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9年夏,台儿庄外围,尸横遍野。
陈铁生从死人堆里睁开眼的时候,左胸口袋里那枚青天白日勋章被弹片打穿了——如果不是这枚硬邦邦的铁疙瘩,他的心窝子早就被炸成烂棉絮。
“连长!连长你还活着!”
满脸血污的通讯员二狗扑过来,声音抖得像风中的麻秆,“全连就剩咱俩了,鬼子一个中队正往这边搜,咱们……撤吧?”
陈铁生撑着断掉的步枪站起来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:左肩被弹片削掉一块肉,右腿裤子撕开,露出翻卷的皮肉,军装成了碎布条。他摸了一把脸,血和泥混在一起,把眼睛糊得只剩一条缝。
但那双眼睛亮得像刀。
“撤?”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声音嘶哑却稳得像钉在地上的铁桩,“二狗,咱们团多少人?”
“一千二百……”
“现在呢?”
二狗不敢答。昨天傍晚,日军一个联队迂回包抄,三天的血战打下来,整团打散,团长殉国,营连级军官几乎死绝。陈铁生这个连,是全团最后成建制的作战单位——现在也没了。
“团长临死前说了什么?”陈铁生问。
二狗眼眶一红:“团长说……说阵地要是丢了,他没脸去见南京的弟兄。”
陈铁生沉默了三秒。然后他开始翻尸体。
二狗傻了:“连长!你干啥?”
“找子弹,找手雷,找能用的枪。”陈铁生头也不抬,“鬼子一个中队,满编一百八十人,打完咱们团,他们至少折损过半,现在能动的撑死一个小队。三十多个人,对吧?”
他翻出一把三八大盖,检查枪栓,又从一具鬼子尸体上摸出两个弹匣,别在腰上。然后扒下一件还算干净的日军军服,套在自己血迹斑斑的国军军装外面。
二狗明白了,脸白得像纸:“连长,你要冒充鬼子?不行,你根本不会说日语——”
“不用说话。”陈铁生把那枚被打穿的勋章塞进二狗手里,“拿着这个,去西南方向找五十九军的先头部队,告诉他们,鬼子一个中队的指挥部设在刘家祠堂,周围布防是东松西紧、南虚北实,让他们从东南角突进去,能全吃下来。”
二狗急了:“那你呢?”
“我去给团长送份大礼。”
陈铁生把日军军服扣好,帽檐压低,从尸体堆里站起来。他本就生得高大,肩宽腰窄,穿上日军制服后,远看和鬼子军官几乎无异——除了那一身浓烈的血腥气。
“连长,你一个人……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
陈铁生没再看他,拎着三八大盖,一瘸一拐地朝东北方向走去。那个方向,是刘家祠堂。那个方向,有一百多个正在休整的鬼子。
二狗攥着那枚被弹片击穿的勋章,指甲嵌进肉里,转身跑进了硝烟。
陈铁生走了不到二里地,就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碰上了鬼子的哨兵。
两个日本兵端着枪,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话。陈铁生听不懂,也没打算听懂。他抬起左手,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日军军服,又指了指后方,竖起大拇指——意思很明白:自己人,后面安全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
两个哨兵对视一眼,没拦。这个浑身是血的“军官”身上那股杀气太重了,重到让他们本能地让开路。
陈铁生走过哨位的时候,右手拇指悄悄拨开了枪械的保险。
刘家祠堂到了。
祠堂前的空地上,三堆篝火烧得正旺,几十个鬼子或坐或躺,有的在擦枪,有的在啃饭团,几个伤兵靠在墙根发出低微的呻吟。祠堂大门敞开,里面隐约可见电台天线的顶端——指挥部就在里面。
陈铁生站在祠堂侧面的巷口,冷静地数了数。
外面三十七个,里面至少十个。
他摸了摸身上:一把三八大盖,五发子弹。两颗手雷,都是从尸体上摸来的。还有一把刺刀。
五发子弹,四十七个敌人。
陈铁生笑了。那个笑容在血污和硝烟熏黑的脸上显得格外瘆人。
他没打算用枪。
他拔出手雷,拔掉保险,但没有扔出去——他握在手里,等了足足三秒。
二狗拼了命跑了四十分钟,终于在一条公路边上撞见了五十九军的前卫营。他把那枚被打穿的勋章亮出来的时候,整个人已经虚脱得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“刘家祠堂……鬼子中队指挥部……东南角突进去……”
前卫营营长是个参加过淞沪会战的老兵,他一眼认出那枚勋章——那是台儿庄战役中,第五战区颁给敢死队的荣誉。勋章被打穿了一个洞,边缘还有烧焦的痕迹。
他没有犹豫:“全营,目标刘家祠堂,跑步前进!”
