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睁开眼的时候,耳边正回荡着继父温和的笑声。
“晚晚,快过来,你妈妈给你买了新裙子。”
她浑身僵住。
眼前是熟悉到令她作呕的画面——欧式水晶吊灯、大理石餐桌、墙上那幅全家福。她、母亲、继父、继妹,四个人笑得无比灿烂,仿佛全世界最幸福的家庭。
上一秒,她还站在十八层楼顶。
继妹林瑶推她之前,凑在她耳边笑着说了一句话:“姐姐,你以为这个家是真的爱你吗?妈妈从一开始,就是故意的。”
然后就是坠落。
风声灌满耳朵,脊椎撞击地面的剧痛还没来得及感受,她就回到了三年前——她刚被接进这个“幸福之家”的第一个星期。
林晚攥紧了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
她不急着拆穿。
这次,她要让这些人一个一个,把吃下去的全都吐出来。
“晚晚,发什么呆呢?”继父赵建国走过来,满脸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,“是不是不习惯?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。”
上辈子她被这句话感动得红了眼眶。
亲生父亲酗酒家暴,母亲在她八岁时改嫁,她被丢给乡下奶奶,奶奶死后才被接回来。她以为这是苦尽甘来,拼了命地讨好每一个人。
结果呢?
赵建国侵吞了她生父留下的拆迁款。林瑶抢走了她的保研名额,还让男朋友搞大她的肚子再抛弃她。而她那位亲妈周秀兰,自始至终都知道这一切,甚至亲手把她的安眠药换成了维生素,让她在抑郁症发作时怎么都“好不起来”。
“谢谢赵叔叔。”林晚抬起头,露出乖巧的笑。
这次,她要先拿到那笔钱。
“赵叔叔,我爸爸生前留下的那套老房子,听说最近要拆迁了。”她语气天真,“奶奶走之前说,拆迁款是留给我的嫁妆,我想让赵叔叔帮我保管,好不好?”
赵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当然可以,叔叔帮你存着,等你长大了一分不少给你。”
林晚在心里冷笑。
上辈子她也是这么说的,赵建国拿了钱,转手就投进了自己的建材公司,赔得血本无归,还倒欠两百万。那些债主最后全找上了她。
这次,钱不会经过他的手。
她早就查过——那笔拆迁款需要她本人签字才能领取,上辈子她傻乎乎签了委托书。这辈子,她提前联系了生父那边的远房表舅,一个在省城做律师的男人,上辈子是她唯一入狱后还来探视的人。
“表舅,钱先放您那,我有用。”
表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晚晚,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有。”她笑了笑,“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。”
住进赵家第三天,林瑶开始表演了。
上辈子林瑶装得温柔体贴,总是在她伤心时递纸巾,然后“不经意”地告诉她一些“真相”——“姐姐你知道吗,妈妈其实不想接你回来,是爸爸劝了好久”“姐姐,你那个生父根本不是家暴死的,是酒后自己摔的,妈妈怕你难过才撒谎”……
每一句话都像软刀子,扎得她满心自卑,觉得自己欠这个家太多。
这一次,林瑶端着牛奶走进她房间,脸上挂着标准的好妹妹笑容。
“姐姐,喝杯牛奶吧,妈妈说你在乡下吃苦了,让我多照顾你。”
林晚接过杯子,没喝。
“姐姐,你是不是不太习惯?”林瑶坐在床边,叹了口气,“其实妈妈很愧疚的,当年丢下你也是没办法,你别怪她。”
来了。
上辈子听到这话,她哭着说不怪妈妈,是自己不好。
“我没怪她。”林晚把牛奶放在床头,“我只是在想,当年妈妈改嫁的时候,为什么要把我丢给奶奶?她不是说赵叔叔条件很好吗,多我一个应该不多吧?”
林瑶表情僵了一瞬。
“那是因为……妈妈怕你不适应新环境。”
“那后来怎么又来接我了?”林晚歪着头,语气单纯得像个小女孩,“是因为奶奶死了,还是因为——那笔拆迁款?”
