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我醒来的时候,左脸正火辣辣地疼。
耳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一直就在那里——“姐,你怎么还不起来?订婚仪式十点开始,再不走来不及了!”
订婚仪式。
这四个字像一把刀,狠狠扎进我的大脑。鲜血、冰冷的病房、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、父亲倒下的背影……一幕幕画面排山倒海般涌来,几乎要将我吞噬。
沈迟。
那个说要保护我一辈子的男人,亲手将我送进了监狱。他拿走了我熬夜改了几十版的创业方案,拿走了我父亲毕生的积蓄,拿走了我所有的尊严和天真,然后在我入狱那天,挽着林芷瑶的手,站在他新公司的落成典礼上,笑得春风得意。
而我,在狱中接到母亲病危的消息时,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。
我猛地睁开眼,死死盯着头顶的天花板。
五年,我在牢里待了整整五年。出狱那天,我以为至少还能见父亲一面,迎接我的却是他的墓碑。母亲走后的第四十八天,父亲也走了。
“姐?”简思又推了我一把,声音里带着焦急,“你脸色好差,是不是没睡好?”
我缓缓转头看向她。二十六岁的简思,脸上还没有岁月留下的痕迹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像一只小鹿。
上一世,她为了替我顶罪,被沈迟逼得精神崩溃,最后从医院楼顶跳了下去。
“思思。”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嗯?”
“几号了?”
“四月十三号啊,你怎么了?”简思被我盯着看得有点发毛,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,“姐,你不会是中邪了吧?”
四月十三号。
订婚仪式定在四月十四号。明天。
上一世,就是今天,我听了沈迟的话,放弃了保研名额,把我妈偷偷塞给我的二十万嫁妆全部转到了他的账户上。他说,那些钱会是我们未来的第一桶金,他说,等公司做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娶我。
他说了很多,没有一句是真的。
我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,那里放着一个红色的信封——我的录取通知书,去年九月就收到了,一直压在抽屉最底下。
沈迟说,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,不如早点帮他一起创业。我就信了,连拆都没拆过。
我伸出手,拿起那张薄薄的纸,指尖微微发抖。
“姐,你真要去签那个放弃协议啊?”简思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我觉得沈迟那个人……不太对劲。他每次看你的时候,眼睛都不带笑的。”
我盯着那张通知书看了很久。
上一世,我听到过类似的话,但从没放在心上。我以为他是爱我的,以为他只是不擅长表达。直到我在法庭上看到他的律师一条条念出他为我准备的“证据”,我才终于看清那个男人的真面目。
我把通知书放回信封,深吸一口气,抬头看向简思。
“不签了。”
简思一愣:“啊?”
“思思,把那个签约仪式帮我取消。还有,”我从床上坐起来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,“帮我约一下顾晏辰。”
“顾晏辰?”简思的眼睛瞪得滚圆,“姐,你说的是那个——沈迟的死对头?那个搞投资的顾晏辰?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?”
“不认识。但从今天开始,认识了。”
我站起身,走到衣柜前,把那件沈迟特意为我准备的白色纱裙推到一边,从最里面翻出一件黑色西装外套。这件外套是我大学毕业答辩那天穿的,沈迟说太老气,让我别穿了。我听了他的话,这件衣服就在衣柜最深处压了整整一年。
“姐,你到底怎么了?”简思跟在我身后,小心翼翼地问。
我拉好拉链,转过身面对她。
“思思,如果我告诉你,我知道未来五年会发生什么,你信吗?”
简思张了张嘴,看着我认真的表情,犹豫了一下:“信。”
我笑了一下,眼眶有些发酸。
上一世,全世界都在骗我的时候,只有这个傻姑娘一直站在我身边。可惜我太蠢,连她都没保护好。
“那就跟我走。我带你赢一场漂亮的仗。”
二
签约仪式定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店,十点开始。
我九点半到的,穿的是那件黑色西装外套,头发全部扎起来,露出完整的脸。简思跟在身后,手里拎着我的包,一路上不停地偷偷看我。
上一世我来的时候,穿的是白纱裙,长发披散,一脸娇羞地等着沈迟来牵我的手。我以为那是幸福的开始,结果是地狱的入口。
推开宴会厅的门,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沈迟站在台上,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,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。阳光打在他脸上,轮廓分明,笑容恰到好处,任谁看都是一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。
可我见过这张脸真正的样子。
那天晚上,我被警察带走的时候,他站在家门口,脸上带着和此刻一模一样的笑容,淡淡地对我说了一句——“苏晚,你太天真了。”
“苏小姐来了。”工作人员迎上来,笑着递过一支笔,“这边请。”
我没接那支笔,径直走向沈迟。
他看到我的一瞬间,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,大概是因为我穿的不是他选的那件裙子。但他很快就笑了,走过来伸手想拉我:“晚晚,你怎么来这么早?不是说让你十点到就行吗?”
