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姐,沈公子派人来催了,问您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翠屏的声音隔着雕花木门传来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我睁开眼,入目是鹅黄色的帐幔,空气里浮动着安息香的淡烟。这是我在沈家的闺房——我十六岁出嫁前的闺房。
我分明记得,自己死在了沈予默和沈婉儿的合谋之下。
上一世,我嫁入沈家三年,掏空嫁妆替沈予默打通官路,甚至求父亲动用人脉为他谋得江南织造的肥差。而沈婉儿,那个口口声声叫我“好姐姐”的表妹,一边在我面前装柔弱,一边爬上沈予默的床。
最后他们联手给我扣上“毒害婆母”的罪名,一壶鸩酒灌下去,我死在了二十二岁的冬天。
“小姐?”翠屏推门进来,见我怔怔坐在窗前,吓了一跳,“您脸色怎么这么差?是不是又做噩梦了?”
不是噩梦。
是真的。
我缓缓抬手,看着自己白嫩纤细的指尖——这是十六岁的手,还没被三年婚姻磋磨到粗糙变形的手。
“翠屏,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
“小姐,您忘啦?今天是您及笄后的第三天,沈公子上门提亲的日子呀。”翠屏笑眯眯地说,“沈公子说了,只要您点头,他立马请媒人正式下聘。”
提亲。
上一世,我红着脸点了头,从此踏上死路。
这一世,我要让沈予默和沈婉儿,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。
“去回话,”我端起茶盏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就说我答应了。”
翠屏欢天喜地地去了。
我放下茶盏,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。
答应?当然答应。不答应,怎么让沈予默把吃进去的,连本带利吐出来?
三日后,沈予默果然带着媒人上门。
他穿着月白色长衫,面容俊朗,眉目含情,举手投足间全是世家公子的温润气度。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,谁能想到这副皮囊下藏着怎样的蛇蝎心肠?
“阿鸢,我盼这一天,盼了好久了。”他站在花厅中央,当着父亲的面,深情款款地望向我。
我垂眸,做出一副羞赧模样。
上一世,我信了这句话。
后来才知道,他盼的从来不是我,而是我父亲——户部侍郎沈怀远手中的漕运权。
“沈公子,”父亲沈怀远端坐在主位上,面色严肃,“你求娶小女,可是真心?”
“伯父明鉴,予默对小女一片赤诚,若有半句虚言,天打雷劈。”
他发誓的样子诚恳极了。
我差点笑出声。
上一世他也是这么发誓的,后来呢?他一边享用着我嫁妆换来的官场资源,一边在背后骂我是“蠢妇”。
“父亲,”我开口了,声音轻轻柔柔,“女儿愿意。”
父亲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。
他上一世就不太赞同这门亲事,是我死命要嫁,甚至以绝食相逼。这一世,我不会再做那种蠢事。
但我也不会直接拒绝——那样太便宜沈予默了。
我要让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,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,抽掉他脚下所有的台阶。
“好,好!”沈予默喜形于色,快步走到我面前,伸手想握我的手,“阿鸢,我一定不负你。”
我借着起身的动作,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手。
“沈公子,”我微微一笑,“既然要成婚,有些事,我想先说清楚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的嫁妆,由我自己掌管,不入沈家公中。”
沈予默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上一世,我一进门就把嫁妆钥匙交给了他母亲,理由是“既嫁从夫”。结果那笔钱成了他打通关节的第一桶金,最后连个响都没听到。
“这是自然,”他很快恢复笑容,语气温柔,“你的东西,自然由你做主。”
我点点头,继续说第二件:“婚后我要继续开绣坊,不能只困在内宅。”
上一世,我放弃了绣坊,安心做沈家妇。结果沈婉儿趁机接手了我的生意,用我的人脉和手艺赚得盆满钵满,最后还反咬我一口说我“不守妇道”。
“阿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我绝不干涉。”沈予默答应得痛快。
因为他根本不在乎我做什么,他只在乎我父亲能给他什么。
“第三件,”我看向父亲,“女儿想请父亲为沈公子谋个差事,就当是女儿出嫁的嫁妆。”
父亲皱了皱眉,显然不明白我为什么要主动提这个。
沈予默的眼睛却亮了。
来了。
上一世,是我求着父亲帮他谋差事。这一世,我要让父亲亲手把这件事变成一个局——一个沈予默永远翻不了身的局。
“父亲,江南织造局 recently 有个空缺,您觉得如何?”
