痛。
锥心刺骨的痛。
凤清音睁开眼的瞬间,满目是刺目的红——红烛、红帐、红嫁衣。
她猛地坐起身,低头看见自己纤细白皙的手腕,完好无损,没有那道深可见骨的刀痕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
她分明记得,三日前她被绑在敌军阵前,她的夫君、大梁战神萧衍亲自拉弓,一箭穿心。她坠马时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清音,你的命,本就该用来换我的天下。”
那一箭,是为萧衍挡下的第七支。
上一世,她是凤家嫡女,天生神力,十六岁随父出征,十七岁名震天下,被封“镇国女将”。萧衍彼时还是不受宠的七皇子,战败被围,是她单枪匹马杀入重围救他出来。
他跪在她面前说:“清音,他日我为帝,你为后,天下我替你扛。”
她信了。
为他放弃兵权、散尽凤家军,将战功尽数让给他。他从七皇子做到战神,再到太子,最后登基为帝。而她呢?从镇国女将变成了深宫弃后,被污通敌叛国,打入冷宫,最终被当成和谈的筹码送给敌国。
死前她才知,所谓敌国围攻,不过是萧衍与北境王联手设的局。她的好夫君,用她的命换来了边境三十年的和平条约。
“这一世,”凤清音缓缓攥紧拳头,指甲刺入掌心,“我必让你血债血偿。”
门外传来轻叩声。
“小姐,您起了吗?七殿下的迎亲队伍已经到街口了。”
迎亲。
凤清音瞳孔微缩。上一世,就是今天,她满心欢喜地穿上嫁衣嫁给萧衍。三日后,她亲手将凤家军的兵符交到他手中。
“进来。”
丫鬟推门而入,看见凤清音冷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神,愣了一瞬:“小姐,您……不换嫁衣吗?”
凤清音起身,走到梳妆台前,拿起剪刀。
“小姐!”丫鬟惊呼。
凤清音没有犹豫,剪断嫁衣的腰带,红绸滑落在地。她扯掉满头珠翠,随手拿起一件黑色劲装披上。
“去告诉迎亲的人,”她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凤清音不嫁了。”
丫鬟呆住:“可是小姐,您与七殿下早有婚约,若悔婚,皇上那边……”
“婚约?”凤清音冷笑,“那道婚约是用我凤家三百条人命换来的。当年父皇为拉拢凤家兵权,逼我父亲签下的。如今父亲战死沙场,母亲殉情,凤家只剩我一人——这婚约,凭什么还要我守?”
她抓起桌上的婚书,撕成两半。
“走,去前厅。”
凤家正厅,迎亲队伍已经涌入院中。萧衍一身红袍,面容俊美,嘴角挂着温柔的笑。他身后是二十抬聘礼,最前面那箱,装着凤清音上一世求而不得的凤冠。
“清音,”萧衍看见她出来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——她没穿嫁衣,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,“可是害羞了?我来接你回家。”
回家。
上一世她听到这两个字,感动得热泪盈眶。如今再听,只觉恶心透顶。
凤清音站在台阶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萧衍,我问你三个问题。你如实答,我便考虑上轿。”
萧衍笑容不变:“你问。”
“第一,去年雁门关之战,我军粮草为何会迟了七日?”
萧衍笑容微僵。
“第二,凤家军最精锐的三千铁骑,为何会在撤回途中遭遇伏击,全军覆没?”
院中安静下来。迎亲的宾客面面相觑。
“第三,”凤清音缓缓抽出腰间短剑,剑尖直指萧衍,“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?”
萧衍脸色终于变了。他后退半步,语气依旧温柔:“清音,你在说什么?岳父大人是战死沙场,皇上亲自追封——”
“战死?”凤清音打断他,“我父亲征战三十年,从未打过败仗。那一战敌军人马不过五千,凤家军有两万精锐,你告诉我,他是怎么战死的?”
她走下台阶,每走一步,气势便凌厉一分。
“还是说,”她停在萧衍面前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是你让人在父亲背后射的那一箭?”
萧衍瞳孔骤缩。
凤清音看见他的反应,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碎成齑粉。上一世她到死都不知道的真相,这一世她提前查了半年——父亲后背的箭伤,箭头是皇室专用的玄铁打造。
“清音,你误会了,”萧衍伸手想拉她,“我怎么可能——”
“别碰我。”
凤清音反手一剑,剑锋擦着萧衍的手指划过,削掉他一片袖口。
“今日我凤清音在此宣布,”她的声音传遍整条街,“与七皇子萧衍恩断义绝。婚约作废,从今往后,他走他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谁敢替他说情,就是我凤清音的敌人。”
院外一片哗然。
萧衍的脸彻底沉了下来。他不再伪装,目光阴鸷:“凤清音,你可想清楚了。没有我,你什么都不是。凤家军散了,你父亲死了,你一个孤女,拿什么在朝堂立足?”
凤清音笑了。
这一笑,冷得刺骨。
“萧衍,你是不是忘了,当年是谁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?是谁一战破北境三十万大军?是谁被先帝亲口封为‘战神’?”
她一字一顿:“是你吗?”
萧衍脸色铁青。
“是我,凤清音。”她将短剑插回腰间,“你的战神封号,你的太子之位,你的半壁江山——哪一样不是我替你打下来的?我不给了,你又能如何?”