我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,骨节分明,干干净净。
就是这双手,在我被抓之后,第一时间注销了我们联名的银行卡,把里面所有的钱都转走了。
“沈迟。”我叫他的名字,声音很平静。
“怎么了?”他还在笑,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。
我把手里的信封递给他。
他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一眼。信封上印着“放弃保研资格声明”几个字,是他的律师拟好的,他比我更清楚里面写着什么。
“晚晚,你今天怎么了?”他没有接,反而握紧了我的手,“是不是不舒服?要不我们改天再——”
“不用改天了。”我把信封塞进他手里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前排的人听见,“这份协议,我不会签。”
他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如常,凑近我压低声音:“晚晚,别闹。这么多人看着呢,有什么话我们回去说。”
“没什么好回去说的。”我往后退了一步,拉开距离,声音又提高了一些,“沈迟,我已经决定了。保研名额我自己保留,嫁妆钱不会拿出来,你的公司,我不会再帮你做任何事。”
全场安静了下来。
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们,有人开始交头接耳。
沈迟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他的眼神从温柔变成冰冷,只用了不到一秒,那种表情变化快得让人心寒。
“苏晚,你想清楚了?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这个项目我已经筹备了三个月,没有你那一百万,我——”
“你什么?”我打断他,微微扬起下巴,“没有那一百万,你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?那是你的问题,不是我的问题。”
他的眼神阴沉下来,死死盯着我,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。
上一世,我就是被他这个眼神吓得心软了。我乖乖签了字,乖乖转了钱,乖乖放弃了保研,乖乖在家帮他做了一年的免费劳动力,直到他公司上市,直到林芷瑶挺着肚子出现在我面前。
“沈迟,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说得极慢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账本里藏着什么吗?”
他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林芷瑶在你公司占了多少股份吗?”
他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,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。
“你以为,”我走近一步,声音低得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,“我不知道你设的那个局,是怎么把我父亲的公司拖垮的吗?”
他猛地抬起头,眼里闪过一丝惊恐。
我知道他怕什么。
上一世,他拖垮我父亲的公司,用的手段并不高明——伪造合同、虚假注资、商业欺诈。这些事情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,但我在牢里那五年,把所有的事情都想清楚了。
每一笔账,每一个日期,每一个经手人,我全都记得。
“苏晚。”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慌乱,伸手抓住我的胳膊,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,“你听我说,这一切都是误会——”
“放开。”我看着他的手,冷冷地说。
他没动。
“我说,放开。”我的声音拔高了几度,全场都听见了。
他终于松开了手,后退一步,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了算计,像一只嗅到危险的狐狸,正在快速盘算接下来的每一步。
我没有再看他,转身往外走。
简思紧跟上来,小跑着追上我的步伐,声音都在发抖:“姐……你刚才说的那些……都是真的?沈迟他……”
“都是真的。”我推开宴会厅的门,冷风扑面而来,“而且比你知道的还要多一百倍。”
走出酒店大门的那一刻,我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上一世的这一天,我在那张放弃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,从此坠入深渊。
而这一次,我亲手撕碎了那张纸。
三
“苏晚?你确定要见这个人?”
电话那头,顾晏辰的声音低哑,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,像是什么都不在乎。
“确定。”我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“理由呢?”
“因为我知道一件你一定会感兴趣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沈迟下周要竞标的那个智能穿戴项目,我有他完整的技术方案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这个方案,”他的声音变了,懒散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尖锐的东西,“你是怎么拿到的?”
“他自己给的。”我说的是实话,只不过不是这一世。上一世,那个方案是我一个人熬夜两周做出来的,沈迟甚至连参数都没核对过,就拿着它去融资了。
“苏晚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我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,“而且我还知道,你找的那个供应商下周会给你一份假的质检报告,如果现在不去查,等上线之后再发现,你的损失会超过两千万。”
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。
我听见顾晏辰呼吸的声音,一下,两下,三下,然后他说:“你在哪里?”
