看着桌上那份离婚协议,嘴角缓缓上扬。她没有哭,没有跪,而是拿起笔,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一笔一划,干脆利落。
沈砚明显愣了一下。他大概没想到,这个曾经为了他放弃保研、放弃事业、放弃一切的女人,今天会签得这么痛快。
“签好了。”苏晚宁把协议推回去,笑容得体,“沈教授,合作愉快。”
沈砚眉头微蹙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。这张脸上没有眼泪,没有哀求,甚至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疏离和从容。
“苏晚宁,你在玩什么把戏?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玩把戏?”苏晚宁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他,“沈教授多虑了。我只是突然想通了——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,不值得我浪费一分钟。”
沈砚眼神微变。
苏晚宁弯下腰,凑近他耳边,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温晴师姐的旗袍好看吗?你书房第三个抽屉里的那些照片,我都看过了。”
沈砚瞳孔骤缩。
苏晚宁直起身,拿起包,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。身后传来沈砚冰冷的声音:“苏晚宁,你今天走出这个门,就别想再回来。”
她停下脚步,侧过脸,笑容明媚得刺眼:“沈教授,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——从今天起,你苏晚宁高攀不起了。”
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,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正好打开。
一个男人走出来,身形颀长,眉目清隽,银灰色的西装衬得他整个人冷淡矜贵。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,正低头看着什么,几乎和苏晚宁擦肩而过。
“借过。”
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。
苏晚宁下意识抬头,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时,整个人僵住了。
顾衍之。
上一世,这个名字在她死后一年登上各大财经头条——“顾氏集团掌门人顾衍之涉嫌商业欺诈,锒铛入狱”。所有人都说他是被竞争对手陷害的,但没人敢查,因为背后的势力太大。
而那个势力,就是沈砚。
苏晚宁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还意气风发的男人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上一世她死得太早,不知道后续发生了什么,但她清楚一件事——顾衍之是沈砚最大的竞争对手,也是唯一有能力扳倒沈砚的人。
“顾先生。”她开口叫住他。
顾衍之脚步一顿,侧眸看她,目光淡得像冬天的风。
“我们认识?”
苏晚宁深吸一口气,从包里抽出自己的名片递过去:“我叫苏晚宁,是沈砚的妻子——不,马上就是前妻了。我有一个合作想和你谈,关于沈砚未来三年的商业布局。”
顾衍之接过名片,垂眸看了一眼,再抬眸时,那双冷淡的眼睛里多了一丝玩味。
“沈砚的妻子?”他把玩着那张名片,“我记得沈砚说过,他太太是个只会围着灶台转的家庭主妇。”
苏晚宁笑了:“所以他马上就是前夫了。”
顾衍之没说话,只是盯着她看了几秒,然后把名片收进口袋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,顾氏大厦,我等你。”
苏晚宁走出酒店大门时,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沈砚发来的消息:“苏晚宁,你以为你签了字就能全身而退?我们的账,还没算完。”
她看着这条消息,想起上一世自己签字后,沈砚联合温晴伪造了她的巨额欠条,让她背上三百万的债务,逼得她父母卖房还债,母亲心脏病发去世,父亲脑溢血瘫痪。
这些账,确实没算完。
苏晚宁删掉消息,拨通了另一个号码:“妈,我明天回家吃饭。对了,沈砚之前让您投资的那个项目,千万别投。为什么?因为那个项目三个月内就会暴雷,沈砚早就知道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母亲的声音带着疑惑:“宁宁,你怎么……”
“妈,相信我。”苏晚宁的声音很轻很坚定,“这一次,我不会再让您和爸受任何伤害。”
挂断电话后,她站在酒店门口,看着这座城市的天际线。上一世她在这里葬送了一切,这一世,她要让那些人百倍奉还。
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抢在沈砚之前,把他未来三年的核心项目全部截胡。
至于怎么截胡?
她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顾衍之的名字,嘴角勾起一个弧度。
这个男人,就是她最大的王牌。
第二天下午三点,苏晚宁准时出现在顾氏大厦。
前台显然得到了通知,直接把她带到了顶楼总裁办公室。门推开的那一刻,顾衍之正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,逆光的侧脸线条分明,像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。
他挂了电话,转身看她,目光依旧冷淡,但多了一层审视的意味。
“苏小姐,你说要和我合作,那你总得拿出点诚意。”他指了指沙发,“坐。”
苏晚宁没坐,而是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去:“这是沈砚未来三年在新能源领域的全部布局规划,包括他已经拿下的项目、正在洽谈的合作方、以及他准备竞标的政府工程。”
顾衍之接过文件,翻开看了两页,眉头微微一动。
“这些信息,你怎么拿到的?”
