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裹着泥土腥味灌进鼻腔。
我睁开眼,看见的是周砚白那双温柔到极致的眼睛,正深情款款地望着我,手里捧着一束刚从田埂上摘的野花。
“念念,嫁给我。”
身后是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,金黄得刺眼。远处村口的老槐树上挂着红绸,几个婶子正笑着往这边张望。
这一幕,我见过。
上辈子,就是在今天,我哭着点了头,把一生赔了进去。
脑子里猛地炸开一片白光——监狱的铁门、母亲吊在房梁上的尸体、父亲心梗发作时攥在手心里我的照片、周砚白搂着柳依站在融资发布会上的笑脸……
“苏念,你一个坐过牢的女人,还想攀附周总?醒醒吧。”柳依踩着高跟鞋,把一沓钱甩在我脸上。
“念念,你太让我失望了。”周砚白连看都不看我一眼。
可我所有的技术、所有的专利、所有的创业方案,都是我熬了无数个日夜做出来的。我只是太爱他,爱到把一切都给了他,包括命。
然后他把我的命,给了别人。
手指在发抖。
“念念?”周砚白见我不说话,往前凑了一步,语气更柔了,“我知道你担心家里不同意,但我向你保证,这辈子我只爱你一个人,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神是干净的、真诚的,像这乡野间最清澈的一汪泉水。
上辈子我就是被这双眼睛骗了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白皙、纤细、没有伤疤,没有监狱里留下的冻疮痕迹。这是我二十三岁的手,是还没有被毁掉的人生。
我深吸一口气,闻到了春风里油菜花和牛粪混在一起的味道,真实得不像梦。
“周砚白。”
“嗯?”他笑盈盈地看着我。
我伸出手,接过那束野花。
他的笑容刚绽开,下一秒,我把花摔在他脸上,花瓣碎了一地,几根花茎弹回去抽在他额角上,留下一道红痕。
“苏念!”他愣住了,眼底闪过一丝恼怒,但很快又压下去,“你怎么了?”
“我说——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,“就你这种连保研都考不上的废物,也配娶我?”
身后几个看热闹的婶子倒吸一口凉气。
周砚白的脸彻底沉了。
“苏念,你今天吃错药了?”他上前一步想抓我的手腕,压低声音,“有什么事咱们回去说,别在这儿闹。”
我偏不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村口那帮人听得清清楚楚:“周砚白,你让我放弃保研,让我把我爸给我准备的投资款全部拿给你创业,让我去你那个破公司给你当免费技术员,然后你娶我?你算盘打得真响。”
“你胡说什么!”他急了,伸手来捂我的嘴。
我一巴掌扇过去。
清脆的响声在田埂上炸开,周砚白整个人偏了一下,脸上瞬间浮起五个指印。
“我说——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这婚,我不结了。”
春风忽然大了,吹得油菜花田翻涌成浪。
周砚白捂着脸,眼睛里的温柔彻底碎了,露出底下那层冷厉的本色。他咬紧牙关,压低声音说:“苏念,你别后悔。你那套农业智能化的方案,我已经注册了。”
我笑了。
上辈子,我花了三年心血研究出来的那套“智慧农田管理系统”,从传感器布局到数据分析模型,每一行代码、每一个算法,都是我写的。他拿去注册了专利,署了自己的名字,然后用这套技术拿到了五千万融资。
而现在,那个方案我刚写完核心框架,还没有交给任何人。
“周砚白,”我拍了拍裙子上沾的泥土,“你注册的那个,是我给你的demo版吧?算法里有三个致命bug,你没发现吗?”
他的瞳孔骤然缩紧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我转身走了,春风把我的声音送回去:“意思就是,你那个专利,是个废物。”
身后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,但我没有回头。
因为我知道,真正的好戏,还在后头。
回到家时,父亲正坐在堂屋里抽烟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母亲在厨房里剁肉馅,案板被她剁得邦邦响。
上辈子,我为了嫁给周砚白,跟父亲大吵一架,说了那句“你一个种地的懂什么”,气得父亲当场摔了烟灰缸,高血压发作送进医院。而母亲,在我入狱后到处奔走申诉,耗尽家财,最后在法院门口吊死了自己。
“爸。”
父亲没抬头,重重地吐了口烟:“周家小子来提亲了?”
“我拒绝了。”
烟灰缸没摔。
父亲猛地抬头,浑浊的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我不嫁了。”我走进堂屋,在他对面坐下,“爸,你之前说的那个农业合作社的项目,我想做。”
父亲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。
厨房里的剁肉声也停了。
“念念,”母亲系着围裙跑出来,手还在围裙上擦着,“你、你不是说要去城里发展吗?你不是说搞农业没出息吗?”
我站起来,走过去抱住母亲。
她身上是猪肉和葱花混在一起的味道,闻起来又俗气又温暖。上辈子,我在监狱里做梦都在想这个味道。
“妈,对不起。”
母亲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,她不知道我在为什么道歉,但还是拍着我的背说:“没事没事,不嫁就不嫁,妈养你。”
父亲沉默了很久,最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:“那个项目投资不小,爸手里只有八十万。”
“够了。”我擦掉眼泪,笑了,“爸,咱们的八十万,能翻一百倍。”
因为我知道未来三年农业科技领域的所有风口,知道哪项技术会被国家扶持,知道哪家公司会上市,知道周砚白每一步会怎么走。
而这一次,他走的每一步,都会踩进我挖好的坑里。
当天晚上,我打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,开始修复那套智能农田系统的核心算法。
上辈子我花了三年才完善的技术,这辈子我只用了三天。不是因为我变聪明了,而是因为这条路我走过一遍,每一个坑、每一个弯路,都刻在骨头里。
凌晨三点,我按下保存键,把方案发给了父亲的邮箱。
然后我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——那是周砚白电脑里的所有项目资料。
上辈子,他的所有密码都是我的生日,这辈子他没改。在他让我帮他调试系统的时候,我顺手复制了全部资料。包括他那份号称“自主研发”的demo版方案,以及他准备拿去骗投资的商业计划书。
我勾了勾嘴角,打开引擎,输入了一个名字——顾晏辰。
国内最大农业科技集团的少东家,周砚白上辈子的死对头,也是他最终融资失败时踩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更重要的是,上辈子在我最落魄的时候,只有这个人递过一张名片,说了一句:“苏念,你的技术,不该被埋没。”
我当时在监狱里,名片被狱警没收了。
这辈子,我提前找到了他的邮箱,把那套完整的智能农田系统方案,连同周砚白那套有bug的demo版,一起发了过去。
邮件正文只写了一句话:“顾总,市面上马上会出现两套方案,一套能跑通,一套跑不通。我赌你会选对的。”
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,春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,吹动了桌上的台灯。
我突然想起,今天是立春。
乡野间的春风,裹着泥土和种子的味道,吹醒了万物。
也吹醒了我的野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