“长宁路十七号,转角咖啡。”
“等我,二十分钟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简思从对面探过头来,眼睛亮晶晶的:“姐,他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
顾晏辰这个人,我在上一世了解得很清楚。他是沈迟最大的对手,眼光毒辣,手段果决,对背叛零容忍。他能在短短三年内从一个白手起家的投资人变成行业巨头,靠的就是精准的判断力和对信息的极度敏感。
“姐,”简思犹豫了一下,“你真的……看到未来了?”
我看着她,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但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:顾晏辰会在二十分钟后准时出现在这家咖啡馆,他会坐在我对面,面无表情地听我说完所有的事情,然后问我——你想要什么。
而我的答案是——
我要沈迟身败名裂,让他在自己最风光的时刻,亲眼看着一切化为乌有。
“姐?”简思又喊了一声。
我回过神,笑了:“思思,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把沈迟账本的复印件寄一份到税务局,不要留名字。”
简思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笑得狡黠又痛快:“姐,这事儿我最擅长。”
话音刚落,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,五官冷峻,眉宇间带着一丝生人勿近的疏离。他在门口站了一秒,目光扫过整个咖啡馆,最终锁定在我身上。
顾晏辰。
比上一世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年轻了很多,但那双眼睛和后来一模一样——沉静、锐利,像一潭不见底的水。
他大步走过来,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,也不点咖啡,直接开口:“说说看,你是怎么知道的。”
我端起咖啡杯,没有急着回答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“不急,”我说,“你先把你那个供应商的质检报告查了,再回来跟我谈。”
顾晏辰眯了眯眼睛,盯着我看了好几秒,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。
“赵成,去查一下远达那个批次的质检报告,马上。”
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,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。
两分钟后,他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抬起头的时候,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。
“苏晚,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朝向我,上面是一封邮件,标题写着“紧急——质检报告异常”,“你到底是谁?”
我放下咖啡杯,直视他的眼睛。
“一个想要赢的人。”
四
接下来的半个月,一切都在按照我预想的轨迹发展。
沈迟发现我没有签放弃协议之后,一开始还试图挽回。他天天打电话,发消息,甚至跑到我家门口蹲守,声泪俱下地说一切都是误会,说他是真心爱我,说如果没有我他活不下去。
我一条消息都没回,一次门都没开。
因为我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。
果然,在第五天,他开始变了。电话不再打了,消息也不发了,取而代之的是——朋友圈里开始出现他和林芷瑶的合照。
配文写着“感谢生命中的美好”,照片里两个人靠在一起笑得甜蜜,林芷瑶的手搭在他胳膊上,姿态亲密,好像在向全世界宣告他们的关系。
这招上一世他也用过。
他知道我会看到,知道我会伤心,知道他越是这样对我,我就越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。他想用这种方式逼我回头,逼我乖乖回去继续做他的垫脚石。
可惜他忘了,这一世的苏晚,已经不是那个会被他的手段拿捏的傻子了。
我把那条朋友圈截图,存进了一个加密相册,然后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。
里面是沈迟公司过去三年的财务数据,每一笔都对不上。他做假账的手段并不高明,只是上一世没有人去查,因为所有人都被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骗了。
而这一世,我会让所有人都看见他的真面目。
“姐!”简思冲进我房间的时候,我正在电脑前整理资料,“沈迟的新项目招标了!网上有公示!”
我点开她发来的链接,扫了一眼。
没错,就是他上一世拿着我的方案融资的那个项目,连技术指标都和我当初写的如出一辙。只不过这一世没有我的方案,他的标书写得漏洞百出,比上一世差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我的嘴角慢慢上扬。
他以为没有我,他也能拿到那个项目。他以为我的能力不值一提,他的成功全是因为他自己的本事。
“姐,你笑得好瘆人。”简思缩了缩脖子。
“思思,你觉得沈迟这次能中标吗?”
简思想了想:“他标书写得很一般,但听说他和评标委员会的一个人关系不错,可能会靠关系拿下来。”
“嗯,有这个可能。”我靠在椅背上,慢慢转动着手中的笔,“但是,如果他连投标的资格都没有了呢?”
简思愣住了:“什么意思?”