“我是他妻子——不,前妻。过去三年,他的所有商业计划都是我在背后操盘。”苏晚宁说这话时语气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,“他负责在前面风光,我负责在后面做方案。所以他现在的核心竞争力,有七成来自我的脑子。”
顾衍之合上文件,重新打量她。
“既然你这么有能力,为什么甘心做他背后的影子?”
苏晚宁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上一世留下的苦涩:“因为我蠢,蠢到相信他会感恩。结果呢?他不但要离婚,还打算让我背上巨额债务,把我送进监狱。”
“所以你来找我,是为了报复?”
“不,我是来谈生意的。”苏晚宁直视他的眼睛,“我帮你干掉沈砚,你帮我拿回我应得的一切。公平交易,童叟无欺。”
顾衍之盯着她看了很久,久到苏晚宁以为他要叫保安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是苏晚宁第一次看见他笑,不是客套的、敷衍的笑,而是真正被取悦的笑。像一只慵懒的猫终于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猎物。
“苏晚宁,”他慢悠悠地开口,“你知不知道,你是第一个敢跟我谈条件的人?”
“那顾先生是答应还是不答应?”
顾衍之伸出手:“合作愉快。”
苏晚宁握住他的手,掌心干燥温热,力道恰到好处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月,苏晚宁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,白天在顾衍之的公司上班——名义上是战略顾问,实际上是在帮顾衍之逐个截胡沈砚的项目。晚上则回到父母家,陪母亲做饭,陪父亲下棋,把上一世亏欠的所有陪伴都补回来。
沈砚那边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不对。
先是新能源项目的合作方突然反悔,转而和顾氏签约;接着是政府工程的竞标,他以零点五分的微弱差距落败,中标方又是顾氏;最致命的是,他正在谈的一笔关键融资,投资方突然要求重新尽调,原因是“收到了匿名举报材料”。
每一个节点,都被精准狙击。
苏晚宁知道沈砚迟早会找上门,但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
那天她从顾氏大厦出来,刚走到停车场,就被一只手拽住了胳膊。
“苏晚宁!”
沈砚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。他比一个月前憔悴了不少,眼底有青黑,下巴冒出了胡茬,但那张脸依旧英俊得让人心悸。
苏晚宁甩开他的手,后退一步,和他保持安全距离。
“沈教授,大白天的,拉拉扯扯不好吧?”
“是你对不对?”沈砚死死盯着她,“新能源项目的方案、政府工程的标书、还有那份匿名举报材料,都是你给顾衍之的对不对?”
苏晚宁歪了歪头:“沈教授,你有证据吗?”
“那些方案的核心思路只有你知道!”沈砚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苏晚宁,你疯了?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?”
“后果?”苏晚宁笑了,“沈砚,你说这话的时候不觉得可笑吗?你让我给你写了三年的方案,用我的脑子赚了上亿的身家,然后转头就要把我净身出户,还要让我背上三百万的债务。你问过自己后果吗?”
沈砚脸色铁青。
苏晚宁往前一步,仰头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沈砚,我告诉你什么叫后果。后果就是,你接下来做的每一个项目,我都会抢在你前面;你谈的每一个合作方,我都会提前截胡;你走的每一步,都会踩在我给你挖的坑里。”
“你敢——”
“我为什么不敢?”苏晚宁打断他,“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你拿捏的苏晚宁吗?沈砚,你教会我一件事——在这个世界上,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是真的。感情是假的,承诺是假的,只有利益是真的。”
她说完转身就走,走出两步又停下来,侧过脸补了一句:“对了,替我问候温晴师姐。就说她的旗袍照拍得不错,但下次记得把窗帘拉上。”
沈砚站在原地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
手机突然响了,是温晴打来的。
“沈砚,不好了!有人在我们公司的服务器里植入了一个木马,所有客户的资料都被复制了!”
沈砚猛地抬头,看向苏晚宁离开的方向。
停车场空空荡荡,哪里还有她的影子。
苏晚宁回到顾氏大厦顶楼时,顾衍之正在开视频会议。他看了她一眼,抬手示意她坐下,然后三言两语结束了会议。
“沈砚找你了?”他问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脖子上有红印,”顾衍之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,“他还拽你了?”