“江南织造?”父亲沉吟片刻,“倒是个肥差,只是……那位置多少人盯着,怕是不好运作。”
“伯父,”沈予默立刻接话,“予默虽然年轻,但若有机会,一定竭尽全力,不辜负伯父的提携。”
他急得连“伯父”都叫上了。
我在心里冷笑。
江南织造,表面上是管丝绸的,实际上掌握着半个江南的官商网络。上一世,沈予默就是靠这个位置结交了无数权贵,最后甚至攀上了户部尚书的关系。
但这一世,我不会让他如愿。
因为江南织造局下个月会出大事——前任织造贪墨案爆发,所有经手过那批丝绸的人都会被牵连。
上一世,沈予默提前得到消息,把责任全推给了副手,自己全身而退。
这一世,我要让他踩进去,然后亲手把盖子掀开。
“父亲,女儿觉得沈公子才学出众,担得起这个位置。”我柔声说。
沈予默感激地看了我一眼。
他不知道,他感激的不是帮他的人,而是要把他推进深渊的人。
婚期定在三个月后。
这三个月,足够我做很多事。
第一件事,是找到沈婉儿。
上一世,沈婉儿是我母亲远房亲戚的女儿,父母双亡后被接到沈家寄住。她嘴甜会来事,把我哄得团团转,最后却成了我丈夫的外室。
这一世,她来得更早——婚期还没定,她就“恰好”被送到了我家。
“表姐!”她站在门口,眼眶红红的,像只受惊的小白兔,“我听说了你和沈公子的婚事,真替你高兴。”
她说着高兴,眼底却闪过一丝不甘。
上一世我没注意到那丝不甘,还傻乎乎地拉着她的手说“以后你帮我多照顾沈公子”。
这一世,我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婉儿,”我笑着拉住她的手,“你来得正好,我正愁没人帮我打理绣坊呢。”
沈婉儿愣了一下:“打理绣坊?”
“对,”我笑眯眯地说,“你也知道,我要嫁进沈家了,绣坊的事顾不过来。你最细心,又懂针线,不如帮我管着?”
上一世,沈婉儿背着我接走了绣坊所有的订单和人脉。
这一世,我直接把绣坊给她管,但所有的账目、所有的客户名单、所有的供应链,我都会先过一遍。
她以为她拿到了金山,实际上拿到的是我埋好雷的假山。
“表姐,这……这怎么好意思?”沈婉儿嘴上推辞,眼睛已经亮了。
“有什么不好意思的,咱们是一家人。”我拍了拍她的手,“对了,账本我已经整理好了,你明天就开始吧。”
她连连点头,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。
但她不知道,我“整理”过的账本里,有三笔大订单的账目是对不上的。
那些订单来自京城最大的几家布庄,如果她接手后账目还是对不上,那“贪墨绣坊银子”的罪名,就稳稳当当地扣在她头上了。
婚期前一个月,沈予默如愿以偿拿到了江南织造局的差事。
他来报喜那天,春风得意得恨不得把“我要飞黄腾达”写在脸上。
“阿鸢,多亏了你和伯父,”他握着我的手,声音发颤,“我沈予默这辈子一定对你好。”
我笑着抽回手:“沈公子客气了,咱们是一家人。”
一家人。
上一世,我把他当一家人,他把我当踏脚石。
这一世,我要让他知道,踏脚石也能变成绊脚石。
“对了,”我装作不经意地提起,“听说江南织造局最近在查账?”
沈予默的笑容微微一滞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听父亲说的,”我垂下眼,“他说前任织造好像出了点问题,让你小心些。”
“我知道,”沈予默点头,语气轻松,“不过那都是前任的事,与我无关。”
无关?
当然有关。
因为那些账目里,有一批丝绸的流向写的是“沈予默经手”。
上一世,他把这个责任推给了副手刘明远。刘明远因此被革职查办,家破人亡。
这一世,我提前找到了刘明远的家人,把沈予默的计划全盘托出。
刘明远现在手里握着一份沈予默亲笔签名的文书,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那批丝绸的去向。
只等时机一到,这份文书就会出现在御史台的案头。
婚期前七天,我约了沈婉儿一起试嫁衣。
“表姐,这件嫁衣真好看,”沈婉儿抚摸着大红的绸缎,眼里满是艳羡,“沈公子真有福气。”
“你也快了,”我笑着打趣,“等你的婚事定了,我送你一件更好的。”
沈婉儿低下头,脸微微泛红。
我知道她不是害羞——她是心虚。
因为就在昨天,翠屏告诉我,沈婉儿半夜偷偷去了沈家,在后院和沈予默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。
说什么?