我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顾总,你那边准备好了吗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:“苏晚,你这个女人,真的很可怕。”
“谢谢夸奖。”
“东西发给你了,看完你就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电话挂断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我点开顾晏辰发来的文件,是一份详细的举报材料——沈迟的公司涉嫌围标串标,证据链完整,时间地点人物全部对得上。
这份材料,上一世顾晏辰花了三个月才查清楚,但那时候沈迟的项目已经落地,一切都晚了。而这一世,有了我的提醒,他提前锁定了目标,半个月就拿下了所有证据。
我把材料转发给简思:“发到招标单位的官网举报通道,用匿名邮箱。”
简思接过手机,手指飞快地操作着,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:“姐,我感觉我们好像在下一盘很大的棋。”
“不是棋。”我关掉电脑,站起身,“是战争。”
五
招标结果出来的那天,沈迟给我打了三十七个电话。
我一个都没接。
第二天,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圈子——沈迟的公司因为围标串标被永久禁入该领域,不仅丢了项目,还被罚了款,几个核心客户闻风撤单,公司现金流一夜之间断裂。
林芷瑶连夜取走了账上仅剩的八十万,第二天就飞去了国外。
沈迟发了一条朋友圈,只有四个字——“天道不公”。
底下有人评论问他怎么了,他没有回复。
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,想起上一世我父亲在破产之后,也是这样发的。那时候沈迟在他下面评论,写的是“叔叔,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”。
可那个项目,正是沈迟自己一手策划的。
他从一开始接近我,就是冲着我家那点家底来的。
“姐,”简思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,放在我手边,“你怎么又在看那个混蛋的页面?别看了,晦气。”
“我在想,”我端起牛奶,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,“他什么时候会来找我。”
简思皱眉:“他还有脸来找你?”
“他会来的。”我吹了吹牛奶表面的热气,“因为现在能帮他的,只有我了。”
上一世,沈迟在我面前永远扮演着无所不能的角色,好像一切尽在掌握。但后来我才知道,他的公司从一开始就是空的,账上的钱全是拆东墙补西墙,所有的项目都是靠我的方案和父亲的资金撑起来的。
没有我,他什么都不是。
这一世,他终于亲身体会到了这一点。
三天后的晚上,门铃响了。
简思从猫眼看了一眼,回头对我比了个口型——是他。
我放下手里的书,走到门口,隔着门板问:“谁?”
“晚晚,是我。”沈迟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,像是几天没睡过觉,“求你了,开门,我们说几句话好不好?”
我靠在门框上,没动。
“晚晚,我知道我之前做错了很多事,我不该让你签那个协议,我不该逼你放弃保研……”他的声音带上了哽咽,“可是晚晚,我是真的爱你,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……”
“我们的将来?”我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沈迟,你确定你做的这一切是为了我们的将来,而不是为了你的将来?”
门外沉默了几秒。
“晚晚,你听我说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才对。”我打断他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沈迟,我问你一句话——去年你让我爸签的那份担保合同,你有没有动过手脚?”
门外的声音突然停了。
“还有,林芷瑶在你们公司占的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,是你赠予的,还是她出的钱?”
长久的沉默。
“沈迟,你自己做过的事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我不会再帮你,也不会再相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。”
我转身走回沙发,拿起那本被冷落了一年的录取通知书,翻开第一页,上面印着“兹录取苏晚同学为我校金融学院硕士研究生”。
上一世,我错过了这个机会。这一世,我不会了。
门外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有人一拳砸在了墙上,然后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。
简思从门边跑回来,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兴奋还是解气的表情:“姐,他走了!你听见他最后那个动静了吗?像条丧家犬一样!”
“还没完。”我把录取通知书放回抽屉,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,“这才刚刚开始。”
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,街上偶尔有车辆经过,一切都很安静。
但我知道,暴风雨还在后面。
沈迟不会就这样认输,他会想出新的办法,找新的靠山,用尽一切手段卷土重来。他就是这样的人,永远不会觉得自己错了,只会觉得自己运气不好。
而我要做的,就是在他每一次试图站起来的时候,亲手把他推回去。
六
复试那天,我穿的是那件黑色西装外套,站在学校的礼堂里,面对着五位考官,回答了他们所有的问题。
从金融市场分析到风险管理策略,从宏观经济走势到微观企业运营,每一个问题我都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因为这些知识,我在上一世已经在沈迟的公司里实践过无数次了。
面试结束的时候,主考官摘下眼镜,看着我笑了:“苏晚同学,你的表现很出色,我们期待你的加入。”
我鞠了一躬,走出礼堂的时候,阳光正好照在脸上。
简思在外面等我,看到我出来就冲上来抱住我:“姐,怎么样怎么样?过了没有?”
“等通知。”
“你肯定过了!你那么厉害!”简思拉着我的手往校门口走,“走吧,我请你吃好吃的!”