她转身,黑色劲装在阳光下猎猎作响。
“送客。”
院门轰然关闭。
萧衍站在门外,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。他身后,一个身穿淡粉色衣裙的女子从轿中走出,正是萧衍的表妹、上一世害凤清音入狱的白莲花——沈婉清。
“表哥,”沈婉清柔声道,“清音姐姐可能只是一时气话,过几日消了气就好了。”
萧衍冷笑:“她不会消气了。这个女人,比我想的聪明。”
“那我们的计划……”
“改。”萧衍眼中闪过杀意,“她既然不肯乖乖交出凤家军,就别怪我不念旧情。”
他转身离开,没注意到凤家庭院二楼,凤清音正透过窗棂冷冷注视着他的背影。
“小姐,”丫鬟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真的不嫁七殿下了?那以后怎么办?”
凤清音走到书案前,提笔写下一封信。
“把这封信送到北境王府。”
丫鬟惊得差点咬到舌头:“北、北境王?可是殿下与七殿下是死对头啊!”
凤清音没有解释。
她记得很清楚,上一世,北境王顾衍之在萧衍登基后起兵造反,险些推翻整个王朝。他手下有十万铁骑,精通兵法,是唯一能抗衡萧衍的人。
更关键的是——顾衍之手中,有萧衍通敌卖国的证据。
上一世,顾衍之兵败被杀,那些证据被付之一炬。这一世,她要抢在所有人之前,拿到那张底牌。
信送出后的第三天深夜,凤清音正在书房研究边境地图,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。
她没动,只是淡淡说了句:“既然来了,就进来吧。”
窗棂被人从外面推开,一道修长的身影跃入房中。
男人一身玄色锦袍,面容冷峻,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凌厉。他正是北境王,顾衍之。
“凤小姐深夜送信给本王,所为何事?”他的声音低沉,听不出情绪。
凤清音转过身,直视他的眼睛:“合作。”
“合作?”顾衍之微微挑眉,“你刚当众悔婚,得罪了未来的太子。现在整个京城没人敢帮你,你凭什么跟本王合作?”
“凭我知道萧衍的软肋,”凤清音说,“凭我知道你一直在找先帝遗诏——那份遗诏就在萧衍手中,藏在他府中密室暗格第三层。”
顾衍之的眼神终于变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。”凤清音走到他面前,离他只有一步之遥,“你帮我拿回凤家军兵符,我帮你找到遗诏。事成之后,萧衍的命归我,他的江山归你。”
顾衍之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不达眼底,却带着几分危险的兴趣:“凤清音,你比传闻中有意思多了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成交。”
两人击掌为誓。
凤清音不知道的是,顾衍之走出凤府后,他的副将低声问:“王爷,您真信她?”
顾衍之把玩着腰间玉佩,目光幽深:“她说的密室暗格,本王派人查了三年都没查到。她能一口说出具体位置——要么她的话是真的,要么她比萧衍更危险。”
“那您还跟她合作?”
顾衍之没回答。
他没说的是,三年前雁门关之战,他曾远远见过凤清音一面。那时她一身银甲,率八百骑兵冲入敌阵,长枪所向,无人能挡。
那样的女人,不该死在深宫之中。
三日后,萧衍在朝堂上弹劾凤清音“抗旨悔婚,大不敬”,请求皇帝将她打入天牢。
圣旨还没下,凤清音就带着顾衍之的密信进了宫。
没人知道她对皇帝说了什么。只知道那天皇帝单独召见她一个时辰后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驳回了萧衍的弹劾,还恢复了她“镇国将军”的封号。
萧衍的脸黑如锅底。
他回到府中,砸碎了书房里所有的瓷器。沈婉清站在门外,吓得不敢出声。
“查,”萧衍咬牙道,“给我查清楚,凤清音到底见了皇上说了什么!”
三天后,探子回报:凤清音交给皇帝一封信,信中详细列明了萧衍近三年贪墨军饷、私通北境、陷害忠良的十二条罪状。每一条都有证人、有时间、有地点。
皇帝震怒,但碍于萧衍手中掌握的兵权,暂时没有动他,只是收回了他的部分权力。
萧衍这才意识到,凤清音不是一时冲动悔婚,而是要把他连根拔起。
“她想让我死,”萧衍冷笑,“那就看看谁先死。”
他连夜召来沈婉清:“去联系北境王,告诉他,我愿意用三座城池换凤清音的项上人头。”
沈婉清迟疑:“可是北境王向来不与咱们往来……”
“他会同意的,”萧衍笃定道,“三座城,够他养十万大军了。”
然而三天后,沈婉清带回的消息让萧衍彻底失控。
“北境王说……他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!”
“他说,凤清音的命,值三十座城。三座,不够他动一根手指。”
萧衍气得浑身发抖。
与此同时,凤府。
凤清音看着桌上顾衍之派人送来的密函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密函上只有一行字:萧衍要杀你,我替你挡了。你欠我一个人情。
她提笔回了一个字:好。
窗外月色如霜,凤清音站在窗前,目光越过重重宫墙,落在远处萧衍府邸的方向。
上一世,她从冷宫被押上囚车时,也是这样的月色。
那时她以为自己是输给了命运。
现在她知道了——她只是输给了自己的愚蠢。
“这一世,”她低声说,“该我了。”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三更天。
凤清音吹灭蜡烛,和衣而卧。
她知道,真正的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