苏晚宁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浅浅的红痕,不在意地甩了甩手:“没事,皮都没破。”
顾衍之没说话,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管药膏递给她。
“擦一下,明天会肿。”
苏晚宁接过药膏,看着他冷冰冰的脸,突然笑了:“顾衍之,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。表面上冷得像块冰,实际上心比谁都细。”
顾衍之没接话,重新坐回椅子上,打开另一份文件。
“沈砚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下一步,他的公司在未来两个月内会面临现金流断裂,到时候他会不得不低价出售核心资产。我已经准备好了收购方案。”
苏晚宁打开药膏,一边涂手腕一边说:“不够。”
顾衍之抬眼看她。
“光是商业上的打击,伤不到他的根本。”苏晚宁说,“沈砚真正的底牌,不是他的公司,而是他和温晴背后的那层关系。温晴的父亲温建国,是省发改委的副厅长。沈砚能拿下那么多政府工程,靠的就是这层关系。”
顾衍之靠在椅背上,目光变得深邃。
“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多。”
“我说过,过去三年我是他背后的操盘手。”苏晚宁盖上药膏盖子,“他所有的关系网、所有的利益输送链条,我都一清二楚。包括他通过温建国违规审批的几个项目,每一笔都有据可查。”
顾衍之沉默了十几秒,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老周,帮我查一个人,省发改委的温建国。对,现在就要。”
挂了电话,他看向苏晚宁,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苏晚宁,你有没有想过,等这一切结束了,你打算做什么?”
苏晚宁愣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,她从来没想过。上一世她死在二十六岁,这一世重生回来,她满脑子都是复仇,根本没想过复仇之后的日子。
“不知道,”她老实回答,“可能开个公司吧,或者去读个研。上一世为了沈砚放弃保研,我一直挺遗憾的。”
顾衍之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但苏晚宁注意到,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。
三个月后,沈砚的公司资金链彻底断裂。
比他预计的早了整整半年。
苏晚宁站在顾氏大厦顶楼,看着窗外这座城市,手里拿着一杯咖啡。楼下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财经新闻,主持人的声音隔着玻璃隐约传来——
“知名企业家沈砚今日因涉嫌行贿、商业欺诈被警方带走调查,其名下公司股价暴跌,市值蒸发逾五十亿……”
门被推开了。
顾衍之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温建国也被双规了,”他把文件放在桌上,“温晴正在接受调查,沈砚的公司下周一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。”
苏晚宁转过头看他:“你的收购方案准备好了?”
“早就准备好了。”顾衍之走到她身边,和她并肩站在落地窗前,“沈砚的核心资产,下周就会全部归到顾氏名下。”
楼下传来一阵骚动,苏晚宁低头看去,只见沈砚被两名警察从车里带出来,他低着头,头发凌乱,和三个月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沈教授判若两人。
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,沈砚突然抬起头,直直看向顾氏大厦的顶楼。
隔着几十层楼的距离,苏晚宁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她知道他在看她。
她举起手里的咖啡杯,对着楼下轻轻晃了晃,然后转身离开窗边。
“走吧,”她对顾衍之说,“接下来是律师的事了。”
顾衍之没动,只是看着她。
“苏晚宁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之前说,等一切结束了,你想去读研。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,“这是A大金融系的保研推荐信,我写的。”
苏晚宁接过信封,指尖微微发抖。
“你什么时候准备的?”
“你告诉我的那天晚上。”顾衍之的语气依旧淡淡的,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你说你遗憾,我就想帮你把这个遗憾补上。”
苏晚宁捏着信封,喉咙有些发紧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谢谢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因为她突然发现,这两个字太轻了,轻到配不上这个男人的用心。
“顾衍之,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你对我这么好,我会误会的。”
顾衍之低下头看她,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,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温柔。
“那就误会吧。”
苏晚宁愣在原地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,碎成一片金色的光。楼下传来警笛声,这座城市依旧车水马龙,一切喧嚣如常。
但在这一刻,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,苏晚宁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,又一下,清晰得像某种宣告。
她攥紧手里的信封,抬起头,对上顾衍之的目光。
“顾衍之,等我读完研,我回来给你打工。”
顾衍之嘴角微微上扬:“不打工也行。”
“那干什么?”
“当老板娘。”
苏晚宁的耳根一下子红了,她别过脸去,假装看窗外的风景,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,是母亲发来的消息:“宁宁,今晚回家吃饭,妈炖了排骨汤。”
紧接着又一条:“对了,叫上衍之一起。”
苏晚宁看着这条消息,哭笑不得。
什么时候衍之已经成了自家爸妈的熟人了?
她把手机递给顾衍之看,后者扫了一眼,面不改色地掏出自己的手机,打字回复:“好的阿姨,我七点到。”
苏晚宁瞪大眼睛:“你什么时候加了我妈微信?!”
“上个月,阿姨让我教她怎么用手机转账。”
苏晚宁:“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气,看着面前这个表面冷淡实则步步为营的男人,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。
不过,好像也不用逃。
窗外的夕阳正好,整座城市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。苏晚宁站在光里,看着身边的男人,想起重生那天自己说过的话——
“从今天起,你苏晚宁高攀不起了。”
现在看来,这句话说得太早了。
因为有人会让她心甘情愿地,低到尘埃里。
然后在尘埃里,开出花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