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边,车门打开,顾晏辰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。看到我和简思,他微微点了点头:“上车。”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沈迟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我和简思对视一眼,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
车上,顾晏辰把一份文件递给我:“他去找了盛达集团的老总周鹤鸣,想用公司股权抵押换一笔过桥资金。”
我翻开文件,快速地扫了一遍。
周鹤鸣这个人我知道,上一世沈迟最后的靠山就是他。这个人背景复杂,手段强硬,如果真的愿意帮沈迟,事情会变得麻烦很多。
“周鹤鸣答应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顾晏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但我查到他最近和沈迟吃了三顿饭,态度在松动。”
我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想了想。
“沈迟手上还有多少筹码?”
“不多。他公司的核心资产是那个还在开发阶段的芯片项目,但这个项目的技术方案明显有问题,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半成品。”顾晏辰偏头看了我一眼,“不过周鹤鸣不懂技术。”
“所以周鹤鸣只看账面数据和沈迟画的饼?”
“对。”
我睁开眼,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
上一世,沈迟就是用那个半成品的芯片方案骗到了周鹤鸣的投资,然后拿着这笔钱继续扩张,最终成为行业巨头。
而这一次,我不会让他得逞。
“顾总,”我转头看向他,“如果我能证明那个芯片方案是抄袭的呢?”
顾晏辰的眉梢微微一挑。
“你怀疑那个方案是抄的?”
“不是怀疑,是确定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因为那个方案的核心算法,是我在研究生入学之前写的论文初稿。沈迟拿走了我的论文,改了改就当成了自己的技术专利。”
顾晏辰的手指停在了方向盘上,车厢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。
然后他笑了,笑得低沉又意味深长。
“苏晚,你这个人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“你知道你刚才说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直视他的目光,“意味着周鹤鸣不会给他投一分钱,意味着沈迟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没了,意味着——”
“意味着我们可以提前庆祝了。”顾晏辰打断我,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。
“还没赢呢。”我说,但心里某个地方已经悄悄松了口气。
车在顾晏辰公司的地下车库停下来,我和简思跟着他坐电梯上楼。
他的办公室在顶层,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,黄昏的光线从玻璃幕墙外透进来,把一切都染成了暗金色。
我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橘红被深蓝吞没,暮色正一寸一寸地降临。
暮色降临,好戏开场。
“苏晚,”顾晏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有想过这一切结束之后,你要做什么吗?”
我转过身,看着夕阳余晖映照下他的侧脸,忽然想起上一世我最后一次见到他,是在法庭上。那时候他是证人,我站在被告席上,他坐在证人席上,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几米,却像隔了整个世界。
他对着法官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以商界人士的身份作证,沈迟集团的商业行为存在严重问题,苏晚女士的涉案款项有相当一部分是被恶意构陷。”
那时候我在台上哭了。
不是因为委屈,是因为终于有一个人愿意说真话。
可那时候已经太晚了。我已经被判了刑,已经没有翻案的机会了。
“结束之后,”我看着窗外的暮色,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我想好好读书,好好工作,好好生活。带着思思一起,带我爸妈一起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这些就够了。”
顾晏辰没有说话,走过来站在我身边,顺着我的视线看向窗外。
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,天边只剩下一道暗紫色的光带,像一道愈合中的伤口。
“苏晚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嗯。”
“其实我一直在想,你到底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。”
我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供应商的质检报告有问题,沈迟的财务数据有漏洞,还有那个芯片方案的来源……”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,沉静而专注,“这些事情,没有任何一个普通背景的人能提前知道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“但我不打算追问。”他收回视线,嘴角微微上扬,“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,我不需要知道你的秘密,只需要知道你是站在哪一边的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喉咙有些发紧。
“我是站在自己这边的。”我说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
他转身走向办公桌,拿起桌上的车钥匙,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七
一周后,沈迟最后的翻盘希望彻底破灭。
我把我那篇论文的原始数据和创作过程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证据链,通过顾晏辰的关系送到了周鹤鸣手上。周鹤鸣看完之后当场拒绝了沈迟的投资请求,并且通过自己的渠道放出了消息——沈迟的公司存在严重的技术造假行为。
消息传出去之后,沈迟公司的股价在三天之内跌了百分之六十。
股东们开始集体撤资,高管们纷纷递交辞呈,曾经那个被所有人看好的“行业新星”,在短短几周之内就变成了一具空壳。
沈迟的最后一条朋友圈,发了一张空荡荡的公司前台的图,配文是“信任是这个世界上最奢侈的东西”。
我给他点了个赞。
下一秒,我的手机响了。
“苏晚,你到底想怎么样?!”沈迟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,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疯狂,“你毁了我的一切,你满意了吗?!”
