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锦睁开眼时,入目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。

消毒水的气味灌入鼻腔,耳边是心电监护单调的滴滴声。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腹部——刀口还在,缝了十七针,这是上一世沈渡亲手捅的。

《掌上春:求之不得,便亲手碎之》

不,不是上一世。

手机屏幕显示2019年9月15日,她大二刚开学,距离被沈渡哄骗放弃保研还有整整两年。距离父母被他的商业诈骗牵连入狱、双双病死在牢里,还有四年。距离她站在沈渡公司的庆功宴上,被他当众羞辱“一个只会依附男人的废物,也配分我的股份”,还有五年。

距离那把刀捅进她肚子,还有六年。

苏锦闭上眼,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里。不是因为痛,是因为恨。

上一世,她放弃保研,把父母给的一百万创业资金全部投给沈渡。她熬夜替他写商业计划书,拉拢人脉,甚至为了陪他应酬喝到胃出血住院。他跪在病床边哭得撕心裂肺,说这辈子绝不负她。

结果呢?

他的公司上市那天,她站在台下,看他搂着林薇——她亲手招进来的“好闺蜜”——对着镜头说“感谢我的女友一路相伴”。她以为那是自己,直到林薇晃了晃手上的钻戒,冲她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微笑。

再后来,她被污蔑挪用公款,判了三年。狱中得知父母因为被她牵连背上巨额债务,双双脑溢血死在医院,连葬礼都没人参加。

出狱那天,沈渡亲自来接她,说要给她一个交代。

交代就是那柄刀。

她至今记得他捅进去时凑在她耳边说的话:“苏锦,你太蠢了,蠢到我都不忍心留你活着。你知道你爸妈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?他们说,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生了你这个女儿。”

她的血溅在他定制的西装上,他皱着眉擦了擦,像在擦一块脏东西。

苏锦猛地坐起来,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但她顾不上,拿起手机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。
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,沈渡的声音温柔得像裹了蜜:“锦锦?怎么这么晚打电话,想我了?”

苏锦攥紧手机,指节泛白。上一世,她听到这句话会脸红心跳,觉得他是天底下最温柔的男人。

“沈渡,我们分手吧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,沈渡笑了一声:“怎么了?是不是又跟你爸妈吵架了?我明天就去看你,别闹脾气。”

不是“你怎么了”,不是“你没事吧”,而是“别闹脾气”。

他从来就没把她当成平等的伴侣,只是一个听话的、会自己送上门的提款机。

苏锦挂断电话,直接关机。她翻身下床,伤口疼得她额头冒汗,但她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。

上一世,她花了六年才看懂沈渡的真面目。这一世,她要用六年,让他生不如死。

第二天一早,沈渡果然出现在病房门口,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,西装革履,笑容温柔。苏锦看着他那张精心修饰的脸,只觉得胃里翻涌。

上一世,她爱惨了这张脸。现在她只想吐。

“锦锦,你怎么一声不吭就住院了?”沈渡把花放在床头,伸手要摸她的额头,“昨晚说分手是什么意思?是不是又跟你爸妈闹矛盾了?”

苏锦偏头避开他的手,声音很淡:“我说分手就是分手,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
沈渡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笑终于维持不住了。他看了苏锦三秒,眼神从温柔变成审视,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成色。

“苏锦,你不会是认真的吧?”他的语气变了,带着一丝不耐烦,“你别忘了,你爸妈那一百万还没到账呢。你说分手可以,那钱我找谁要去?”

来了。

上一世,他是在三个月后才露出这副嘴脸的。这一世,苏锦只说了一句分手,他就懒得装了。

苏锦抬起头,直直看着他:“那一百万是我爸妈的,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
沈渡冷笑一声:“苏锦,你是不是撞坏脑子了?那一百万不是你亲口答应要给我创业用的?你说你愿意为我付出一切,这话是你说的吧?现在翻脸不认人了?”

他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威胁:“你知道我为了这个项目已经联系了多少人吗?你要是现在撤资,我那些朋友会怎么看你?苏家大小姐言而无信,出尔反尔,你爸妈的脸往哪儿搁?”

苏锦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,忽然笑了。

上一世,她最怕的就是“丢脸”,最怕的就是“对不起别人”。沈渡就是吃准了她这一点,才会肆无忌惮地压榨了她整整六年。

但现在,她不怕了。

“沈渡,你说得对,我确实说过愿意为你付出一切。”苏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但那是上一秒的苏锦说的,跟这一秒的我有什么关系?”