手雷爆炸的巨响传出去好几里地。
第一颗手雷,陈铁生是握在手里爆炸的。他把手雷塞进了祠堂窗边的弹药箱里。三秒延迟,刚好够他转身扑进旁边的排水沟。
爆炸掀翻了半个祠堂,火光照亮了夜空。外面的鬼子还没反应过来,陈铁生已经从沟里爬起来,抓起三八大盖,对着最近的一个机枪手就是一枪。
正中眉心。
剩下的鬼子开始乱,有人趴下,有人朝黑暗中乱开枪,有军官在吼叫。陈铁生趁着混乱,连滚带爬翻过祠堂后面的矮墙,躲进了坟堆。
他数着:炸死至少七八个,枪打死一个。还剩三十多。
第二颗手雷,他扔进了篝火堆。燃烧的木炭被炸得四散飞溅,几个鬼子的军装着火,惨叫着满地打滚。陈铁生趁机从坟堆后面绕到祠堂左侧,那里停着一辆军用卡车——油箱满的。
他猫着腰摸过去,用刺刀在油箱上凿了个洞,汽油哗哗地流出来。然后他掏出火柴,划着,扔了进去。
火柱冲天而起,卡车爆炸的气浪把陈铁生掀翻在地。他后脑勺撞上一块墓碑,眼前一阵发黑,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嗡鸣。
但他没停。
他爬起来,捡起一把鬼子丢下的百式冲锋枪,扣住扳机,对着火光中乱窜的人影扫射。打完一个弹匣,再捡起一把步枪,一枪一个,冷静得像在靶场打固定靶。
日军小队长终于反应过来,组织起七八个老兵朝陈铁生的方向包抄。他们分成两路,一路正面压制,一路从侧翼迂回。
陈铁生扔下打空的步枪,抓起两把刺刀,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五十九军前卫营赶到的时候,战斗已经结束了。
不,应该说,屠杀已经结束了。
刘家祠堂成了一片废墟,到处都是烧焦的尸体和散落的武器。营长带人冲进去,在祠堂正厅看到了那个日军中队长——军衔是少佐,胸口插着一把刺刀,整个人被钉在了供桌后面的墙上。
少佐的眼睛瞪得滚圆,死不瞑目。
而他的旁边,摆着三样东西:一枚被打穿的青天白日勋章,一把断掉的国军步枪刺刀,还有一张用鬼子军旗写的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六个字,字迹歪歪扭扭,却力透纸背——
“团长,够本了。”
营长把那张纸条小心地收起来,然后下令:“找!把这个弟兄找出来!活要见人!”
他们找了整整一夜。
在祠堂后面的坟堆里,他们找到了四十七具日军尸体。加上祠堂里炸死的、烧死的,一共五十三具——比一个满编小队还多。
但没找到陈铁生。
二狗哭着在死人堆里翻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天亮,才在一座老坟的墓碑后面,发现了连长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件被血浸透的国军军装,叠得整整齐齐,上面放着一枚从鬼子军官身上摘下来的指挥刀佩环。
还有一行字,是用刺刀刻在墓碑上的:
“铁血不死,悍魂不灭。陈铁生,民国二十八年七月。”
五十九军军长后来在战报里专门提到了这件事。他说,台儿庄一役,有一个不知名的连长,一人斩杀五十三名日军,摧毁敌中队指挥部,为我军反攻创造了战机。
但陈铁生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嘉奖令上。
因为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有人说,他死在了那座坟堆里,只是尸体没被找到。
也有人说,他活了下来,换了身份,去了敌后继续打鬼子。
还有人说,几年后在缅甸战场上,有一个独腿的中国军官,带着一个连的残兵,在原始森林里和日军一个大队周旋了整整两个月,最后活着走出来的,只有七个人。
那七个人说,他们的连长叫陈铁生。
那枚被打穿的勋章,后来被陈列在南京抗日纪念馆里。玻璃展柜下面的说明牌上,写着这样一行字:
“无名英雄,铁血悍将。”
每年清明,都会有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兵来这个展柜前站一会儿。他不说话,不敬礼,只是站着,静静地看着那枚被弹片击穿的勋章。
直到前几年,那个老兵也走了。
他的孙子在整理遗物时,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军官,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国军军装,站在一片废墟前,咧嘴笑着。
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:
“团长,我没给你丢人。”
——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