“我毁了你的一切?”我靠在窗边,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夜空,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故事,“沈迟,你仔细想想,你的一切,本来不就是从我这偷的吗?”
“你——”
“创业方案是我的,核心技术是我的,就连你那个公司的第一个客户,都是我帮你谈下来的。你告诉我,你的一切里,有哪一样是你自己的?”
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声,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。
“你以为你这样就能赢我?”他的声音变得阴沉,“苏晚,你太天真了。只要我还在一天,我就不会让你好过——”
“你不会有机会了。”我打断他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耳朵里,“税务局已经立案了,经侦大队也介入了。沈迟,接下来你会面临什么,你应该比我更清楚。”
长久的沉默之后,听筒里传来一声冷笑。
“苏晚,你以为我怕坐牢?”
“你不怕吗?”我问。
他不说话了。
“你当然怕。”我继续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怕的东西太多了。你怕输,怕穷,怕别人看不起你。你怕自己一事无成,怕自己的无能被人看穿。你怕失去一切,因为你知道,你的一切都是假的。”
“够了!”
“够了?”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但那是笑意,“沈迟,你说够了?我父亲跳楼的时候,你有没有说过够了?我母亲在ICU外面跪着求医生的时候,你有没有说过够了?我在牢里被人打到吐血的时候,你有没有说过够了?”
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。
“我还没有说完,沈迟。你能听到我说这么多话,是因为我想让你听到。因为我要让你知道——你输在了哪里。”
“你输在了——你以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像你一样,为了利益可以出卖一切。你输了,因为你不相信有人会为了正义站出来。你输了,因为你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爱,什么叫信任,什么叫善良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窗外的夜风吹进来,吹动了桌上的录取通知书。
简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,眼眶红红的,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面条。
“姐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……我全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就听见了。”我走过去,接过她手里的碗,低头闻了闻,“葱花香菜都放了?”
“都放了。”简思擦了擦眼睛,声音闷闷的,“姐,你以前受了好多苦。”
我把面条放在桌上,转身抱住她。
“那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我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,声音轻得像在哄小孩,“从今往后,只有好日子。”
尾声
半年后。
沈迟因商业欺诈、伪造公文等多项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,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。
林芷瑶在境外被追逃归案,以共犯身份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。
而我,拿到了研究生录取通知书,正式开始了新的学业。
顾晏辰的公司在我提供的技术方案基础上,开发出了新一代的智能穿戴产品,上市三个月,销量突破了两百万台。
那天晚上,他约我吃饭。
餐厅在天台上,四面是玻璃幕墙,可以看见整个城市的夜景。灯火通明的街道在脚下蔓延,远处的写字楼亮着星星点点的光,像一片流动的星河。
“苏晚,”顾晏辰举起酒杯,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,“恭喜你。”
“恭喜我什么?”
“恭喜你赢了。”
我看着杯中倒映的灯光,忽然有些恍惚。
半年前,我还在那个逼仄的出租屋里,手里攥着那张放弃保研的协议,心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。
而此刻,我站在这个城市最高的天台,看着脚下万千灯火,身边是值得信赖的朋友和合作伙伴,前方是一条清晰可见的路。
我赢了。
或者说,我终于没有输。
“苏晚?”顾晏辰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拉回来。
我回过神,举起酒杯,轻轻和他碰了一下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他放下酒杯,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,“是你自己救了自己。”
我没有否认。
夜风拂过天台,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。
远处的天际线上,最后一丝暮色正在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万家灯火的温暖光芒。
暮色降临时,我曾经站在深渊的边缘,差一点就坠入万劫不复。
而此刻,暮色再次降临,我终于可以坦然地站在那里,看着夜色吞没旧日的伤痛,等待黎明的到来。
“苏晚,”顾晏辰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而认真,“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未来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,你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?”
我看着他,笑了。
“我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一次,我不再是为了报复谁。”我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,声音轻得像一缕风,“我是为了成为我自己。”
顾晏辰沉默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真,眼睛里有星光在闪烁。
夜色渐深,城市的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,像是无数个小小的希望,在黑暗中倔强地闪烁。
而这一次,那些希望里,有属于我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