沈渡愣住了。

苏锦拿起床头的红玫瑰,慢条斯理地拆开包装,一枝一枝地摆在桌上。她动作很轻很慢,像是在插花,又像是在数数。

“你知道吗,你每次送我的玫瑰都是19朵。”苏锦抬起头,眼里没有一丝温度,“因为19代表‘永远爱你’。但你连这个数字都记错了,19朵玫瑰的花语是‘忍耐与期待’,不是永远爱你。你连百度都懒得查一下。”

沈渡脸色铁青。

苏锦把最后一枝玫瑰插回花瓶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沈渡,你的创业计划书是我写的,你的核心团队是我帮你挖的,你那个所谓的‘颠覆性商业模式’,是我在图书馆熬了三个通宵查资料想出来的。你以为这些事我做了就忘了?”

她抬起头,眼神锋利得像刀:“你的项目,每一环都踩在我的掌心上。我既然能给你,就能全部拿回来。”

沈渡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
苏锦按下床头铃,护士很快推门进来。苏锦礼貌地笑了笑:“麻烦帮我请这位先生出去,他打扰我休息了。”

护士看了沈渡一眼,沈渡咬着牙,死死盯着苏锦,最终还是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没回头。

“苏锦,你会后悔的。”

门关上。

苏锦闭上眼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她把眼泪忍了六年,现在终于可以不用再忍了。

后悔?

她最后悔的事,是上一世死得太慢了。

出院那天,苏锦没回学校,而是直接回了家。

推开门的瞬间,她看见母亲在厨房忙碌,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。一切都是六年前的模样,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
“爸,妈,我回来了。”

苏母从厨房探出头,看见女儿瘦了一圈,心疼得直皱眉:“怎么又瘦了?是不是在学校不好好吃饭?”

苏锦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母亲,把脸埋在她肩窝里。上一世,她最后一次抱母亲,是在殡仪馆。母亲的身体冷得像冰,她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,旁边的工作人员不耐烦地说“别哭了,还有别人要用告别厅”。

“妈,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。”

苏母被女儿突然的亲昵弄得一愣,随即笑着拍了拍她的手:“好好好,晚上就给你做。”

苏父放下报纸,看着女儿红红的眼眶,沉默了几秒,说:“锦锦,是不是受委屈了?”

苏锦走过去,坐在父亲身边,像小时候一样靠在他肩上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很多话,想说对不起,想说上一世她为了一个渣男跟家里决裂,想说他去世的时候她还在监狱里,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
但她最终只是说了一句:“爸,以后我都听你的。”

苏父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。

那天晚上,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吃饭。红烧肉炖得软烂,苏锦吃了两大碗米饭,把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。

饭后,苏锦回房间,打开电脑,登录了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后台。

这是沈渡创业项目的核心数据库,上一世是她一手搭建的。她留了后门,本来是为了方便远程维护,没想到这一世成了她手里最锋利的刀。

她花了三天时间,把数据库里所有的核心数据全部复制、加密、转移。然后她给沈渡发了一条消息:“你的项目核心逻辑,我已经全部打包了。三天内,你会收到一份转让协议。签了,我把数据还你。不签,我就把这些东西送给你的竞争对手。”

沈渡秒回电话,声音都在抖:“苏锦,你疯了?!你这是犯法!我可以告你!”

“告我?”苏锦笑了,“沈渡,你忘了,这个项目的所有代码、所有文档、所有商业计划,都是我用我的电脑写的。版权是我的,我想给谁就给谁。你要告我,先想想你怎么证明这些东西是你的。”

沈渡沉默了整整十秒,然后声音变得阴沉:“你想要什么?”

“我不是说了吗?转让协议。把你那个空壳公司60%的股份转给我,我会继续帮你运营。否则,我就把完整方案卖给顾晏辰。”

顾晏辰,沈渡最大的竞争对手,也是上一世唯一一个在她被陷害后打电话问她“需不需要律师”的人。

虽然她当时拒绝了,但这个名字她记了六年。

沈渡咬牙切齿:“苏锦,你胃口太大了。60%,你怎么不去抢?”

“抢多慢啊。”苏锦的声音轻描淡写,“我要的是你亲手送上来。”

她挂断电话,打开另一个对话框。

收件人:顾晏辰。

主题:合作意向。

正文只有一句话:“顾总,我手里有一份能让贵公司市场份额翻三倍的方案,有兴趣吗?”

三分钟后,对方回复:“时间,地点。”

苏锦看着屏幕上简洁的两个字,嘴角微微上扬。

上一世,她以为爱情是人生的全部。这一世,她才明白,真正靠得住的,只有脑子里的东西和银行卡里的数字。

而沈渡很快就会明白,失去一个苏锦,不是失去一个提款机,而是给自己签了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票。

她关掉手机,躺回床上,望着天花板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她的掌心上。

上一世,沈渡说她是掌心里的春天,只要握紧了就不会失去。

可他不明白,春天从来不是用来握紧的。

是用来绽放的。

而他,不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