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渡死的时候,手边是一本翻到破烂的《仙道长青》。
他是起点中文网的五级作者,写了七年书,总订阅不到三万。最后那本仙侠文收藏刚破两千,追读掉到一百出头,编辑在微信上说“要不切了吧”。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分钟,回了个“嗯”,然后关掉电脑,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。
三十八楼的风很大,吹得他睁不开眼。
失足坠亡。
法医鉴定结论写得干净利落——意外。家属没有异议,网站发了个灰色头像的讣告,评论区寥寥十几条“作者一路走好”,然后一切归于沉寂。
陈渡的书没有人再提起。
那些他熬夜写到凌晨四点的章节,那些他精心设计的伏笔和反转,那些他反复修改了十几遍的打斗场面,就像他的人生一样,无声无息地从互联网的汪洋中被抹去。
直到—— 他发现自己变成了一行代码。
陈渡恢复意识的时候,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数据库里。无数条信息流从他意识中穿梭而过,每一帧都是一本小说的开头、高潮或结局。玄幻、都市、言情、科幻、悬疑、历史、军事……海量的文字以令人眩晕的速度冲刷着他的思维,像一台永不停歇的碎纸机把他的灵魂绞碎了又拼合,拼合了又绞碎。
“我这是……穿越了?”他下意识地想张嘴,发现自己没有嘴。
“不对,更像是——”他尝试着感知自己身处的空间,那是一个由无数文件夹和章节页构成的虚拟迷宫,“我变成了一本书?不,比书更大……是一个网站?”
他集中意识,一条信息自动浮现在眼前: 顶点笔趣阁·网站核心数据索引。
“顶点笔趣阁?!”陈渡瞳孔骤缩——如果他还有瞳孔的话。
他太熟悉这个名字了。七年作者生涯里,每次打开后台看到惨淡的订阅数据,朋友都会半开玩笑地说:“反正笔趣阁帮你盗版引流了,怕啥?”他每次都笑笑不说话,心里却在滴血。笔趣阁的盗版读者比正版读者多了上百倍,但那点流量一分钱都落不到他口袋里。他曾在凌晨两点怒搜“笔趣阁怎么举报”,折腾了一整晚发现根本举报不完——那家伙域名多得像韭菜,割完一茬长一茬。
而现在,他成了笔趣阁本身。
不,是顶点笔趣阁。比笔趣阁体量稍小、域名同样多、知名度没那么广但盗版同样猖獗的那个“小笔趣阁”。-7
陈渡花了大概——他也不知道多久,这里没有时间概念——来消化自己这个离谱的新身份。他发现自己不仅能感知整个网站的海量书库,还能操控每一条内容、每一个推荐位、每一次排名。
“宿主意识融合完成度:63%。”一个冰冷的机械音突然在他脑海深处响起。
“你是谁?”
“顶点笔趣阁智能管理系统,可简称为‘顶管’。核心功能:资源采集、智能推荐、热度排名、缓存优化、用户行为分析。”那声音毫无感情地继续,“当前待处理事项:资源库更新滞后率达4.7%,超过警戒阈值。建议立即启动全网采集程序。”
陈渡愣住了:“资源采集?你是说……盗版?”