林瑶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。
她站起来,语气变了:“姐姐,你这话什么意思?妈妈接你回来是一片好心,你别不知好歹。”
林晚笑了。
上辈子她就是这样,被一句“不知好歹”堵得哑口无言,觉得自己真是白眼狼。
“我开玩笑的。”她拉过林瑶的手,“瑶瑶你别生气,姐姐就是嘴笨。”
林瑶勉强挤出一个笑,端着没喝完的牛奶出去了。
门关上的瞬间,林晚脸上的笑消失了。
她拿起手机,给表舅发了条消息:“表舅,帮我查两个人——赵建国名下的建材公司,还有他前妻的财产分割记录。”
上辈子她到死都不知道,赵建国那个建材公司的法人代表,写的是她妈周秀兰的名字。公司破产后,所有债务都算在了周秀兰头上,母女俩一起被拖下水。
这次,她要先搞清楚这盘棋到底有多大。
两周后,表舅发来一份文件。
林晚看完,后背发凉。
赵建国的建材公司表面上是正常经营,实际上一直在做虚假发票和套取贷款。周秀兰名下有三张信用卡,全部套现用于公司周转,总欠款已经超过八十万。而公司真正的受益人,是赵建国和他前妻生的儿子——正在国外留学的赵宇。
上辈子她根本不知道这些。周秀兰只告诉她“家里生意出了点问题,需要你帮忙”,她就傻乎乎地用自己身份证去办了贷款,背上了几十万债务。
“表舅,帮我做一件事。”林晚声音很平静,“把赵建国套取贷款的证据整理一份,匿名寄给税务局。不用现在寄,等我通知。”
“晚晚,你到底在做什么?”
“表舅,您信我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信。你奶奶临终前让我照顾你,我没做到。这次你说什么我都听。”
林晚眼眶一热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她在等一个时机。
赵建国每年年底都会做一次大额资金归集,把所有账户的钱集中起来,再分散转出去洗一遍。上辈子他做这件事的时候被查过,但花钱摆平了。
这次,林晚打算让所有人都看到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林晚表现得越来越“乖”。
她主动帮周秀兰做家务,对赵建国言听计从,和林瑶亲如姐妹。家里所有人都觉得她已经被驯服了,变成了那个感恩戴德、任人拿捏的乡下丫头。
赵建国甚至开始在她面前放松警惕,有一次喝醉了酒,拍着她肩膀说:“晚晚啊,等那笔拆迁款下来,叔叔帮你投资,保证翻倍。”
林晚笑着说好。
私底下,她已经让表舅帮她开了一个证券账户。上辈子她在监狱里自学了金融知识,出狱后本来想重新做人,结果直接被林瑶推下了楼。
那些K线图的走势,她记得清清楚楚。
这个时间点,有一只股票会在三个月后暴涨七倍。她不需要太多本金,拆迁款加上表舅借她的二十万,足够她在这一波里赚到第一桶金。
但她最想做的事,不是赚钱。
十一月底,赵建国的资金归集日到了。
林晚提前在赵建国的书房里装了针孔摄像头——上辈子她在监狱里认识一个搞技术的大姐,教过她怎么用这些东西。摄像头连着云端,画面实时传到了表舅的电脑上。
那天晚上,赵建国像往常一样,把公司账户上的钱分批转到六个个人账户,然后又从这些账户转出去,最终汇聚到他在境外的两个账户里。整个过程持续了四个小时,金额超过一千万。
林晚把视频存了三份。
第二天,她匿名把视频和所有证据打包,发给了省税务局、公安局经侦大队,还有三家媒体。
然后她像往常一样,端着一盘水果走进了客厅。
“妈,赵叔叔,吃水果。”
周秀兰笑着接过苹果,赵建国在看手机,脸色突然变了。
“怎么了?”周秀兰问。
赵建国没说话,手指飞快地划着屏幕,额头上开始冒汗。
林晚安静地坐在一旁,慢慢吃着橘子。
十分钟后,赵建国的手机响了。他接起来,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,他的脸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青。
“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!”周秀兰急了。
赵建国挂了电话,死死盯着林晚。
林晚抬起头,对他笑了笑。
那个笑容让赵建国浑身发冷——太干净了,太无辜了,像是什么都不知道,又像是什么都知道。
“晚晚……”他的声音发紧,“你这几天,有没有进过爸爸的书房?”
“没有啊。”林晚眨眨眼,“赵叔叔书房不是一直锁着的吗?”
赵建国盯着她看了很久,最终移开了目光。
他不信一个十八岁的乡下丫头能做出这种事。
但林晚知道,他很快就会信的。
三天后,税务局和经侦同时上门。
赵建国的办公室被查封,电脑、账本全被搬走。周秀兰作为公司法人代表,被带去问话,整整一天才放回来。
那天晚上,赵家乱了套。
赵建国在书房里摔东西,周秀兰坐在沙发上哭,林瑶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。
林晚端着两杯水走进客厅,递给周秀兰一杯。
“妈,别哭了。”
周秀兰抬起头,眼睛红肿:“晚晚,你赵叔叔要是出事了,咱们家就完了!”