翠屏没听清,但我不需要听清。
因为我提前在沈婉儿身上做了手脚——她贴身佩戴的那块玉佩,被我换成了特制的空心玉佩,里面藏着一小包东西。
不是毒药,是麝香。
沈婉儿对麝香过敏,只要贴身佩戴超过三天,身上就会起红疹。
而她约我试嫁衣那天,恰好是第三天。
“婉儿,你脖子上怎么了?”我惊讶地看着她领口露出的红疹。
沈婉儿脸色一变,下意识捂住脖子:“没、没什么,可能是吃错东西了。”
“不行,我让大夫来看看。”我起身就往外走。
“表姐!不用——”
但她拦不住我。
大夫很快来了,诊断结果是“麝香过敏”。
“麝香?”我皱起眉,“婉儿,你身上怎么会有麝香?”
沈婉儿脸色惨白。
我让翠屏搜了她的身,很快找到了那块玉佩。
“这不是我送你的那块,”我拿着玉佩,表情困惑,“我送你的是一块白玉佩,这块……里面怎么是空的?”
大夫接过玉佩看了看,说里面确实装着麝香粉末。
“谁给你的?”我盯着沈婉儿。
她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因为她不能说。
说这块玉佩是沈予默送的?那她和沈予默私下来往的事就藏不住了。
说不出来?那“私藏麝香、意图不轨”的罪名就坐实了——毕竟麝香是孕妇的大忌,而我已经怀孕了。
哦对了,我还没怀孕。
但沈婉儿不知道。
因为三天前,我让翠屏放出消息,说“小姐最近总是恶心想吐,八成是有了”。
这个消息传到沈婉儿耳朵里,她就急了。
所以她才会半夜去见沈予默,才会把沈予默送她的玉佩贴身佩戴——因为她想用麝香,除掉我肚子里的“孩子”。
可惜,我的肚子里根本没有孩子。
只有一张网,等着她自己钻进来。
婚期前一天,沈予默出事了。
御史台弹劾江南织造局贪墨,证据确凿,圣上震怒。
所有经手过那批丝绸的人,全部收押待审。
沈予默在衙门里被带走的时候,脸色白得像纸。
他派人来找我求救,我没见。
他写信给我父亲求情,我父亲把信原封不动退了回去。
他在牢里喊冤,说自己是被人陷害的——这一点他倒是没说错。
但他不知道,陷害他的人,就是那个上一世被他陷害的刘明远。
而刘明远背后的人,是我。
婚期那天,我没有穿嫁衣。
我站在沈家门口,看着沈予默被押往京城的囚车,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沈鸢!你害我!”他在囚车里嘶吼,眼睛充血,“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!”
我走过去,隔着木栅栏看着他。
“沈予默,”我轻声说,“你还记得刘明远吗?”
他愣住了。
“上一世,你把责任推给他,他全家流放,妻子死在路上。”
“你在说什么胡话——”
“这一世,”我打断他,“我替他讨回来了。”
我转身离开,身后是沈予默歇斯底里的咆哮。
沈婉儿也没逃掉。
她手里的绣坊账目对不上,三笔大订单的银子不知去向。她说是我的账本有问题,但账本上全是她的签名。
贪墨绣坊银子,数额巨大,按律当杖八十,流放三千里。
沈婉儿听到判决的时候,晕了过去。
我没有看她。
因为我对她,已经没有恨了。
恨一个人太累,我只想让她们从我的人生里消失,干干净净地消失。
三个月后,江南织造案尘埃落定。
沈予默被判斩监候,家产抄没,沈氏一族因此败落。
我父亲的漕运权不但没受影响,反而因为主动揭发贪墨案,被圣上褒奖,升了半级。
绣坊的账目重新清算,沈婉儿贪墨的银子全部追回,我一分没亏,反而因为账目透明、信誉良好,接了好几个大订单。
翠屏端着茶进来,欲言又止。
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
“小姐,”她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……真的不打算嫁人了?”
我笑了笑。
嫁人?
上一世,我以为嫁人是女人的归宿。
这一世,我只想做自己的归宿。
“不急,”我翻开账本,声音平静,“先把绣坊开到京城再说。”
窗外,阳光正好。
我提起笔,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下四个字——
从头开始。
不,是从心开始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