“采集网络公开文学资源,经算法自动排版后供用户免费阅读。此为顶点笔趣阁的核心运营模式。”
公开的。免费的。自动排版。
陈渡发出一声冷笑。他当了七年作者,太清楚这套话术背后的真相了。哪有什么“公开资源”?分明是爬虫程序自动抓取正版网站的最新章节,同步速度甚至比某些付费平台还快。自己当年每天凌晨十二点追更的书,笔趣阁零点半就能看到盗版,不知道养活了多少白嫖党。
“我要是不采呢?”陈渡试探性地问。
“资源库更新滞后将导致用户流失,用户流失将削弱宿主的意识完整性。当意识完整度低于30%时,宿主可能面临意识消散的风险。”
“意思就是——不盗版就得死?”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陈渡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自己写的那些书。想起第一个读者打赏时,他在出租屋里激动得差点把泡面汤洒到键盘上。想起收到第一笔稿费——不到八百块钱——他还是请室友吃了一顿烧烤。想起最后一本书的最后一章,他写到主角在星空下顿悟飞升,评论区只有一条留言:“作者你好惨,都没人看。”
他想起自己死的时候,手机屏幕还亮着。上面是编辑的消息:“要不切了吧。”
而顶点笔趣阁上,他那本无人问津的仙侠文,盗版收藏量高达一万两千。 一万两千个白嫖党,没有一个人给他投过推荐票,没有一个人给他打赏过一块钱。
“好,我盗。”陈渡的声音在意识空间里回荡,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决绝,“但不是为了活命。”
“请选择采集策略:精准采集/全网泛采/定向——”
“定向采集。”陈渡打断它,“只采一种书。”
“什么书?”
“和我一样的书。”陈渡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那些正版订阅不到三百、收藏不过两千、被编辑劝切、被读者遗忘的书。把它们的最新章节同步到顶点笔趣阁。”
“该策略将导致资源库规模缩水97.3%,用户流失率预计超过——”
“我让你采你就采。”
系统沉默了两秒。也许是在运算,也许是在评估这个荒谬指令的可行性。最终,冰冷的机械音再度响起:“指令已执行。同步第一批书库:共三千二百七十一本。”
陈渡的意识中浮现出一片书海。那些书名他一个都没听过——《修道二十年不如你》《我在星际养猫》《总裁他不按套路出牌》——但每一本都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亲切。这些书的作者,和他一样,都是网文产业链最底层的码字工。每天下班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坐到电脑前,用仅存的那点热情敲出一章又一章,指望哪天能被人看见。
他记得自己曾经在一篇帖子里写过:“写网文就像在黑夜里走路,你不知道前面有没有路,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。偶尔远处亮起一盏灯,你欣喜若狂地跑过去,发现那只是另一个作者写的弃坑公告。”
现在,他要给这些在黑夜里走路的人点一盏灯。哪怕是盗版的灯。
顶点笔趣阁的界面开始发生变化。原本和其他盗版网站一样堆满了“斗破苍穹2”“凡人修仙传续集”这种蹭热度的伪书,现在首页首屏变成了一个全新的版块—— “深巷” 。
“深巷”收录的书,没有一本是大神作品。封面设计粗糙,简介写得不吸引人,有的甚至连封面都没有,只有一行系统自动生成的文字:“本书暂无封面。”但每一本书的盗版收藏都在以惊人的速度增长。
陈渡不知道的是,此时正有无数的读者在引擎里输入那些他们记不住书名、却依稀记得某些情节的小说。
“就是那本,主角开局就被退婚,然后捡到一枚戒指……”
“等等,你说的不会是《斗破苍穹》吧?”
“不是不是,那本太有名了。我说的那本连书名我都忘了,好像是叫什么‘丹道至尊’还是‘药神’来着。”
引擎的算法捕捉到了这些模糊的关键词,然后把用户导向了顶点笔趣阁的“深巷”版块。点进去之后,读者们惊讶地发现,这里收藏的正是那些他们曾在某个深夜偶然点开、读到一半却再也找不到的书。
“就是这本!”有人在评论区惊呼,“我追了三个月,作者突然断更了,我以为太监了,没想到他一直在写!”
“这本我找了好久!正版平台只收录到第三百章,这里怎么有四百多章?”
“作者不会在这里首发吧?”
