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作一部作品,就像是在经营一段漫长而曲折的情感关系。而对于那些经历过背叛的人来说,写小说或许并不是为了逃避,而是为了在字里行间中完成一次彻底的自我治愈与反击。
凌晨三点十七分,我对着笔记本电脑上不断闪烁的光标,感到胸口像压了一块磨盘。第三十七次改写的结局,又一次被我亲手删除。其实并非所有的命运都是注定的,那些看似温暖的收尾,对我而言始终是一种刻意的欺骗。我不可能永远为别人编造童话,而自己却深陷在现实的泥沼里动弹不得。
“你得告诉我结局在哪里。”笔记本电脑的扬声器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,随后,一个低沉却略带撒娇的男声响了起来,“你创造了我,却给不了我一个结局,就像半途而废的人生一样残忍。”
没错,我笔下的男主角何以琛,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从屏幕上走出来了。
他依旧穿着那件我为他量身定做的深灰色风衣,领口的线条完美得无可挑剔,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哀伤。他拉过一把椅子,坐在了我书房的地板上,修长的手指翻动着我那些杂乱无章的稿件。
“赵默笙后来去了美国,我等了她七年。可你打算怎么写她回来之后的故事?继续虐我还是给他撒糖?”
他的语气不像是质问,更像是一种无力的恳求。我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因为我根本没有想好。
就在何以琛出现的几秒钟后,我的书房里又多了一个人。
“顾漫,你准备在第一千五百三十六章把我写死吗?”肖奈的语气依旧是那么高傲、冷酷,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,我能看出那种被命运牢牢套住的无奈,“贝微微已经为了我放弃了保研,家里也因为我被她父亲逼得破产,我欠她的太多了。这种大反派的渣男人设,你让我怎么演?”
肖奈把我逼到了墙角,我却拼命地往后躲。我看着他,又看了看旁边一本本摊开的文稿——那些是我写下的每一个故事,那些是我创造出来的、我引以为傲的孩子,此刻却像被操控的木偶一样,对我发出绝望的哭诉。也许,这并非因为我能力不济,而是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,究竟什么是真正的救赎。
何以琛看着我狼狈的样子,脸上的哀伤忽然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的明悟。
“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被人真正爱过,也不知道怎么去写甜蜜的结局?”他一针见血地撕裂了我最后的伪装。
那一刻,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寂静了下来。
我承认,我曾深爱过一个人。
他叫陆子昂。我曾经像何以琛守护赵默笙那样,近乎痴狂地守护着他。我帮他整理考研资料,我熬夜替他修改毕业论文,我甚至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,只为了支撑他那个虚无缥缈的创业梦。可他却在成功的那一刻,在我的咖啡里放了药,让我在冰冷的地板上躺了整整一夜。他卷走了我所有的心血和钱财,人间蒸发。
警方后来告诉我,他不仅盗用我的身份进行诈骗,甚至还涉嫌一桩命案。
往事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心头,我的眼眶终于忍不住湿润了。何以琛走过来,第一次没有以我笔下男主的姿态,而是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,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。
“肖奈或许是个渣男,但我不是。我源自于你内心的渴望,渴望有一个能为我守候七年的男人。但现在,我希望你不再需要虚幻的文字去逃避,而是能拥有一段真实的救赎。”
我靠在何以琛的肩头,让那些被压抑已久的泪水肆意流淌。那些曾经让我痛苦不堪的回忆,那些被我撕成碎片的草稿纸,在这一刻,似乎都有了安放之处。
我终于明白了,一直写不出圆满结局,是因为我从未从被背叛的阴影里走出来。
我打开电脑,关掉了那篇卡了三个月的稿子,新建了一个文档。
这一次,我不再写甜蜜的童话,而是写下了一个关于背叛、信任和救赎的故事,一个属于我自己,也属于陆子昂的残酷真相。我写他被捕入狱,写他被同伙出卖,写他在绝望中幡然醒悟却为时已晚。每一个字都像是剥开血痂,疼痛无比,却又是必要的重生。
何以琛站在我身后,默默地看着我打出“全文完”三个字。当窗外透进第一缕晨光时,我靠在椅背上,第一次觉得创作竟是如此的酣畅淋漓。
“如果有一天,我写完了所有的故事,你还会陪在我身边吗?”
“只要你还需要我,我就会一直活在你的心里。但我更希望的是,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我,不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,那时的你,才是真正的强大。”
我笑了,这是陆子昂离开后,我第一次笑得这么坦然。我把书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稿件全部收拾干净,将何以琛和肖奈的身影连同晨光一起,关在了书房里。
外面的世界很大,阳光很好。
总有一天,我会写出比何以琛更动人的爱情,写出比贝微微更独立的女主角,写出真正属于我自己的,完美而真实的结局。
而在那之前,我唯一要做的,就是好好地活下去。
四年后。
“顾女士,恭喜您获得年度最佳图书奖!请发表您的获奖感言。”
聚光灯下,我穿着一件简简单单的白衬衫,手里捧着一本沉重的金色奖杯。台下的掌声如雷鸣般响起,我看到评委们激动的眼神,看到读者们高举着我新书的横幅——《顾漫的全部》。
“这个奖,我想献给一个人。”
全场安静了下来。
“献给他,也献给我自己。”
没有人知道,那天凌晨三点十七分,有一本永远写不完的书,是如何在泪水与重生中被画上完美句号的。
“因为从今往后,我的故事里再也不会有他了。”
“而属于我的人生,才刚刚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