林晚蹲下来,认真地看着她:“妈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当年把我丢在乡下,是不是故意的?”
周秀兰愣住了。
“奶奶走之前跟我说,你每年都给她打钱,让她别告诉我你在哪。”林晚的声音很轻,“后来奶奶病了,你就不打钱了。等她死了,你马上来接我。”
“你在说什么……”周秀兰嘴唇发抖。
“因为那笔拆迁款,对吗?”林晚笑了,“妈,你不用装了。我已经查过了,你和赵建国结婚的时候,签过婚前协议——他的公司跟你没关系。但他让你当法人代表,是因为他自己有案底,不能当。你们从一开始,就是拿我当替罪羊。”
周秀兰的脸彻底白了。
“晚晚,不是这样的……”
“那是哪样?”林晚站起来,俯视着她,“你说,我听着。”
周秀兰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楼上突然传来林瑶的尖叫声。
“妈!妈你快来看!”
周秀兰冲上楼,林晚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。
林瑶的房间门开着,她正对着手机发抖——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:“建材公司老板赵建国涉嫌洗钱被立案调查,其妻周某某已被取保候审……”
周秀兰瘫坐在地上。
林晚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心里没有快感,也没有悲伤。
她只是觉得,上辈子的自己太蠢了。
蠢到以为这些人真的爱她。
赵建国被抓进去的那天晚上,林瑶发疯了。
她冲进林晚的房间,把所有东西都砸了,然后指着林晚的鼻子骂:“是你对不对!是你举报的我爸!”
林晚靠在床头,平静地看着她。
“证据呢?”
“除了你还有谁!你就是个白眼狼,我们家好心收留你,你反过来害我们!”
林晚笑了,从上辈子笑到这辈子。
“收留我?”她慢慢站起来,比林瑶高出半个头,“这套房子的首付,是用我生父的抚恤金付的。赵建国的公司启动资金,是我妈拿我生父的死亡赔偿金投的。你们一家三口吃我的、喝我的、住我的,然后跟我说‘收留’?”
林瑶后退了一步。
“还有你。”林晚往前一步,“上辈子你抢我保研名额、让你男朋友骗我感情、最后把我推下十八楼——这笔账,我这辈子一起算。”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上辈子?你疯了!”
林晚没有解释,只是拿出手机,点开一段录音。
录音里,林瑶的声音清晰无比:“妈,等那笔拆迁款到手,我们怎么处理林晚?”
周秀兰的声音:“你爸说了,让她签个贷款协议,以后钱都算她头上。”
林瑶笑了一声:“那她要是不同意呢?”
周秀兰沉默了一下:“她不会不同意的,她那么缺爱,给点好脸色就什么都答应了。”
录音到这里就断了。
林瑶的脸白得像纸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你在我房间装摄像头的时候,我也在你妈房间装了一个。”林晚笑着说,“礼尚往来。”
林瑶尖叫着扑过来,被林晚一把推开,摔在地上。
“从今天起,滚出我的房子。”
这套房子,是林晚用这三个月炒股赚的钱买下来的。她没动那笔拆迁款,那笔钱还在表舅的账户里,干干净净。
赵建国的案子在两个月后开庭,涉案金额巨大,加上偷税漏税,判了八年。周秀兰作为法人代表,被判了两年缓刑,但她名下的所有资产都被冻结了。
林瑶没了靠山,保研资格被林晚一封举报信撤了——上辈子林瑶的论文是代写的,这辈子林晚提前拿到了代写的聊天记录。
她最终回了老家,听说嫁给了一个比她大二十岁的男人。
林晚没有赶尽杀绝。
她只是把这些人从自己的世界里,连根拔掉了。
三年后。
林晚研究生毕业,在一家投资公司做分析师。表舅帮她打理的资产已经翻了十几倍,她在省城买了一套大房子,把奶奶的坟从乡下迁到了城里的公墓。
清明那天,她去看奶奶。
墓碑前放着一束菊花,她蹲下来,擦了擦照片上奶奶的笑脸。
“奶奶,我过得很好。”
风很大,吹乱了她的头发。
她站起来,转身离开。
身后墓碑上刻着一行字:林晚之祖母,慈母手中线,游子身上衣。
她没有再回头。
因为她知道,这辈子,她不会再让任何人,替她缝补破碎的人生了。