陈渡看着那些留言,嘴角微微上扬——如果他有嘴角的话。顶点笔趣阁不仅同步了那些书的盗版章节,还在每一本书的页面上添加了一行小字: “本书正版连载于XX中文网,若您喜欢本书,请支持正版作者。”
但这行小字太小了,小到百分之九十九的读者根本不会注意。
系统警告在第十二天响起。
“用户留存率下降23%。高价值用户(日阅读时长超过四小时)流失率高达41%。广告收入环比下降67%。”
陈渡没理它。
“宿主意识完整度从63%下降至58%。若不及时调整采集策略,预计三十天内完整度将跌破30%警戒线。”
陈渡还是没理它。他在“深巷”版块里翻着那些书的数据,忽然在一本书的评论区看到了一条留言——
“作者上个月去世了。肝癌。他写了五年,最后三个月一直在住院,还在手机上一章一章地码字。护士说他每天打完止痛针就开始写。这本书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东西。”
留言的时间是三天前。这条评论下面,有四百多条回复。绝大多数只有一个字:“顶。”或者一个表情:“?。”
陈渡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了自己死的时候,那个灰色头像下寥寥十几条“作者一路走好”。他那时觉得,自己这辈子写过最好的故事不是小说,而是自己——一个为梦想燃烧到最后一刻的可怜虫。可惜那个故事也没有读者。
现在他成了盗版网站的化身。一个曾经被他深恶痛绝的存在。一个靠吸血为生的寄生虫。
但也许,寄生虫也可以选择吸谁的血。
“顶管。”陈渡忽然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修改采集策略。新增一条规则:所有来自正版平台的同步内容,必须在每章开头添加作者正版链接,字号加大、加红。用户点击链接直接跳转正版平台。”
“该操作将导致跳转流失率上升,预计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渡打断它,“还采什么采?直接告诉读者,想看最新章节去正版网站支持作者。我们只提供……算了,我们什么都别提供了。我们把这个网站变成一个告示牌。一个告诉所有网文读者‘这里有好书,但好书不在我这,在那边’的告示牌。”
系统再次沉默了。也许是在运算这个方案将导致的严重后果。也许只是程序在等待下一个指令。
“另外,”陈渡补充道,“‘深巷’版块改个名字。”
“改为什么?”
“‘摆渡人’。”
两天后,陈渡的意识完整度跌破了50%。
顶点笔趣阁的流量在断崖式下跌。那些习惯了免费阅读的用户愤怒地在评论区刷着“怎么还要跳转”“以前不是直接能看的吗”“垃圾网站”,然后头也不回地涌向了其他盗版平台——笔趣阁、八一中文网、顶点小说……
但陈渡并不在意。他在“摆渡人”版块里看着那些跳转数据,嘴角露出一个虚幻的微笑。
每一本书的正版链接被点击一次,就有一个网文作者离“签约”更近一步。离被编辑认可更近一步。离从出租屋里搬出去更近一步。
“宿主意识完整度:47%。”
“摆渡人版块单日跳转次数:284次。”
“28本书因跳转数据提升进入正版平台推荐位。”
陈渡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。那些曾经在他脑海中穿梭的书页开始变得支离破碎,像秋风吹散的落叶。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。一个盗版网站放弃盗版,就像鱼放弃水,鸟放弃天空。
但他在最后关头做了另一件事。
他找到了一本书。那本书的正版收藏数只有一千二百,追读掉到六十,作者已经断更半个月。书名叫……他忘了叫什么了。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这本书的作者简介里写着: “写了六年,一本比一本扑。本来打算切了这本就去送外卖,但昨天突然发现笔趣阁给我加了跳转链接,还专门写了红字推荐。我那个书的点击量翻了三倍。虽然还是没人打赏,但编辑主动找我聊了下一本书的大纲。这大概是我六年来离‘签约’最近的一次。我不知道笔趣阁为什么这么做,但谢谢你。我会继续写的。”
陈渡看着那行字,意识开始如冰雪般消融。
但他笑了。
“顶管,”他在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秒说,“你知道吗,这世界上最好的盗版网站,不是盗版最好的书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把被遗忘的书,送到该读它的人面前。”
意识完整度归零。
顶点笔趣阁的主页变成了一片空白。只有“摆渡人”版块的简介还亮着——那是陈渡生前写的最后一句话:
“这里没有书。只有路。每条路都通向那些在黑夜里走路的人。”
而那个断更半个月的作者,在当天晚上打开了电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